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这一讲我们来讲述官窑的发现和收获，主要是经过充分发掘和研究的老虎洞窑。

郊坛下官窑的发现

寻找官窑的历程可以说是一波三折，高潮迭起。作为官府烧瓷的典型代表，官窑从很早时候就引起了高度重视。20世纪20年代末期，当时在中央研究院工作的周仁（周子竞）先生，通过对杭州凤凰山和乌龟山一带的实地勘察，在乌龟山一带找到了古代的窑址，并且对采集样品的胎、釉进行了化学分析，发表《发掘杭州南宋官窑报告书》，可以说是最早的陶瓷考古报告，在学术史上具有重要意义。他在报告书指出，乌龟山官窑“为内窑似无可疑”，尽管他把乌龟山官窑误认为是修内司官窑，但这项工作无疑是最早的实地考察，与明清完全根据传世器物的记述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应该是最早的陶瓷考古工作。

▲周仁（1892～1973）字子竞，冶金学家和陶瓷学家，上海科技大学首任校长，中国钢铁冶金学、陶瓷学的奠基人

同时也是在民国时期，在日本驻上海领事馆工作的日本人米内山庸夫，也曾经在凤凰山一带采集大量瓷器标本。因为他收集瓷片的地区，地处皇宫附近，地面上瓷片残留比较多，所以采集的瓷片除了青瓷以外，还有白瓷、青白瓷、黑瓷等等。他曾把这些瓷片统称为南宋官窑，造成了一定的混乱。后来他把采集的瓷片都捐给了日本东京的根津美术馆，前几年根津美术馆曾为此举办专题展览。从这些瓷片上看到，他对每片瓷片都有一些注释，比如这件是修内司官窑，这件是郊坛官窑，并非把青白瓷也认作官窑，对官窑有一定认识。在20世纪30年代，中国学者朱鸿达也在乌龟山一带踏查，在1937年出版了《修内司官窑图解》，刊布了一些当地收集的瓷片，也把乌龟山官窑误认为是修内司官窑。

▲根津博物馆藏 米内山庸夫采集南宋官窑瓷片

20世纪50年代初，新中国建立以后，故宫博物院的陈万里先生也对南宋官窑进行了考察，提出乌龟山发现的窑址，实际是郊坛下官窑，这是一个非常正确的论点。

对官窑的考古发掘，是五大名窑中开展最早的。1956年，浙江省博物馆对乌龟山南麓，南宋郊坛东侧的官窑遗址进行了小规模的发掘，清理了一个龙窑窑炉，并发掘了旁边部分瓷片堆积，指出这个窑址有高、低两档产品，质量是不同的。到20世纪80年代初，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和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共同成立南宋临安城考古队，对皇城、宫城等临安城遗址进行全面考察和发掘过程中，在1983-1984年对乌龟山窑址又进行了大规模的发掘，实际上是把1956年清理的窑炉再次清理。对旁边一个作坊遗址进行全面发掘，包括了料泥池、辘轳坑、釉料缸、素烧炉、素烧坯堆、排水沟、道路等遗迹，出土瓷片3万多片，窑具数千件，依托这项发掘保存下的遗迹和遗物，建立了南宋官窑博物馆。今天如果大家有机会去杭州，可以参观这个博物馆。

▲杭州南宋官窑博物馆

▲乌龟山窑址练泥池遗迹

这项发掘工作基本弄清了郊坛下官窑的面貌，后来刊布了正式的考古发掘报告，指出乌龟山官窑创始于南宋中期，分为前后两个发展阶段，先后生产“厚胎薄釉”和“薄胎厚釉”两种产品（开始生产厚胎器物，后来生产薄胎器物）。今天我们对乌龟山官窑的认识，主要是一类薄胎厚釉的产品。所以这些遗物，应是典型南宋官窑产品。

寻觅修内司官窑

在近一个世纪的寻觅中，学者们都非常关注文献中，建于南宋早期的“修内司官窑”遗迹，可谓是踏遍杭州万松岭、凤凰山而不见。于是有学者开始探讨“修内司官窑”和“郊坛下官窑”是不是实际上是一处，只是生产的前后两个阶段。也就是否认在郊坛官窑（乌龟山官窑）以外还另有一个窑址。代表性学者有沙孟海、朱伯谦和李辉柄等，他们都先后发表文章讨论这个问题，对有没有修内司官窑产生了质疑。

