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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施特劳斯:《埃及的海伦》

作者:爱乐

2019-05-09·阅读时长9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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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杨凌)


因格·玻尔克饰演的海伦

巴伐利亚国家歌剧院,1961年

作曲家理查·施特劳斯与诗人霍夫曼斯塔尔(Hugo von Hofmannsthal)是著名的搭档。从《埃莱克特拉》开始,两人合作了25年,共有五部歌剧:《玫瑰骑士》(1911年)、初版的《阿里阿德涅在纳索斯》(1912年)、《没有影子的女人》(1919年)、《埃及的海伦》(1928年)、《阿拉贝拉》(1933年)。

霍夫曼斯塔尔对理查·施特劳斯的影响究竟是好是坏,一直存在争议。施特劳斯的风格偏于外向煽情。而霍夫曼斯塔尔却将其引向另一个方向:充满象征主义的文人歌剧。他们合作的歌剧中,《玫瑰骑士》和《埃莱克特拉》的名气比较大,尤其是前者,是两人最成功的作品。这部歌剧深深体现了剧作家反瓦格纳主义的主张,没有晦涩的符号,只有人世间的点滴琐事,用维也纳的华尔兹代替了冗长的叙事。

在他们合作的歌剧中,《埃及的海伦》几乎是唯一没有进入标准曲目的作品。在《阿里阿德涅在拿索斯》、《没有影子的女人》后,这个梦幻组合分开了几年。诗人没有同意为《间奏曲》创作剧本,剧本由作曲家本人完成。不久以后,理查·施特劳斯希望创作一部轻松些的作品,甚至可能是轻歌剧,这一次他再次找到了老搭档。他们想到了海伦的故事(这不禁让人想起奥芬巴赫的轻歌剧《美丽的海伦》)。从1923年到1927年,他们断断续续完成了这部歌剧。故事取材于古希腊故事,试图阐释在海伦引发了流血战争之后,曼尼拉斯为何还能原谅犯错的妻子。剧中虚构了一个海伦的幻影,这个幻影与巴里斯王子私奔。真实的海伦被拘禁在埃及。特洛伊战争结束后,海伦与丈夫重返斯巴达。

1928年6月6日这部歌剧在德累斯顿首演,弗里茨·布施(Fritz Busch)指挥。以作曲家和指挥家的声望,这次首演取得成功几乎没有什么悬念。五天后,作品在维也纳演出,由作曲家本人担任指挥,同样大获成功。不过,在世界各大歌剧院举行首轮演出之后,这部歌剧却很快受到冷落。1933年,指挥家克莱门斯·克劳斯(Clemens Krauss)曾劝说作曲家修改这部歌剧,在第二幕增加一首男女主角的二重唱,把其他的音乐缩短一些。1940年,导演鲁道夫·哈特曼(Rudolf Hartmann)把第一幕分成两个场景。不过,这些努力都没有能挽救这部歌剧。虽然这是作曲家成熟时期的作品,并且大量运用了许多高超的作曲技巧,歌剧却很少再搬上舞台。

霍夫曼斯塔尔认为《埃及的海伦》是他最好的剧本。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霍夫曼斯塔尔的剧本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不仅缺乏剧情,而且角色总在长篇大论,而且多数是自言自语,晦涩难懂。这让作曲家的想象力没有什么发挥空间,只能沦为配乐。晚期歌剧中,理查·施特劳斯的工作多少带有这种色彩。霍夫曼斯塔尔让他没有选择。还有一个麻烦,霍夫曼斯塔尔打算把海伦的幻影和真实的海伦合并起来,这样曼尼拉斯要在两种魔力的催化下,原谅海伦:一种是海伦的美;一种是象征性处决巴里斯。

施特劳斯是配器大师,霍夫曼斯塔尔是节奏和韵律大师。文字配上音乐以后,固有的节奏和韵律就不见了。的确,在施特劳斯手中,散文性的剧本——如《莎乐美》、《沃采克》,和诗歌性的剧本,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精湛的措辞会对音乐打下很好的基础。

