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宋代到底有多少个名窑？应该说宋代有无数个名窑。什么叫名窑呢？就是在宋代生产的、在当时某些领域发挥重要作用的窑，就可以认为是宋代名窑。

说到宋代的窑，很多可以列入“宋代五大名窑”。比如钧窑遗址，已经不是在禹州一个地点生产了，很多地方都有生产钧釉瓷器的窑场，在金元时期可能有成百上千个瓷场，很多窑都可以列入“五大名窑”或者古代文献就已经称为“宋代名窑”的窑口当中。

今天这些窑的产品也成为了重要的收藏品，许多窑可以被列入“六大窑系”或者“八大窑系”，因为生产类似产品的窑场很多，可以认为是某某窑系的窑场。但是如果从生产规模和生产目的性来观察，有些窑场的质量可能不算特别高，但社会意义和价值却比较高，比如在福建地区有大批宋代出现的窑场，这些窑场的产品在海外有大量发现，而在国内发现不太多，通常把这些窑场叫做“外销瓷场”，在古代经济运行和生产中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不能仅仅因为产品不够精美，就不认为它是重要的窑址。

▲北宋 沙埠窑青釉刻划花执壶

再比如，北宋早期非常发达的越窑青瓷，有一个逐渐衰落的过程。在长江下游地区，尤其是浙江，瓷器生产的中心逐渐从浙东的越窑转移到了浙南山区的龙泉窑。在转移过程中，沿途还形成了如台州沙埠窑、温州坦头窑等窑场。它们在瓷器发展过程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技术传承和工艺传播作用，尽管古代文献对它们没有什么记载，但是它们在当时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也可以把它们称为是“名窑”。

还有川渝地区、山东淄博到枣庄一带，在唐宋元时期都有规模很大的窑场从事瓷器生产，但是产品质量较差，不入今天很多收藏者的眼，但绝不能说这些地区的瓷业生产就不重要。它们在当时地方经济的发展和人们的生活当中，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如果从宋代制瓷业总体发展的角度上看，这些都是不容忽视的瓷器产区。

如果将宋元时期的陶瓷生产从几个生产区域来考察，就会发现在一定的区域内，许多窑场都具有相当一致的发展进程和规律性，产品面貌也具有相当强的共性，这种共性有很大程度上体现在釉色和装饰工艺的创新、发展和传播上。

同时，各个区域瓷器装饰工艺的兴衰，不仅体现了不同地区陶瓷手工业的建立、发展和转移，还可以看到全国陶瓷生产重心，是随着政治和经济中心的转移而变化着。各区域经济发展以及相关手工业和交通发展，对陶瓷手工业生产格局的影响都很大。尽管这种探讨还是非常初步的，但却是陶瓷考古更应关注的一种观察视角。

▲北方地区宋元时期古代窑址分布图

宋元时期陶瓷生产的格局可以明显分为南北两个区域。南方地区宋元时期陶瓷手工业的发展，更多受到了资源和生产传统以及外销的影响，所以大体上可以把南方分成长江下游、长江中游、长江上游和闽广地区四个小区。但是南方在变化上不如北方地区更具有典型性。

所以首先来看北方地区瓷器生产的区域性。北方地区的制瓷业大体上可以分为五个区域：以郑州为中心的河南中西部地区；太行山南段东南麓地区；以定窑为中心的河北中部地区；山西地区；山东淄博到枣庄区域。

河南中西部地区

这五个区域的产品面貌是在随着时间不断变化着的，而且具有相当的一致性。最典型的就是河南中西部地区到关中地区，以郑州为中心的区域，包括河南省鲁山、宝丰、禹州、郏县、汝州、新密、宜阳、新安、巩义、荥阳地区的很多窑场，其中很多窑址都经过考古发掘，并且刊布了简报。

这些窑场因为产品面貌非常丰富，曾被分别划入到耀州窑系、钧窑系、磁州窑系或定窑系。其实这些窑场是有共性和有共同的发展进程。这个区域的特点是制瓷原料比较差，成品的胎比较粗，而且胎色比较深，所以需要生产具有掩盖性的釉色和装饰的器物。

