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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入门 | “五大名窑”是怎么形成的?(下)

作者:秦大树

2019-03-17·阅读时长7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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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 | “五大名窑”是怎么形成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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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关于宋代名窑的记载,明代后期的文献大体上可以分为两个系统。

第一个系统,是以明万历时期张应文《清秘藏》的记载为代表。

这本书卷上论窑器条中说:“论窑器必曰柴、汝、官、哥、定”。记载了这五个窑后,又说“均州窑红若胭脂者为最,青若葱翠色、紫若墨色者次之,色纯而底有一、二数目字号者佳,其杂色者无足取。均州窑之下有龙泉窑……。”

▲《清秘藏》卷上“论窑器”书影 清光绪翠琅玕馆丛书本

跟张应文同样体系的,还有他的儿子张谦德,他在很年幼的时候写了一本书叫《瓶花谱》,大体上和他父亲的观点是相同的,只不过他把钧窑又往后排了一位,列在龙泉窑之后。这本书里面说“古无磁瓶,皆以铜为之,至唐始尚窑器”,就是从唐代才开始,喜欢用瓷器来做花瓶,“厥后有柴、汝、官、哥、定、龙泉、均州、章生、乌泥、宣、成等窑,而品类多矣。”后面我就不说了,这个体系大体上和《宣德鼎彝谱》相近,把钧窑和龙泉放在五大名窑之后。对钧窑的记载,也大体上是持肯定态度,把它列为宋五窑,就是柴、汝、官、哥、定之后的第一位或者第二位,描述也比较中肯。

《瓶花谱》书影 明宝颜堂秘籍本

我们今天所说的五大名窑,都列在宋明时期名窑的前列,这类观点可能实际上代表了明代后期从收藏角度,对宋代瓷器的评价和认识,这是第一个系统。

第二个系统,是明万历年间高濂所写的《遵生八笺》。

其中《燕闲清赏笺》专门记录清赏器玩。论及窑器的部分,高濂立了几个小题目:

第一部分是“论官哥窑器”,上来就说“高子曰,论窑器必曰柴、汝、官、哥”;

第二部分是“论定窑”

第三部分是“论诸品窑器”,论龙泉、章窑、古磁、大食窑、吉州窑、建窑,以及均州窑、玻璃。

《遵生八笺》书影 明万历刻本

这本书的体系大体遵从了《格古要论》的记述。《格古要论》所记得古窑排序是:柴、汝、官、董、哥哥、象、高丽、大食、古定窑。而《遵生八笺》将前五位中去掉董窑而留下四窑,又把第八位的定窑专门列了一章,合称为“宋五窑”。

因为《格古要论》没有记载钧窑(我们之后在讲钧窑的时候会讲其原因),所以《遵生八笺》也把钧窑放得特别靠后。而且在具体记载钧窑时说,钧窑除了“种蒲盆”外,其他器物“俱以黄沙为坯,故气质粗厚不佳”,表现出对钧窑极为不屑,觉得不是什么好瓷器。总体上看,大约在明末期,除了钧窑的地位还不肯定,前几位的窑基本上都确定了。

明清时文人在撰写清赏类书籍的时候,习惯钞录前人的记载,自己发挥极少。所以晚明到清初很多清玩类、清赏类的著作,关于这几个窑的记载大体都是相同的,没有什么新的创见。但在明朝末年,宋五窑(柴、汝、官、哥、定)的观念已经相当流行了。

举一个例子,明天启年间著名画家董其昌,在他所作的《骨董十三说》中说“世称柴、汝、官、哥、定五窑,此其著者焉”,下面又列了董窑、象窑、吉州窑等十余窑,根本不提钧窑。所以他主要是按照高濂的体系,抄的《格古要论》。这本书的重要意义主要是在去掉董窑以后,明确提出了“宋五窑”的观念,而且用了“世称”,表明当时这个说法已经被广为接受了。

