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费里尼）

1877年新婚不久的柴科夫斯基夫妇  

要说清楚柴科夫斯基的情感世界恐怕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究其原因在于很多史实晦暗不明，特别是关于柴科夫斯基究竟是否同性恋的问题，始终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俄国女音乐学家奥尔洛娃提出的惊世骇俗的研究结果是柴科夫斯基从青年时代就是同性恋，最后他的突然死亡也被某贵族团体逼迫自杀或者“处死”。虽然奥尔洛娃言之凿凿，本文仍然对此类存疑的问题不予讨论，仅仅想探询一下柴科夫斯基与女性的情感关系，可能从一个侧面也补充了奥尔洛娃派的观点。

人们比较了解的是柴科夫斯基那次不幸而短暂的婚姻以及与冯·梅克夫人柏拉图式的关系。然而，在柴科夫斯基的青年时代，有一次恋爱事件不太为人们所重视，1868年，柴科夫斯基遇到了一位比自己年长5岁的法国女高音阿尔托，柴科夫斯基很快被阿尔托征服，他的钢琴浪漫曲就是题献给阿尔托的，后来这首曲子被广泛改编为各种音乐体裁，非常流行。柴科夫斯基深爱着阿尔托并向她求了婚，可是，阿尔托却离开俄国到华沙与一位西班牙男中音结了婚，这件事对柴科夫斯基的打击很大，这也是他一生婚姻受挫的开端。

这份感情挫折渐渐淡去后（起码表面上看起来如此），1876年8月，柴科夫斯基去了拜罗伊特观看了《尼伯龙根的指环》，回来之后他就投入到《里米尼的弗兰切斯卡》的创作之中。当时离1868年与阿尔托的恋爱失败已经有8年时间，此间没有发现柴科夫斯基与哪位女士有过正式的交往，因此，当1877年莫杰斯特突然接到柴科夫斯基的来信说：“我决定结婚，这毫无疑问”的时候，显得那样吃惊。1877年7月18日，柴科夫斯基闪电式地与比自己小8岁的姑娘米柳科娃结了婚，后来柴科夫斯基这样形容自己的夫人“中等身材、金发、身材不佳，面庞带有一种特殊的美，双眼美而缺乏表情，双唇过薄，笑意并不动人，双颊绯红”。这次婚姻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就告结束，10月6日柴科夫斯基跳上了一列开往圣彼得堡的火车逃走了，他的弟弟安纳托利在圣彼得堡的尼古拉车站接他，柴科夫斯基看上去心神不宁。究竟是基于何种原因导致柴科夫斯基草草结束婚姻生活我们不得而知，当事人的理由是相互不能理解，知情者则讳莫如深，所以，我们只能接受事实。1877年似乎成为了柴科夫斯基一生的转折点，他从一位音乐学院的和声教授、著名作曲家成了一个标准的病人，离开祖国到瑞士疗养，并且最终完全脱离教学工作，他身心交瘁，对生活失去了信心。

柴科夫斯基曾经爱慕的女高音阿尔托  

柴科夫斯基生命中最重要的女性当然要算是冯·梅克夫人，其实在柴科夫斯基结婚之前梅克夫人就已经开始了对他的赞助。要说清楚梅克夫人与柴科夫斯基和音乐之间的关系，不能不谈到她的身世。冯·梅克夫人的父亲弗洛文斯基是贵族地主，性情温和，爱好音乐，她父亲会演奏小提琴，17岁时，她嫁给了卡尔·乔治·奥特·冯·梅克，这是一个骄傲的贵族姓氏，家族有着悠久的传统。但是，梅克夫人的家庭生活并不幸福，虽然家境富有，可是父亲很挥霍又不谙理财之道，家里的钱几乎都被他用完，所以，梅克夫人不得不依靠丈夫生活。她与丈夫并不十分恩爱，他们育有12个子女，6个儿子，6个女儿，冯·梅克生是一位工程师，为政府服务，收入并不高，为此，梅克夫人承担起全部家务，她不仅要自己带孩子，还要洗衣服、做饭、管家。梅克夫人始终对丈夫的工作不甚满意，后来在她的鼓动下，冯·梅克辞去政府职位，投身于当时俄国方兴未艾的铁路事业，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干，冯·梅克很快就发了财，直到他60岁去世，为梅克夫人留下了巨额遗产。

梅克夫人  

受到家庭的影响，梅克夫人从小热爱音乐，在她的起居室里就安放一架斯坦威钢琴，每当她感到孤独或者烦闷的时候，梅克夫人就会长时间地演奏。正因为喜欢音乐且很富有，梅克夫人成为了莫斯科音乐学院的赞助人之一，因此，她与莫斯科音乐学院院长尼古拉·鲁宾斯坦很熟，而尼古拉的哥哥安东·鲁宾斯坦是欧洲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在帕弗洛夫娜女大公爵的资助下，安东·鲁宾斯坦创建了圣彼得堡音乐学院，而柴科夫斯基正是这座学院的第一批学生。1876年的一天，尼古拉到梅克夫人家拜访，顺便带去了柴科夫斯基管弦乐《暴风雨幻想曲》的钢琴改编谱，弹给梅克夫人听，冯·梅克夫人完全被柴科夫斯基的音乐征服了，在后来给柴科夫斯基的信中梅克夫人写道：“在听到您的《暴风雨》之后数日，我都难以从音乐的情绪中自拔！”梅克夫人马上委托尼古拉给柴科夫斯基带去作品委托，并且决定资助柴科夫斯基，以方便他专心从事创作。

