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李占扬，欢迎大家和我一起，进入东非的史前世界。这一节我们来讲讲中国与非洲的史前碰撞。

“地球伤疤”东非大裂谷中的人类起源考古

肯尼亚是东非六国中的一个国家，北临埃塞俄比亚，东北临索马里，索马里南部有一部分临印度洋；向南是坦桑尼亚，向西是乌干达，西北是苏丹。从埃塞俄比亚（也有人把红海算上）一直到东非高原、肯尼亚、坦桑尼亚，这一条长好几千公里的大裂谷带，是地球的一个奇观。宽处上百公里、窄处几十公里，这条大裂谷带是古代人类的一个集中分布的地带，在人类起源研究中是非常重要的。

如“露西”化石，就发现于大裂谷带，在我们发掘遗址北部的图尔卡纳湖。大裂谷腹地是由几个湖形成的，如图尔卡纳湖、柏哥利亚湖、巴林戈湖还有纳瓦沙湖等，湖泊相连的就是东北大裂谷腹地。这是东线，还有一支西线在乌干达的维多利亚湖。这一支也出现过200多万年前的古人类，但是没有东线大裂谷有名。

▲2017年9月，肯尼亚文化部签发了巴林戈地区考古发掘执照。这是肯尼亚向中国乃至东亚颁发的第一份现代人类起源考古批准书。

这个地方就是古人类化石的宝库，吸引了几十个世界级的考古队，都是西方发达国家的考古队。我们的考古队是中国第一支现代人起源考古队。有人说这是我们中国第一次加入人类起源考古的“国际俱乐部”，很多外媒也进行了报道。

▲中国-肯尼亚现代人起源考古队发掘的吉门基石遗址位置

我们的团队在非洲工作了几年，得出了一个基本的观点：“单一地区起源说”和“多地区起源说”都是比较片面的，人类走出非洲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多次。

人类不止一次走出非洲？

我们倾向于认为人类在5-7万年（前）走出非洲，经过欧洲、西伯利亚到东亚，甚至一直到北美的腹地，以及中国的华北。这一次非洲境内绝大多数的古人类全部走出去了。走出去之后各自遇见不同的环境、变化，有可能形成了现代人和人种。所以按照从5-7万年（前）到1万年（前）的阶段来研究人种和现代人起源，是必不可少的途径。5-7万年（前）走出去是大范围的，包括了世界的主要地区，主要的人种。我们这个观点是依据大量资料提出来的。

▲许昌人头骨化石

2017年，我们关于许昌人遗址的研究报告发表以后，有媒体评论：“许昌人挑战了非洲起源说”。我们现在想说的是，虽然“挑战”了非洲起源说，但绝对没有取代非洲起源说。（注：许昌人出土于河南许昌灵井遗址的古人类化石，年代为距今10.5-12.5万年，2007年由时任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室主任李占扬主持发掘。）

许昌人的头骨化石，只能证明从北京人到许昌人（北京人最早的年代数据是70万年前，许昌人是10几万年前）、从70万年（前）到10几万年（前）这一阶段，人类在东方、华北连续地进化。这证明这一阶段没有外来人类侵入，人类是连续进化的。但是许昌人以后，即距今10几万年（前）的情况，我们便不得而知了。

许昌人遗址主要有两个文化层，下面10几万年前的一层，上面1万3千多年前的一层。其中上部文化层出土了大量的细石器、艺术品，和其他的文化遗物。但是上部文化层和下部文化层，其实并没有关系。许昌人文化消失后，不知去向。后来我们通过研究上部1万多年历史的细石器（层），发现这里的人类就是5-7万年前从非洲走出来、3万多年前到欧洲、2万7千年前到贝加尔湖地区、2万年到华北，再过几千年跃过黄河，来到这里的，而不是许昌人发展过来的。

▲许昌人头骨顶面观及其与直立人、早期现代人对比

因此（发现）许昌人所解决的问题，不是取代“非洲起源说”，只是补充了从北京人到许昌人这几十万年的空白。但许昌人之后连不起来，而非洲发掘的遗址能把年代连起来。所以“非洲是人类最早的起源地”不是空穴来风，考古发现和研究资料都有所证明。

许昌人和尼安德特人为何如此相似？

我们发现了两个许昌人头骨化石：许昌人1号头骨和2号头骨，1号头骨比较完整，脑容量比较大。具体而言有三个基本特征：

▲许昌人1号头骨化石碎片及头骨化石的虚拟复原

一是之前说它具有古老性，与北京猿人遗留下的特征相同。比如现在人的头骨最宽的地方是在耳朵上方两侧，而许昌人的头骨最宽处在耳朵下方。同时许昌人头骨还是相对比较厚重，且低平些，这都是中国猿人系列演化的结果。

另外一个特征是，它还有一些早期现代人的特征，包括头骨比猿人要相对薄一些。再有眉脊部分，原来北京人的眉脊较厚重，到许昌人的时候则变得纤细。还有脑容量的增大，这都是早期现代人的特征。

更重要的是，许昌人还有西方尼安德特人的特征。其枕骨和内耳迷路（即内耳的形状），通过仪器测量和复制出来后，和尼安德特人几乎一模一样。这就说明他们有共同特征。

▲尼安德特人的头骨

所以研究时就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许昌人怎么会和遥远欧洲的尼安德特人有共同的特征？我们推测，在10几万年以前，有一个大的冷期，为了躲避严寒天气，许昌人就向西发展。因为西方有大西洋暖流的庇护，他们在那里躲过严寒期，在比较温暖的时候又迁回。可能这是一个因素，但是也不一定全面。

