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乐
2019-05-09·阅读时长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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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购买(文 / 李峥)

我在深山的寂静中把你呼唤,
我惊醒了枝间熟睡的小鸟,
山中的野兽,漆黑的峡谷,
用回声应答我徒然的呼唤,
响应我甜蜜的字音——阿丝蒂忒!
精灵、人们,都听到我的声音,
只有你一人没有将我谛听!
——引自拜伦的《曼弗雷德》
拜伦的《曼弗雷德》
不论在什么时代,理想与现实总是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当年拜伦作为一位浪漫主义诗人,独自向现实做出了挑战,而结局是理想破灭,流落异国,孤独、悲哀、绝望笼罩着他的内心,拜伦在诗剧《曼弗雷德》中,通过曼弗雷德这个人物,以浪漫的幻想形式,将所处的那个时代和社会,和他自己所经历的那段精神危机,真实地再现了出来。

曼弗雷德是一位爵士,也是哲人和巫者,与神灵和鬼魂相通,却同凡人不相往来。他独自生活在渺无人烟的高山之上,探究人生的意义和知识的价值,然而探究越深,失望越大,对他来说,知识成为苦恼的根源。
他愤世嫉俗,鄙视一切人,认为他们是卑贱的,不甘与之同流合污,他说:“我不愿与兽群为伍,即使去做它们的领袖,去做豺狼的领袖;狮子总是孤独的,我就是这样”。曼弗雷德向精灵祈求忘却、祈求死亡而不可得,于是下到冥间去与曾热恋过的阿丝蒂忒相会,请求她的宽恕。阿丝蒂忒赐予他死亡,而当他在冥府主宰者阿里曼面前,又流露出高傲的神情,坚守着自己人格的尊严。——这就是所说的“拜伦式的英雄”。
作曲家对《曼弗雷德》的评论
1885年,柴科夫斯基在致信友人时曾说过这样的话:“曼弗雷德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我感觉,拜伦以惊人的力量在他身上深刻地体现出我们渴望理解生活中的种种厄运问题,而同时又无能为力这种矛盾的全部悲剧性。”
三年前,巴拉基列夫在给柴科夫斯基的信中也提到这一诗剧:“这个题材除深刻之外,还是现实的,因为当今人类的病症正是在于他们无法保护自己的理想。理想破灭了,心灵留下的只有苦痛,没有满足。我们时代的全部灾难,即由此而来。”
虽然两位俄罗斯作曲家与拜伦生活的时代不同,国度不同,然而同样的痛苦却以相似的方式折磨着他们,那就是他们以自己的力量无法改变现实,心中的理想无法得以实现。当年,拜伦是因为看到资产阶级革命后的现实,同启蒙思想家理想王国之间的大相径庭而苦恼,而柴科夫斯基这些俄罗斯艺术家的苦恼,则源于他们对自由思想的追求与沙皇政府对新思想和新思维的阻碍之间的矛盾。
正像文章一开始所说,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自从有了人类社会就始终存在着。而正是由于意识到了这样的矛盾的存在,人类才不断地激励自己一点一滴地改变现实,让自己尽可能地接近理想,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却让人类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成熟,对于一个人来说也是如此。
《曼弗雷德交响曲》的创作过程
在45岁生日之后,柴科夫斯基开始着手创作根据拜伦的诗剧谱写的这部交响曲。事实上,创作《曼弗雷德交响曲》的主意,是三年前巴拉基列夫提出来的,当时由于他为之拟定了四个乐章的详细提纲,还为作品作了全部的布局,令柴科夫斯基顿失创作的兴趣。不过后来当巴拉基列夫重提此事时,柴科夫斯基还是答应了他,但不久他又为这一承诺感到后悔。
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柴科夫斯基写道:“我已拿定主意写《曼弗雷德》了,因为只有履行了去年冬天对巴拉基列夫轻率许下的诺言,我的心才能平静。结果会怎样我不得而知,但与此同时我感到非常不满。不行,不用提纲要比用提纲进行创作愉快一千倍。”