然而，不久梅克夫人就得到了柴科夫斯基准备结婚的消息，这件事令梅克夫人感到十分不快，起先，她只是在信里很克制地提到柴科夫斯基的婚事，后来干脆出面规劝柴科夫斯基要考虑清楚。只有在多年之后，梅克夫人才在给柴科夫斯基的一封信里提到了这件事对她造成的伤害：“你可曾知道你的婚姻是如何深深刺痛了我的心，我爱你超过任何人，我把你看作人世间至高的存在。如果今天我的说法过于大胆，那么请你原谅，这完全是因为你的交响曲的缘故。”1877年的时候，梅克夫人还是体谅了柴科夫斯基的窘境，她每月支付柴科夫斯基生活费500卢布，帮助他度过生活与经济的危机。身体和经济状况都得到了好转的柴科夫斯基在1877年冬开始动笔写《第四交响曲》并对歌剧《叶甫根尼·奥涅金》进行配器，在工作的间歇他还游历了威尼斯、米兰、罗马、佛罗伦萨、维也纳等地，身心放松。因此，1877年，柴科夫斯基在给梅克夫人的信中写道：“从我的笔端流露出对您真挚的热爱，是您重新唤醒了我对工作的爱，我无法忘怀您对我所做的一切，使我得以继续自己的事业。”

他们之间的交往时间很长，通信数量也很大，然而有趣的是，他们之间的友谊虽然发展很快，但是，柴科夫斯基与梅克夫人都没有勇气和对方见面，虽然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住的很近。这也许出于两人的胆怯和害羞，当他们开始这段出人意料的友谊时候，梅克夫人45岁，柴科夫斯基37岁。至今人们也猜不透梅克夫人与柴科夫斯基相互不见面的真正原因，或许他们是为了遵守某个很特殊的约定，不过，一般都认为问题出在柴科夫斯基身上。梅克夫人曾经邀请过他到别墅见面，但是他拒绝了，后来，每当梅克夫人到欧洲度假时就会把柴科夫斯基安排在离自己很近的住处度假，他们在音乐会、湖边散步的路上远远相望过，但是却没有勇气说话。1878年，柴科夫斯基就住在离梅克夫人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别墅，处于这种尴尬的境地，柴科夫斯基十分为难，在给弟弟的信里他写道：“我的住处很安静也相当豪华，她经常在我窗口路过。如果我们见面怎么办？我该做些什么呢？我害怕。”梅克夫人在俄国和欧洲其他地方都有不少房产，她每年都要外出避暑或者过冬，而梅克夫人总是把详细的日程写信告诉柴科夫斯基，便于他回避直接见面的尴尬，他们早已习惯远远眺望对方。

柴科夫斯基妹妹一家，左下为柴科夫斯基的外甥“鲍伯”  

梅克夫人是位富有的，同时在自己的圈子里拥有权威的女人，但是，她对柴科夫斯基的感情是不图回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梅克夫人崇拜柴科夫斯基，她渴望帮助自己的偶像。同时，梅克夫人又是个如同生活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女人，她崇尚大自然和没有肉体欲望的爱情。她喜欢旅行，每年都要带着儿女到国外游历，但是，她从来不会耽搁与柴科夫斯基的通信，梅克夫人知道柴科夫斯基有弱点，非常脆弱，而她很富有，因此有能力帮助他。当然，他们也会有分歧，比如，两人对莫扎特的看法就完全不同，柴科夫斯基把莫扎特当作偶像崇拜，而梅克夫人则钟情于浪漫主义，对莫扎特这样的古人不感兴趣。

然而，梅克夫人与柴科夫斯基的友谊在1890年突然恶化，起因是梅克夫人写信告诉柴科夫斯基自己在财政方面遇到困难，濒临破产边缘，1890年9月，梅克夫人写了一封短信说除了提供给柴科夫斯基微薄的年金外已经无能为力，当时，柴科夫斯基的经济状况已经好转，他并不是一定要依靠梅克夫人的资助才能生活，梅克夫人的这种举动深深刺痛了他，使柴科夫斯基觉得自己像个讨饭的乞丐。1891年，柴科夫斯基找到梅克夫人的女婿，希望他能够出面斡旋，然而结果是失败，柴科夫斯基随即中止了梅克夫人的书信来往，当时他51岁，感到万分厌世。

梅克夫人与柴科夫斯基的反目究其原因恐怕主要有两条，首先是梅克夫人本人的情绪波动很大，特别是她所钟爱的长子弗拉基米尔得慢性病去世后，梅克夫人突然感到深深的负罪感，她觉得自己没有重视儿子导致他患病死去，而她把所有的精力都奉献给了柴科夫斯基，这样就埋下了怨恨的种子。其次，当他们相遇时，梅克夫人处于生活的巅峰状态，而柴科夫斯基处于人生的谷底，很脆弱，需要同情，而现在，事过境迁，柴科夫斯基事业发达，在社交圈子里成为名人，而梅克夫人却日渐衰老，淡出上流社会，这些都引起了梅克夫人极度的不平衡，于是，她选择了极端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不满。此后，他们断绝了来往。

1878年的柴科夫斯基（右），弟弟莫杰斯特（中），仆人阿列克塞（后立）  

柴科夫斯基从心底里是否忘记了这位比他年长8岁的兼具了母亲、姐姐、妻子、情人角色的女人呢？不得而知。1893年11月初，柴科夫斯基感到身体不适，主要症状是心绞痛和腹泄，他让莫德斯特请医生来看病，医生认为情况不太严重就给他开了一些药水。不料，一天柴科夫斯基竟然错把没有烧开的水当成药水误服了，当时圣彼得堡正流行霍乱，柴科夫斯基因此感染霍乱。传染病发病相当急，一夜之间柴科夫斯基便生命垂危，虽经专家会诊但还是没能摆脱厄运，1893年11月6日，柴科夫斯基去世，据说他昏迷中只叫一个名字“菲拉列托夫娜”，那是梅克夫人娘家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