《骨董十三说》书影 民国刻静园丛书本

但有意思的是,董其昌还撰写了另一本书《筠轩清閟录》,在这本书里又完全遵从了《清秘藏》的说法。所以同样是一个人写的书,用了两个体系,其实完全就是在照抄前人的著录,没有什么自己的观点。

《筠轩清閟录》书影 民国上海涵芬楼本(引自“学院汲古”文献数据库)

到了清代早中期,开始出现陶瓷专书,比如《陶说》、《景德镇陶录》等,开始记录一些鉴定要点,比如哪种瓷器的产地、特点是什么,并且涉及到一些制造工艺。从收藏的观点出发,开始形成了官窑、私窑、大窑、小窑的不同观点,但大体上都是记载自己的收藏和所能见到的前人著述来记录瓷器。各种著录以抄录高濂的《遵生八笺》为多,但在编排名窑地位时则主要是按照《清秘藏》的观点为多。

说明这两种记载体系逐渐开始有趋同的倾向。如张九钺所编著的《南窑笔记》里说“官窑:柴、汝、官、哥、定、龙泉、宣、成、嘉、万为宋明十大窑”,列了六个宋代的窑、四个明代的窑,认为是宋明的“十大窑”,后面说“盖以诸器毕制,命官耑督者,其均窑,场官不在大窑之内”,直接把名窑和官窑对应在一起,而且提到了“官督”、“场官”的监窑制度。

以后这类著述相沿不断,收藏瓷器已经成为文人们的一种时尚。比如乾隆皇帝在很多瓷器上都题写了诗句,表明对这些瓷器的欣赏和赞美,就是这种时尚的体现。

经历了整个清代,到清末民初许之衡的《饮流斋说瓷》里提到的所谓“名窑”,就非常接近今天“五大名窑”的说法了。他在这本书的《概说第一》中说:“吾华制瓷可分为三大时期,曰宋、曰明、曰清、宋最有名之窑有五,所谓柴、汝、官、哥、定是也,更有均窑,亦甚可贵,其余各窑则统名之曰小窑……”就是把柴、汝、官、哥、定列出来以后,又加上了钧窑。所以去掉柴窑,就和今天的五大名窑就比较接近了。其余各窑统名曰“小窑”,用“大窑”“小窑”这种说法来区分名窑和一般窑的概念,把钧窑列在“大窑”和“小窑”之间,这是很有意思的说法。

《饮流斋说瓷》书影 民国美术丛书本

这种不确定的说法,一直延续到民国。1934年由吴仁敬、辛安潮编写的《中国陶瓷史》里这样记载:“当时(宋代)瓷艺,即精进如斯,故官窑辈出,私窑蜂起,其间出群拔萃最著名者,有定、汝、官、哥、弟、均等名窑。”这里把钧窑往后排了一位,而把弟窑(龙泉窑)往前排了,并不固定。还有赵汝珍的《古玩指南》也这么说:“于是官窑辈出,私窑蜂起,其间出类拔萃,最著名者有定、汝、官、哥、龙泉、均等名窑……”可以看到,这两本书已经都把五代的柴窑排除在宋窑之外了。但在说到宋代名窑时都列出了六个窑,钧窑仅列名第六,并没有列入“五大”之列。

实际上,这时关于宋代名窑并没有统一的概念,也就是说从明代后期到清代,关于宋代的名窑,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评判标准。所以前面说《宣德鼎彝谱》偶然把柴、汝、官、哥、钧定列在一起,只是代表了一种说法,并不是固定的、广泛认可的。

由此可见,一直到民国时期都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关于宋代五大名窑的概念。即使除去了五代的柴窑,也仍然列出了包括龙泉窑(弟窑)在内的六个窑。钧窑始终徘徊于五大名窑的门槛,一会儿迈进来了,一会儿又迈出去了。

一个“悬案”

