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上线后，很多听众提出一些问题，感谢各位听众认真聆听与提问，其中一些问题很有深度，现在选择一些来进行回答。

问题一：瓷器烧到熔融态，怎么保证形状不发生变化？

瓷胎的成分里最主要的是氧化硅和三氧化二铝。三氧化二铝在瓷器的原料里，被称为“脊性材料”，在瓷器烧到熔融态时，整体上强度很低，就要靠三氧化二铝这样的脊性材料来支撑。过去烧制瓷器时，要用一些熟料（已经烧成的瓷器）添加到原料里。这些脊性材料是在瓷器达到熔融态的短暂的时间里，保证器物不变形或者不烧塌。还有一个办法，是把瓷胎做的比较厚，也会让瓷器的强度有所增强。但是尽管这样，如果达到熔融态时没有及时撤火，还会经常造成“塌窑”，在窑址上经常存在很多器物粘连在一起，是因为上面的器物烧塌，最后器物粘连在了一起。

▲景德镇兰田窑叠烧器物残件（塌窑粘连）

在瓷器烧制过程中，特别是从隋唐时期开始生产薄胎瓷器后，克服变形问题始终是窑工们面临的重要挑战，窑工们想了很多办法克服瓷器烧成时的变形（比如像碗烧瓢了，口不平了，就是在熔融态时，一边胎稍厚，一边胎稍薄，厚的地方下沉，于是出现了“瓢”的现象）。解决这种变形大概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让瓷胎里有更多的三氧化二铝，硅铝比更高一点，但烧成的温度就要提高。所以在晚唐甚至隋代邢窑的精细透光白瓷，巩县窑瓷器也有非常高级的薄胎器物，需要烧成温度超过1300度。北宋初定窑薄胎器物甚至烧成温度超过1400度，这是一种办法。

▲隋代邢窑透影白瓷

另外一种办法,是在器物口部放一个瓷胎窑具，通常被称为“支圈”。支圈通常放在器物口部，约束了器物的变形。这种方法大概在北宋前期（宋真宗到仁宗）的定窑开始使用。可能时间甚至更早，还需要进一步的分析研究。最开始时器物站着烧，称为“支圈仰烧”，后来的薄胎厚釉的龙泉窑瓷器也采用这种方法，后来把器物覆扣在支圈上烧。在北宋晚期或者金代（对景德镇则是在南宋），开始广泛使用支圈覆烧法，把很多大小一样的支圈摞在一起，变成一个柱状，然后里边可放很多覆扣烧成的瓷器，但是烧制瓷器口部有一圈没釉（芒口）。后世如明代景德镇，采用“二元配方”法，多采用配置胎土，来解决烧制薄胎器物的变形问题。

▲曲阳涧磁岭定窑遗址出土 北宋 直口深腹碗与碗形支圈粘连标本

▲磁州窑盘形支圈使用复原图

▲磁州窑环形支圈使用方法复原图

问题二：化妆土什么时候出现？

恰好我最近对化妆土进行了一项研究，现在看来，化妆土几乎和瓷器同时出现，在一些原始青瓷上，就看到了使用化妆土的痕迹。而成熟瓷器使用化妆土，应该最晚在东晋就已出现并成熟。化妆土实际是在器物胎釉间，施一层浆状原料。化妆土本身也有变化，早期是用细胎料制成，器表因为胎质较粗，表面会有很多孔洞，在烧成时，这些气孔会吸收釉水，使釉面变得斑驳不匀。在器物表面施一层跟胎料相同的浆状化妆土，改变了器表的光洁度，这样再施青釉烧出的器物，釉色就会非常匀净。

▲河北磁县北齐武平七年（576年）左丞相文昭王高润墓出土瓷碗

（口部施用了化妆土，表明最晚在北齐时北方地区就已开始使用化妆土）

这种方式出现一段时间后，人们开始用一种特殊的原料做化妆土，呈浅色或白色。器物在使用化妆土后，在提高器表光洁度的同时，还改善了器物的颜色。早期高档青瓷通常呈淡青色或者青绿色，直接在胎上施釉不太容易达到。而施一层化妆土后，白色化妆土透过透明釉，呈现出一种浅淡甚至接近白色的釉色，使器物显得更加美观。这种白色化妆土应在六朝时，就开始在南方的湘阴窑和洪州窑使用了。北方瓷器创制后，在烧制青瓷的过程中，也使用了白色化妆土。在使用白色化妆土改善青瓷品质的过程中，逐渐生产出一种今天称为白釉的化妆白瓷。上层透明釉并不是纯白色、纯透明的，而是呈青色，但在施一层化妆土后，瓷器就变成了白釉瓷器。当然北方地区在生产化妆白瓷的同时，还采用尽量生产白胎和无色透明釉的办法，也达到了生产白瓷的目的。这种白胎白釉精细白瓷，后来成了邢窑、定窑的生产传统；而化妆白瓷后来被磁州窑等北方地区的广大民窑接受并广泛生产。