尽管情非所愿,但柴科夫斯基还是尽力在约定的时间完成了交响曲的总谱,并严格按照巴拉基列夫所拟定的提纲进行创作。柴科夫斯基担心作品最终会“异常复杂晦涩,充满困难”,并确信“演奏上一两次就会销声匿迹”,因为他感觉作品缺乏最一般的感染力,他甚至拒绝了一个出版商对版权的要求,理由是这一作品不可能让出版者赚到钱。
不过最令人吃惊的是,虽然有上述诸多的不满和不自信,柴科夫斯基却认为《曼弗雷德交响曲》是自己的佳作之一。1886年3月,交响曲在莫斯科首演时,柴科夫斯基进一步确认,这是自己迄今为止最出色的管弦乐作品。
首演的情景也令人感到困惑,一方面是观众对这一作品缺少热情,另一方面是评论家们欢呼雀跃,甚至对柴科夫斯基的音乐颇有微词的居伊也称赞道:“我们应该感谢柴科夫斯基,他丰富了我们民族的交响乐宝库”。尽管受到的赞誉有加,但这一作品还是销声匿迹了很长时间,才被重新发掘出来。
《曼弗雷德交响曲》第一幕:心灵的困扰
交响曲的四个乐章被称为四幕,第一幕是交响曲的核心,是曼弗雷德的心理肖像。柴科夫斯基作有如下注释:
“曼弗雷德在阿尔卑斯山间徘徊。他被生活中的命数问题所困扰,他被绝望已极的忧郁、为罪孽往事的回忆所苦恼,他体验着心灵的剧痛。曼弗雷德深谙魔法的秘密,他威严地同地狱中的强大势力交往;但不论是它们还是世间的任何东西都无法使他获得那梦寐以求的忘却。想起了死去的阿丝蒂忒,对这位曾经热恋过的姑娘的回忆撕咬着他的心。曼弗雷德的绝望真是无穷无尽,无边无涯。”
缓慢而阴沉的曼弗雷德主题,以大管和低音单簧管齐奏而出,弦乐以短促而粗重的演奏应和,这一主题突出了孤独的感受,集中了曼弗雷德的主要性格:高傲而倔强,深重的精神苦痛,恼人的哲学性思考。紧接着的另一主题,对曼弗雷德的形象做出了补充和发展,当它抵达极其尖锐和紧张的程度时,小号和圆号以哀号般的演奏,释放出强烈的悲剧性,表现了曼弗雷德内心所忍受的无以言表的煎熬,同时包含了他祈求忘却的意念。
阿尔卑斯牧人的号角声,表现了曼弗雷德对死去的阿丝蒂忒的呼唤,同时也是一种情绪的渲染,以此为过渡,第一幕进入第二部分。阿丝蒂忒的亡魂以一支温柔而纯真的曲调来表现,这一抒情的浪漫曲,象征着心灵中所渴望的、但在现实中却无法获得的幸福与光明。这个主题最初仿佛只是遥远的回忆,而在发展到高潮时,似乎又幻作了现实中的景象历历在目。
从理想的空中楼阁,再度回到现实当中,第一幕进入结束部分。曼弗雷德的主题第一次展示出它的全貌,一方面陷入极度的绝望,另一方面对自己的反叛性格坚守如一,这是真正的悲剧,通过激烈而迅急的乐队全奏爆发了出来。正是在这样的疯狂的爆发中,结束了第一幕。
《曼弗雷德交响曲》第二幕:大自然美景
一首单纯的、轻快的谐谑曲,给人留的印象美好而深刻。它在整部交响曲中就像是一个插曲,在对美景的描绘中,隐含了曼弗雷德内心的波澜。柴科夫斯基的注释是:“水花四溅的瀑布中升起一道彩虹,阿尔卑斯山仙子从彩虹中向曼弗雷德飞来。”