1996年9月，杭州市文物市场上连续出现高质量官窑瓷片，几位文物爱好者跟踪卖瓷片的人，到杭州凤凰山和九华山间的一条溪沟。在半山腰上很高处的溪沟两旁，发现了长6米，宽2米，最深达1.5米的盗挖瓷片场地，周围有窑具，另外还有建窑炉用的碎砖和瓷片，所以很像一个窑址。很快他们就把情况报告给杭州市文物考古所。所长杜正贤当即和这些人一同来到现场进行勘察。杜所长马上想到，这可能就是多年苦苦探访的“修内司官窑”，于是当即采取措施进行保护，派人对窑址进行全天24小时看护，曾经还养了几条大狗来保护窑址。

考古工作也同时迅速开展，在发现窑址一个月后，当年10月杭州市文物考古所就进行了一个月的考古调查，有小规模的试掘。发现窑址的主体，是在盗挖瓷片现场更高的地方，是一处大约2000多平方米，海拔90多米，被称为“老虎洞”的山坳平地。盗挖地点是洪水冲下的零散遗物，并不是窑场真正主窑区。因为这个地点名叫老虎洞，所以学者们也把窑场称为“老虎洞窑”。

人们都没想到，窑址会建在山上很高的地方，现在从山下走上去，可能需要半个小时。以前也有学者对溪沟进行调查，走到离窑址一百米远的地方放弃了，没想到这么高的地方会有窑址，所以失之交臂。随后在1998、1999到2001年，杭州市文物考古所对窑址进行了两次大规模发掘，面积达2000平方米左右，基本把窑址全部发掘，清理了所有堆积。这项考古工作非常引人注目，被评为2001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杭州老虎洞窑窑址全貌

通过对窑址全面发掘，发现并清理了3座龙窑，4座小型馒头窑，10个作坊和料泥池，拉坯用的辘轳坑基座，釉料缸遗址，另外还有加工原料用的澄泥池，还在窑址旁发现了采掘瓷土的矿坑。尤其重要的是在窑址边部，发现了24个专门填埋瓷器的瓷片坑，出土了大量的瓷器和窑具。器物主要出土于三个考古层位，大体上分为两个时期。早期时代是南宋前期，出土了一件瓷质陶车荡箍，上面刻有“庚子年……匠师□记修内司窑置”。这个年号应是淳熙七年庚子年，也就是1180年，因为明确写道“修内司窑置”，确定了老虎洞窑址南宋层就是修内司官窑。

▲老虎洞窑址出土 南宋 瓷质陶车荡箍

晚期遗存的时代是元代，因为出土了带八思巴文的窑具。八思巴文是元代才出现的，所以可以确认是元代遗存。通过对器物的分析，当时很多学者认为这可能是文献记载的哥窑。这个问题我们后面还会再讲到。

▲杭州老虎洞窑出土 元 八思巴文垫饼

北宋官窑在何处？

从《坦斋笔衡》里知道，还有一处重要的官窑遗址就是北宋官窑。北宋官窑迄今还没有发现生产地点，成为现今陶瓷考古的最大的悬案之一。

21世纪初，河南汝州市境内发现了宋代汝州州治附近的张公巷窑址。2004年进行了考古发掘，出土了釉色青绿，制作非常精工的青瓷产品，当时有很多学者认为这就是北宋官窑。但是考古发掘不同于一般调查，通过地层分析可以看到，张公巷窑主体生产时间，主要是金代中后期，和北宋官窑没有关系。它有可能是金代一个生产高质量瓷器，可能带有官作性质的一个窑场。也有学者试图提出其他一些解释，认为汝窑可能就是北宋官窑，甚至认为河南禹州钧窑就是北宋官窑。总之学界仍然在不懈地对北宋官窑进行探寻，但是迄今为止还是一个悬案。