这部歌剧的每一个版本,海伦的演唱者都是至关重要的。海伦在一切艺术形式中,都是美丽的化身。剧本中也不例外,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由谁来扮演歌剧中的海伦呢?施特劳斯和霍夫曼斯塔尔都希望由玛丽亚·耶里扎(Maria Jeritza,1887-1982年)来演唱德累斯顿首演的《埃及的海伦》。耶里扎是捷克女高音,最初在布尔诺和布拉格学习歌唱,后赴纽约深造。她曾在1912年10月的斯图加特《阿里阿德涅在拿索斯》演出中饰演女主角。后来她进入维也纳宫廷歌剧院,演唱了23年,演唱过《没有影子的女人》中皇后的角色。耶里扎素以演唱普契尼、施特劳斯、瓦格纳等人的歌剧著称。耶里扎的扮相漂亮,演唱和表演都不错。

不过,对德累斯顿来讲,她的出场费太高了。施特劳斯非常喜欢德累斯顿的《没有影子的女人》中伊丽莎白·雷特伯格(Elisabeth Rethberg)的演唱,于是他提出让她演唱海伦。雷特伯格是美籍德国女高音,曾在德累斯顿音乐学院求学。1915年在德累斯顿歌剧院首次登台演出《吉卜赛男爵》中的阿尔塞娜,一举成名。她曾同时在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维也纳国家歌剧院、柏林歌剧院演出。1922年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参加演出《阿依达》,其后20年里,她都在大都会担任主角,以阿依达最为出色。


诗人霍夫曼斯塔尔  

不料霍夫曼斯塔尔对施特劳斯的提议极力反对,认为雷特伯格只是毫无吸引力的平庸演员,缺乏表演能力,会让歌剧一败涂地。施特劳斯坚持认为:“她在美国非常受欢迎,有一种国际性的面孔。”诗人认为面孔并不重要。漂亮的女人可能是糟糕的海伦。“雷特伯格女士现在的裁缝更精湛,打扮更入时,但一切都取决于表演的魅力,一种女性化的表演才华。”

两位大师之间的争吵让媒体大感兴趣。作曲家坚持“成熟、声音魅力、歌唱的艺术”;诗人则讨伐“糟糕的不自信的表演”。最后,雷特伯格在德累斯顿的首演中演唱。不过五天后在维也纳由施特劳斯亲自指挥的演出中,则由耶里扎演唱。前者无声无息,后者却获得高度赞誉。人们认为在第二幕开场的咏叹调上,雷特伯格的演绎还是技高一筹。

霍夫曼斯塔尔的构思中,这是一部“古老的、有点喜剧色彩的歌剧……轻松好看,有点像小歌剧。”霍夫曼斯塔尔没有为了创作一部轻歌剧,就把神话世俗化。1928年,他在一篇文章中说,态度转变的关键一定要依靠魔力。霍夫曼斯塔尔看曼尼拉斯,不是戴绿帽子的可怜虫,而是一个高贵的悲剧人物,坚持正义、婚姻、父性。而海伦超越一切之上,是不受约束的女神。


伊丽莎白·雷特伯格

霍夫曼斯塔尔曾经警告作曲家:“在法国人或美国人手里,这个题材很容易变成心理谈话作品……婚姻是一个问题,美也是一个问题。”他认为最深的真理无法通过对话完成,“让我们创作神话歌剧,这才是一切形式中最真实的。”作曲家心中想的可能是20世纪的《美丽的海伦》,可霍夫曼斯塔尔对神话哲理的偏好占了上风。

不过,施特劳斯的音乐也能够施展魔法。他能用充满想象力的热情,把剧作家拉回来。这部歌剧几乎全是二重唱。只有一首独立的咏叹调:第二幕开始海伦的咏叹调。女高音的二重唱:海伦与女巫埃塔拉,也是施特劳斯比较擅长的类型,在同样的音域中,仍然能刻画出不同的意境。《埃莱克特拉》、《玫瑰骑士》都有这样的二重唱。很显然,作曲家非常喜欢女声。越多抒情女高音,效果越好。海伦一角为戏剧女高音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她的声音必须能穿透理查·施特劳斯那浓厚的音乐织体。女巫埃塔拉一角也需要不错的演唱技巧。施特劳斯向来对男高音角色没有什么建树,曼尼拉斯这个角色也让演唱者吃力不讨好。