长笛与单簧管的颤动跳跃的演奏,以及弦乐闪烁般的效果,首先展现出一幅美丽幻景,它持续发展着,达到一种壮丽的境界中。然后,在弦乐一阵绵延的演奏过后,中提琴唱出一支美妙的旋律——这是一个巧妙的转折,竖琴在背景上为之伴奏,长笛随后接过这一旋律,以清澈的音色演奏,弦乐合奏最后把这一旋律引向了最美丽最抒情的高潮,然而就在此时,曼弗雷德的悲剧性主题突然闯入。
对于身处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之中的曼弗雷德而言,他的孤独与苦恼仍然是无法忘怀的。在接下来的音乐中,大自然的美好与曼弗雷德内心世界的苦痛混杂在一起,理想与现实之间永恒的冲突,将这之前的那种宁静和谐完全打破了。虽然一开始时的长笛与单簧管的颤动跳跃的演奏与弦乐闪烁般的效果再度出现,然而给人的感觉却已经改变了味道。
在拨弦伴奏下的单簧管凄凉的吹奏,和小提琴孱弱的独奏,结束了第二幕。
《曼弗雷德交响曲》第三幕:牧歌
这一幕的标题《牧歌》是作曲者所加,柴科夫斯基的注释是:“山民们纯朴、贫穷、自由的生活情景。”
一支单簧管吹奏出安详而明朗的主题曲调,宛如牧人的笛音,弦乐器合奏的随声应和,带来一片宁静,田园的气息,浓郁的诗意,立刻荡漾而出。紧接着的另一支更加欢快的旋律,进一步突出了田园的色彩。
突然,圆号的出现打破了这份恬美的气氛。与山民们的生活景象相对立的,是曼弗雷德依旧未变的忧郁和悲哀,绮丽的大自然风光,安宁的凡尘间的生活,都与他毫不相干,在这一幕中间的部分,作曲家着重刻画了曼弗雷德的内心情感,而圆号吹奏出的音符,则象征着他对心中日思夜想的阿丝蒂忒的渴念。
象征厄运的号角声响起,声声丧钟预示着曼弗雷德的命运。然而能够获得带来忘却的死亡却正是曼弗雷德的所求,获得自己所爱之人的赐予而死去也正是他的所愿。在这一幕最后的部分中,田园的明快色彩不时被某种阴暗的色调所笼罩,就像晴空中不时飘过几朵乌云一般,这是心灵中永远无法抹去的阴影的显现。
在弦乐的背景上,木管乐器吹奏出静寂的旋律,结束了第三幕。
《曼弗雷德交响曲》第四幕:冥府
与前一幕形成尖锐对比的最后一幕,将我们从田园带到了冥府,带到了地狱之王阿里曼的王国。在拜伦的原作中,阿里曼象征了世间之恶,那么可以想象,在柴科夫斯基的交响曲中,山民们则象征了世间之善。这一幕表现的是曼弗雷德来到冥府之中,他苦苦思念阿丝蒂忒,希望借助地狱的精灵唤出她的鬼魂。柴科夫斯基在注释中写道:

“阿里曼的宫殿。地狱的狂宴。曼弗雷德出现的酒宴上。呼唤,阿丝蒂忒的幽魂出现。他被宽恕。曼弗雷德之死。”
森严而冷酷的第一主题,与地狱主宰者阿里曼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凶狠的号角声,僵硬短促,还有急速的弦乐演奏,狂乱无序,一幅可怖而喧闹的图景赫然眼前。低音木管乐器随后演奏出群魔乱舞的另一主题,长笛和双簧管模仿出口哨声为之伴奏,这是地狱之狂欢酒宴正达到高潮。
曼弗雷德的出现打断了这地狱的疯狂饮宴,他缓缓走来,沉思着,带着无尽的忧郁。铜管乐的凶暴吹奏,如同群魔般一再将他的前行之路阻挡。随后,阿里曼的主题与群魔乱舞的主题纠结在一起,地狱的狂欢酒宴重又开始。而曼弗雷德高傲地扬臂一呼,让这狂乱的场面安静下来,他与阿里曼唇枪舌剑,终于迫使这位地狱的主宰者唤出阿丝蒂忒的幽魂。
第一幕中出现的阿丝蒂忒的主题在这里变得隐隐约约和飘忽不定,她那哀怨的容颜就这样渐渐地完全显露出来。接下来是这一幕最为绝美的段落,加弱音器的小提琴和中提琴演奏出朦胧的音色,配以竖琴的飘渺的琶音,令音乐充满了奇幻的色彩,可以想象,这也正是曼弗雷德见到日夜思念的爱人时内心最美妙的感受。
紧接着的段落是整个戏剧的终局——曼弗雷德之死,音乐是第一幕最后一段的再现,带着集绝望与反叛于一身的狂怒,以摧毁一切的气势迸发而出。最后,随着管风琴在乐队中奏响,肃穆而安详的圣咏升起,而背景上衬托它的,则是象征死亡的中世纪宗教曲调《上帝的审判》。这是一阕追悼亡灵的安魂曲,它结束了第四幕,也结束了整首交响曲。
虽然曼弗雷德的悲剧在音乐中到此就终结了,但现实却并不会因曼弗雷德在戏剧中死去而让他的悲剧结束,因为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冲突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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