▲英国巴斯东亚艺术馆藏 北宋 白釉刻花罐

这个区域的产品主要包括豆青釉瓷、白化妆瓷、天青釉钧瓷、黑瓷和三彩器物，几乎每个窑都在不同时期同时生产上述几类瓷器中的几种。所以在这个区域里，交叉生产的情况是非常显著的。

如果以金代后期为界，早期是以白化妆瓷和豆青釉瓷为主，晚期是以钧釉瓷和白地黑花瓷为主。进一步细分，主要根据几个经过考古发掘的窑址的分期结果，把它们合并起来观察，会看到北宋前期这个区域白化妆瓷是主流产品，还有一些三彩器物。当然如果把耀州窑也划进来，青瓷是耀州窑最重要的产品，并且在河南的中西部地区（也有人称为河南的黄河以南区域）也开始出现了。这时期，这个区域的高质量的划花和刻花的白瓷，刻印花或者素面的青瓷，珍珠地划花瓷，还有低温三彩器，构成了它的精品瓷器组合。体现在生产水平较高，精品瓷器的数量较多。这是这个区域在北宋前期的特点。

▲密县法海寺出土 北宋“咸平二年”三彩塔

北宋中期开始，这个区域就逐渐成为了全国制瓷业的产业中心，形成了非常重要的区位优势。这时耀州窑和河南地区的联系就变得不紧密了，如果动态地划分区域，这时耀州窑就可以剥离出河南中西部地区了。

青瓷逐渐占据了主要地位，尤其以素面和刻印花的青瓷最为精美。北宋时，这个区域正好位于东京汴梁和西京洛阳这两个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之间，统治阶层的需求和喜好往往比较直接地传达到这里。所以这个区域以生产适合统治者品位的和文人士大夫喜爱的精品雅器为特点，在北宋后期生产出了代表当时瓷器最高水平的汝窑、 北宋官窑和仿汝窑的钧窑瓷器，成为这个时期全国制瓷业的中心区域。带装饰的白化妆瓷在北宋后期依然十分重要，因为会看到有一些制作成本非常高的珍珠地划花瓷器，而且这样的瓷器在宋陵的皇家遗址里也有出土，表明它有可能是供御的。同时三彩器作为陈设器物，在这个区域也非常流行。

▲大英博物馆藏 北宋 鲁山段店窑珍珠地划花枕

▲宝丰清凉寺窑址出土 宋 汝窑青釉莲花香炉

北宋末的宋金战争主要发生在这个区域。在金军占领之初，曾在这里进行过大肆破坏，包括括户、迁民，对手工业生产的破坏非常严重。所以制瓷业在金代前期就处于停滞和非常低落的状态。一直到金代后期大定年间后，这个区域的制瓷业才再度兴起。

再度兴起的首要原因是这个区域的经济得到了恢复，金世宗时曾在这里“实民”，把人口比较多的山西地区，就是当时的河东地区人口迁到这里，鼓励农业生产，制瓷业也随之再度兴起。

从金代后期到蒙古时期，这个区域的主要产品有三类：

第一类是天青釉红斑的钧釉瓷，出现了斑块状的红斑，产地扩大了，除了禹州以外，在汝州、宝丰在这个区域的广大地区都有生产。

第二类是白地黑花瓷，这个时候特点是釉色特别亮白，绘画非常的繁密、精美。

第三类是青釉印花瓷器，质量比北宋晚期明显降低，印纹模糊，釉色显出姜黄色，比较晦暗。

这是金代后期这个区的生产特点。

▲禹州神垕刘家门钧窑窑址出土 金代 钧釉钵

在蒙古国时期到元代前期，这一带是非常值得关注的区域。从文献中可以看到，可能有一定的官作作坊在这里进行生产。主要的分布区域应该在今天禹州和焦作，就是当时的怀庆府，可能还包括汝州。这时期是这个地区的又一次制瓷业发展的高峰时期。

入元以后尤其是元代后期，这个地区再度衰落，产品以粗厚的天青釉红斑钧釉瓷和白底黑花瓷为主，还有少量印纹非常模糊的青釉刻印花瓷器和比较多的黑釉瓷器。钧釉的乳浊性具有非常强的遮盖作用，烧制也比较简单，不用加装任何装饰，对胎的质量要求不高。所以在元代钧釉的再度流行，并不是为了生产精美的瓷器，而是这个区域生产衰落的一种表现。