因此，许昌人的石器也和西方尼安德特人、莫斯特文化有很多相似之处，尤其是和西班牙的石器非常像，比如石料和制作方法都非常像。

许昌人遗址作为世界上最知名的史前遗址之一，是重要的旧石器时代遗址。通过将这些典型遗址与非洲的遗址进行对比，我们能得出一些目前人类起源和现代人起源方面的线索。

▲第3地点发现距今约700万年的河马化石，位于吉门基石遗址东北约500米，河流岸旁，距河床底高约10米（主讲人供图）

火山灰下的遗址

我们在非洲发掘的这个遗址是比较典型的火山灰形成的遗址。因为受到雨季的冲刷和切割，变得支离破碎。现在我们在附近可以看到好几套堆积，有好几个时代，甚至能看到500万年前的地层化石。我们就在离遗址不远的、最高的地方，发现了一块河马化石，时间大概是500万年前，是目前河马最早的记录。

现在这里的环境，植被主要是稀树林和灌木。主要有合欢树，发黄的叫做金合欢。还有仙人掌、灌木和草，是干草原的环境，有旱季和雨季之分。雨季的时候暴雨频繁，时有山洪爆发。

▲遗址现场的植被（主讲人供图）

由于暴雨频繁，常会冲毁道路，所以我们一般需要赶到7、8月份旱季的时候把工作完成，但这时赤道地区又烈日当空，很少降水。还有一个问题是这里水源少，而且湖都是咸水湖和碱水湖。这里类似于丘陵地带，但是周围分布了很多火山口，很多火山都是活火山。

所以我们在遗址上发掘的东西都是在火山灰里找出来的。通常大家会以为火山灰很疏松，但其实火山灰很硬，因为下雨胶结得非常硬，就像水泥块一样，用手铲发掘行不通。所以我们就用自己做的工具，如锥子或钢钎，一点一点地挖，非常困难。

但是许昌人遗址就不一样，它是泉水形成的露天遗址，所以布方和发掘比较疏松；明年我们将到欧洲去发掘，是洞穴遗址，可能水的环境就比较少，但是人类长期居住，遗存可能比较集中，它还会有一套自己的发掘方法和具体的操作方式；西伯利亚地区的遗址则较开阔，发掘、布方起来都比较容易，但是可能很远都没有发现，会比较分散。

▲遗址发掘现场（主讲人供图）

所以各有各的情况，我们会通过几年的时间，每个遗址都尝试发掘，把这些发现进行测试和对比，看这些文化走到哪个地方，有什么变化？为什么这样变化，而不那样变化？这些变化到底和人的行为有什么关系？将来如果发现一些人类骨骼，我们也可以做DNA检测，和人种方面的研究联系起来去做。所以我们是一个综合的考古研究。但是很多方面都是刚刚开始，考古是很漫长的，没法急躁。

一方面这个地方气候恶劣、火山爆发，另一方面树木资源贫乏，没有什么可利用的植物。此外这里气候炎热，湖泊在萎缩，水越来越少，含盐量越来越高，植物、动物也都越来越少。生存环境恶劣之后，人类就开始走出非洲。

“未完待续”的人类起源问题

在主发掘点吉门基石遗址，我们发现20、30万年前到5-7万年前的重要堆积，这个地方的考古潜力非常大。在20、30万年前这个时期的手斧，开始有了勒瓦娄哇技术，开始在石头上面预制石核，再打下石片，比较规整。勒瓦娄哇技术是在法国命名的，但是在东非大裂谷最先形成的。

▲吉门基石遗址出土的石器，原料为优质的黑曜岩和燧石（主讲人供图）

这一时期的石器也都很进步了，细石器遍布全世界。细石器是在一种楔形石核剥出来的长石片，在此基础上又缩小，使用燧石或黑曜岩这些优质的石料，以间接技术制作出来非常精致的刀片器、钻具、刮削器，还有一些其他工具，一共有20多种。因为便于携带、好移动，人类就容易带一些细石器在外边生活。原来的石器都比较笨重，石器带不动，也就走不远。所以准备一些细石器，就可以走到很远的地方。这为大迁移奠定了物质基础。

在欧洲发现一百多种这样的工具，这个时期具备现代人特点的工具增多了，艺术产生了：洞穴壁画，泥塑，雕刻。在进行艺术创作的过程中，人发展得更快了。很可能技术上、艺术上的发展刺激到人类，加速了现代人起源。

▲法国拉斯科洞窟壁画，是人类最早的绘画记录，距今15000年左右

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把“人类起源”过度简化、理想化。比如中国北方人类，暖期的时候，猎人不适应，向北退，形成了2000年的真空期，这时从洞庭湖过来的一些新石器文化进入中原地区，东扩西传，形成中国北方新石器时代的文化格局。使用细石器的人退到长城以北、东北地区、呼伦贝尔草原等地，一直延续到3000年，后来形成了猎人，亦农亦猎。

中国北方现代人是怎么形成的？他们中有从南方过来的人，原来细石器遗留下来的人，还包括其他外来的人。在这一生存环境之中，加上他们的基因变化，形成了东亚的蒙古人种。在欧洲，大西洋暖流和地中海气候对当地人产生影响。他们的工具、工具的对象、生活方式和行为方式，甚至食物结构都会对人产生影响，甚至是对人的体制和人种的改变。

关于人类起源的内容就讲完了，在最后我也为大家提供了一份书单，以供大家延伸阅读，也欢迎大家在评论区和我互动。

我是李占扬，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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