▲汝州张公巷窑出土 金 青釉碗

▲汝州张公巷窑出土 金 青釉纸槌瓶

南宋官窑的生产特点

通过对老虎洞窑址的发掘，对于出土器物整理和深入研究，我们对修内司官窑的产品特征和生产情况有较清楚的认识，对窑场组织和管理也有较全面的了解。可以大体上总结有以下几点。

第一，南宋前期由宫廷建造的修内司官窑，产品相当单纯，全部是青釉瓷器，釉色有粉青色和青灰色两种，合格产品釉色都非常匀净，光洁温润，釉面大多布满了大小不等的开片。因为釉比较厚，所以有一些小块开片分布密集，呈倾斜状开裂，所以也称为鱼鳞开片。

▲故宫博物院藏 南宋 官窑圆洗

出土器物组合，除日用的碗、盘、瓶，饮茶用的托盏外，还有仿古代青铜器造型的鼎式香炉、尊、觚等。工艺上特点是器物釉层较厚，显得特别肥润，叫做“宝光内蕴”，不是贼亮的，非常温润光洁。之所以有这样釉色，主要是因为南宋官窑采用厚釉工艺。前面提到厚釉工艺是北宋末期在北方汝窑、钧窑首先发明的，要求先把瓷坯不施釉素烧一遍，在坚硬的坯体上多次施釉，达到一定厚度，然后再入窑二次烧制，这个过程也叫釉烧。这种厚釉瓷器是中国古代青瓷生产中一项重要技术革新。北宋汝窑、钧窑开创后，后来南宋官窑、龙泉窑继承了这种工艺技术，生产出釉色极美的青瓷器。

▲故宫博物院藏 南宋 官窑弦纹瓶

▲大英博物馆藏 南宋 官窑六角洗

▲南宋官窑博物馆藏 南宋 官窑觚

第二，从发现的窑址看到，官窑在烧制时大体是一座龙窑，和一两个用来素烧坯的小馒头窑一同烧造。三座龙窑延续了几百年的生产时间，烧制时应主要是一座龙窑，可能伴随一两个小馒头窑。馒头窑主要用于素烧，龙窑主要用于釉烧。这种情况和文献记载的其他窑，有数百个窑家一同生产很不相同。南宋蒋祁《陶记》说“景德陶昔三百余座”，有300多个窑户在进行生产，而这个地方实际只有一个作坊。因为官窑这种专门的御窑，只是为了生产专用的瓷器精品，并不需要利用集体优势和规模化生产来赢得声誉，占领市场，这一点是非常清楚的。

▲老虎洞窑1号龙窑

▲老虎洞窑素烧窑炉

另外老虎洞窑址中发现的南宋时期作坊、窑炉质量都非常高，全部都是用质地细密的澄泥砖建造，作坊外还有防雨用的散水。这种砖在过去临安城考古工作中，发现主要用来建造衙署、宫殿和中心御街。在全国各地发掘的其他窑址，往往都会用一些以前使用的废料来节省成本，比如废匣钵、废窑柱，从来没见过这么高质量的作坊和窑炉遗迹。所以老虎洞窑体现一种非常明确的皇家气派，不计成本，建造的窑炉和作坊质量非常高。

▲老虎洞窑9号制瓷作坊

第三，御窑最重要的特点是官建、官管、官用，产品具有皇权特有的威仪和神秘，又因为官窑生产不存在商品化，不需要牟利，所以会把生产的产品先放在一个库房里保存，然后被官方拣选出合格优质的产品拿走后，其它器物一概打碎后就地埋藏，绝不允许流入市场，这一点即使是被称为“官窑”的汝窑也无法做到。因为在汝窑也发现了一个大的瓷片堆积，但里边都是废品和窑具。

▲杭州老虎洞窑官窑瓷片坑遗迹

从老虎洞窑发现的这些情况看，应当就是文献记载的修内司官窑，性质是专供御用的御窑。在北宋官窑尚未发现、发掘的今天，这里应是最早的御窑。和汝窑等官窑不同，这种御窑制度，后来就被景德镇元代浮梁瓷局，明代的御器厂所继承，成为元明清时期生产最高质量瓷器的机构，体现了皇家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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