同样白地黑花也是一种遮盖性比较强的瓷种，有非常粗或者非常颜色深的胎，加上一层化妆土，就可以生产出白色的瓷器。可以看到这个时期白地黑花的绘画非常随意、草率，大部分的制品从精工制作的器物，变为为了掩盖粗厚的胎体而随意绘画的器物。

▲元代 鲁山段店窑白地黑花钵

简单梳理河南中西部地区，基本所有的窑址都在不同的时期生产不同的产品，涵盖了所谓的耀州窑系、钧窑系、磁州窑系的产品。但是在不同时期是以某一类产品为主，而且具有相当的共性。

所以从一个区域的角度来看，就可以比较清楚地了解这个区域的发展和变化。北宋时因为临近东西两京，这个区域的生产水平非常高；到了金代，这里不再是政治经济中心，于是生产衰落了，到元代衰落得更严重。

▲宝丰清凉寺窑址出土 金元时期 青釉印花碗

太行山南段的东南麓地区

这个区域有三个制瓷业中心，河北磁州窑、河南修武当阳峪窑和以鹤壁集为代表的鹤壁地区的窑。这三个窑区正好代表了由十几个到几十个窑址所构成的三个瓷器生产中心。

这个区域始终以白化妆瓷为主要产品，被认为是磁州窑系的中心区域。但是在这里，其实豆青釉瓷、仿定瓷、三彩器和钧釉瓷，都曾在某些时段生产过，这一点这几处窑场的情况还是有所不同的。

这个区域的瓷业兴起比较早，北朝到隋代曾是北方地区最重要的制瓷中心，相州窑和磁县贾壁窑曾是早期的代表性窑场。唐代时衰落，再度兴起是晚唐到北宋初期。它的兴盛从北宋后期开始，金代后期是最为繁荣的时期。

▲鹤壁集窑出土瓷器

北宋前期，这个区域明显受到了河南中西部地区和定窑的强烈影响，因为这个地区的生产在这时并不发达，而生产工艺比较高的是定窑和河南中西部地区，所以对这个区域产生了比较强的影响，主要生产白釉划花，白釉酱彩和白釉绿彩瓷。但是由于这个区域的主要产品是白化妆瓷，在化妆土为基础的装饰上，这里也有创新，强调了黑白对比，首创了珍珠地划花和白釉剔花装饰，成为化妆白瓷的最有代表性的生产区域。

从北宋后期开始，这个区域自身的特点就逐渐形成了，白釉酱彩和白釉剔花成为这个区域最主要的装饰技法，而且在整个区域都非常流行。这两种装饰特点是突破了单色的装饰传统，强调黑白反差和釉色多样。在北宋后期又创造了白釉黑剔花、白地黑花和釉上红绿彩装饰。

金代后期，这些装饰加上低温三彩釉，在这里达到了生产高峰。金代北方地区最精美的产品大多数生产于这个区域。这时，这个区域又开始反过来对定窑、对河南中西部地区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比如定窑在金代也生产了一些模仿磁州窑的白釉剔花和黑剔花装饰的瓷器。

▲观台磁州窑出土 北宋 白釉黑剔花瓷片

▲观台磁州窑址出土 金 白地黑花梅瓶

之所以这个区域在金代成为北方地区最繁荣的瓷器生产区域，应该有下面这些原因：

首先，这个地区的民窑特色的产品，可能比较适合于女真统治者的口味和当时占上风的庶民艺术的需求；另一方面，磁州窑的地理位置比较接近当时的政治文化中心——金中都。磁州窑的产品可以通过水路，首先是通过滏阳河，再转到当时的一条人工河——御河，最后到卫运河，再沿着永定河（当时称卢沟河）朔流而上就到达了金中都。所以从交通运输的角度看，甚至比定窑可以更便捷地运往金中都。因此这个地区可以说是和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联系最密切的地区，也就成为了北方地区最重要的瓷器生产地区。

▲观台磁州窑址出土 金 绿釉迦棱频迦

北方地区有五个瓷器生产区，就不一一介绍了。但是从这两个区域可以看到，不同区域的众多窑场是具有相似的发展脉络和相同的产品面貌的，完全可以用区域的观察角度来概括整个北方地区不同区域瓷器生产的基本面貌，可以不采用“五大名窑”和“六大窑系”这样的概念来评判各地的瓷器生产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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