▲邯郸临水窑出土 隋 青瓷托盘

（从底部可见使用了很薄的白色化妆土）

▲观台磁州窑址出土 北宋 仿定白釉盒（不施化妆土）

问题三：白胎是如何形成的？长什么样子？为何西方单列出白胎作为瓷器判断依据？关于瓷器定义里，中西方的争议背后是什么原因呢？

关于白胎的形成原因，很多学者做过严肃研究。过去有人认为要让胎色浅淡（或者成为白胎），可以通过对一般原料加工或者特别淘洗来达成。但后来通过研究证明这种方式不可能做到白胎，所以白胎器物是专门选用含铁量极低的原料后才出现的，是选料而不是加工胎土所造成的。

西方为什么把白胎作为瓷器的一个判定标准？其实他们是从现代瓷器的概念来界定，然后再反过来套用到古代陶瓷上。现代瓷器的一个标准就是白胎，磨制的超薄片要有一定透明性，瓷胎要经过充分的玻璃化。为什么西方会特别强调白胎？是因为西方概念里，对陶瓷器有三个等级的概念，一种叫pottery，专门指陶器；第二种叫stoneware，中国也把它翻译成炻器，或者叫“半陶半瓷器”。这种stoneware就包括深胎的，比如我们生产的越窑、龙泉窑、汝窑在他们看来都是stoneware，而只有白胎器物才是现代意义上真正标准的瓷器。问题是在中国，只有陶和瓷两个概念，现在通常把stoneware和porcelain统一称为瓷器，否则中国瓷器生产史的半壁江山就没有了。

▲河北故城县出土 唐 邢窑白釉凤首盖贴花皮囊壶

西方界定白胎作为瓷器的标准，其实没有背后因素，只是根据现代瓷器标准中瓷器的概念，套用到古代瓷器的研究中，没有什么更深层次的原因。他们也承认这种stoneware也可以作为瓷器的概念来使用和研究。

问题四：学习陶瓷鉴赏相关知识，需要阅读学习哪些相关书籍？

遗憾的是现在成体系的陶瓷著作很少，如果大家想了解中国古代瓷器鉴赏和欣赏的概况，还是可以看80年代初由中国硅酸盐协会编撰的《中国陶瓷史》。因为这是当时很多学者根据所获考古资料和研究成果系统编撰，概括中国瓷器从早到晚发展历史的著作。当然随着几十年的陶瓷考古工作，几乎所有的具体观点都可以改写了，但是大家还可以参考它的框架。

▲中国硅酸盐学会编《中国陶瓷史》书影

另外一本书是由李家治先生主编，叫《中国科学技术史 陶瓷卷》。尽管它冠以中国科技史的名称，但是本书大量使用了考古资料，当然这里也有很多资料也需要更新。

▲李家治主编《中国科学技术史 陶瓷卷》书影

还有一本是由权奎山、孟原召主编的《中国古代陶瓷》，是“二十世纪中国文物考古与研究丛书”中的一本。书的内容不是很多，但是对于大家了解瓷器的基本概念和陶瓷考古的知识是很有价值的。

▲权奎山、孟原召《古代陶瓷》书影

还有一些书大家如果有兴趣也可以看。比如叶喆民先生主编的《中国陶瓷史》，尽管叶先生是一位知识非常渊博的古陶瓷研究学者，但他不是考古学者，所以考古资料的运用上还是有一些问题，有一些知识也显得有一点老化，但是这些都是值得参考的资料。

▲叶喆民《中国陶瓷史》书影

再次感谢大家对讲座的关注，也欢迎大家继续提出问题。今天回答的几个问题主要是之前概论中的问题。后面在讲述十个宋窑时，我们在讲完前五个窑址时，会再回答大家的问题，最后讲座结束时候再回答一批问题，所以欢迎大家继续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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