今天关于“五大名窑”的说法,最终是由谁提出的,目前还是一个悬案。

20世纪后半叶有两本比较重要的中国陶瓷史的书,一本是轻工业部组织编写的《中国的瓷器》,另一本是1982年由中国硅酸盐协会主编的《中国陶瓷史》。这两本书都谨慎地避开了“五大名窑”的提法,只在《中国陶瓷史》论述钧窑时指出:“钧窑在后世被视作宋代五大名窑之一”。

《中国陶瓷史》书影

所以今天看来,“五大名窑”概念的最终形成,实际上是20世纪后半叶才真正形成的。而到底是谁最先提出来的,并不清楚。有可能在某些画报上介绍中国宋代名窑瓷器的时候列出来,后来逐渐就被人们这样叫了。

所以,这个概念其实是经过长时间发展,一直到20世纪后半叶才被基本上固定下来的。其实今天人们在说“五大名窑”的时候,也是各取所需。比如有人说是“汝、官、哥、定、钧”,而到了钧窑人们就说是“钧、汝、官、哥、定”,到了定窑就会告诉你“定、汝、官、哥、钧”……都愿意把自己排在第一位。这几个窑都是宋代著名的窑,但是“五大名窑”的概念,其实并没有权威的、固定的说法。

“五大名窑”概念的缺陷

从上述古代文献来看,“五大名窑”的概念是在收藏的基础上逐渐形成的,所以完全是从收藏的角度出发来记录宋代瓷器的,从而带有一些明显的缺陷:

第一,“五大名窑”的概念并不能涵盖宋代、元代的瓷器生产状况。从目前的考古资料看,宋元时候陶瓷生产的地点遍布全国一百多个县市,产品面貌千姿百态。如果我们说到宋瓷,仅拿“五大名窑”这五个窑场的若干个品种来概括这个时期陶瓷生产的面貌,就太过简单,是典型的以偏概全。

中国古代陶瓷主要遗址分布示意图

第二,这五个窑也不能代表所谓的官窑。过去人们一说“五大名窑”,就认为它们都是宋代的官窑。其实通过近年来的研究,对宋元时期官窑的认识不断深化,在所谓的宋代的“五大名窑”里,其中的“官窑”应该完全可以称为官窑或者御窑的,是由官府来掌控、产品是被官府在礼治性活动中使用的。除此以外还有贡窑,“五大名窑”中的汝窑、定窑的部分产品是供官府和皇家使用的,我们也称为贡窑。

近年来通过陶瓷考古研究,我们可以看到当时贡窑的生产体制和管理体制有很大不同,在后面我们会一一讲到。

河北曲阳涧磁岭定窑遗址北宋晚期地层中出土的带“尚食局”款的刻划花龙纹碗

第三,元明才有记载的哥窑和钧窑,可能并不能代表宋代的瓷器生产。比如关于哥窑,有一个流行的观念认为:杭州老虎洞窑址发掘元代地层出土的一类器物就是哥窑。如果这个观点是正确的,那么哥窑就是元代的窑,就不能属于宋窑。钧窑也是在北宋末期才出现的,它的真正发展时期是在金代,特别繁荣的时期在元代,所以也不能作为宋代瓷器的典型代表。特别是后世人们认为是“宋钧”典型代表的一类花器,根据现在的考古资料来看基本都是明初的产品。

杭州老虎洞窑址元代地层出土 类哥釉三足炉

由此可见,“五大名窑”的概念是有很多缺陷的。

“五大名窑”是从古代开始,从收藏和鉴赏角度出发逐渐形成的概念。主要表现的是一类单色的,制作精致的雅器(相对于庶民艺术的俗器)。它关注和代表的,既非陶瓷手工业生产所代表的当时社会经济生活的情况,也没有很好地反映当时手工业生产中生产关系和组织结构。我们今天所开展的陶瓷考古工作,主要目的是把陶瓷生产作为一类手工业生产的产品来进行研究,为了研究经济史和社会史。所以“五大名窑”的概念与陶瓷考古的研究目标也是不相符的。

除了在鉴赏领域外,“五大名窑”是我们今天应该扬弃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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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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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陶瓷考古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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