施特劳斯似乎借鉴了奥芬巴赫的一些做法,加入了一些舞曲。结果却造就了一部大型歌剧。虽然剧情让人迷惑不解,音乐则“是美丽的声音洪流,赞美诗一般的宏伟。”相对来说,这部歌剧缺乏剧情,比较适合音乐会演出。这倒为歌剧提供了一个演出的机会。乐队演奏的时候,听众能更清楚了解作曲家的高超技巧。总谱要求101位乐手,包括一个完整乐队、一架管风琴、一架鼓风机(wind-machine)。

在谈到《家庭交响曲》(1904年)的时候,理查·施特劳斯曾经说过:“还有什么比家庭生活更严肃的呢?婚姻是生命中最深刻的事件,这样的结合带来精神的愉悦,在孩子降生之后,这种愉悦将达到顶点。”表面看来,这段话是为《家庭交响曲》做辩护,因为之前有媒体批评作曲家,用音乐这种高尚的艺术,给庸俗的日常生活唱颂歌。不过,施特劳斯说这段话的时候,却是很认真的。婚姻与忠诚这个主题,贯穿他的创作生涯,也让他与合作了25年的霍夫曼斯塔尔找到了共鸣,结成了重要的纽带。

在施特劳斯创作《阿里阿德涅在拿索斯》时,霍夫曼斯塔尔就提醒作曲家关注这个主题。当时施特劳斯已经对这类风格失去兴趣了。霍夫曼斯塔尔说:“《阿里阿德涅》探讨的主题是人生最直接最重大的问题:忠诚。”这个主题在《埃及的海伦》中,得到进一步的阐释。这部作品事实上成为施特劳斯婚姻主题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第一部是《没有影子的女人》,第二部就是作曲家自传性的歌剧《间奏曲》。

在沉重的《没有影子的女人》完成后,诗人和作曲家一致认为,他们需要创作一部更轻松的歌剧,也就是施特劳斯所谓没有“瓦格纳式的音乐装备”的歌剧。作曲家创作了喜剧性的《间奏曲》之后受到鼓舞,曾经一时兴起说要做“20世纪的奥芬巴赫”。霍夫曼斯塔尔也急于把他从瓦格纳式的“情欲呐喊”中拉回来。他提到根据特洛伊的海伦,创作一部神话题材的歌剧。诗人希望乐队配器轻盈一些,不像《没有影子的女人》那样,布满了厚重的主导动机。施特劳斯的确将重心转到唱段上。《埃及的海伦》是他们合作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美声歌唱作品。海伦也是施特劳斯最伟大的女高音角色之一。从一开始,甚至从霍夫曼斯塔尔构思剧本的开始,诗人心里就有目标演唱者,她就是玛利亚·耶里扎、理查德·陶贝尔(Richard Tauber)、阿尔弗雷德·耶格尔(Alfred Jerger)。


玛丽亚·耶里扎  

不过,最后完成的《埃及的海伦》却不是一部精致轻盈的作品,尤其第二幕非常复杂,充满象征主义。当然,第一幕也有一些有趣的色彩:如会歌唱的无所不知的贝壳(shell)、淘气的精灵等等。不过第二幕一拉开,歌剧就变得非常深刻。霍夫曼斯塔尔对他剧本的主题:回忆、婚姻忠诚、重建信任,都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和阿里阿德涅一样,海伦也勇于面对死亡,以此换来自己和丈夫的转变。妒忌的曼尼拉斯最终放下矛盾,接纳了海伦。霍夫曼斯塔尔在这个主题之外,增加了回忆的主题。他在许多戏剧和诗歌中都涉及到这个主题。回忆主题在《埃及的海伦》中占有非常关键的位置。曼尼拉斯纠缠于过去的时候,埃塔拉的迷药让回忆沉睡,让曼尼拉斯暂时得以享受片刻欢愉。不过这只是一时的救赎。真爱在回忆复苏以后降临。过去的痛苦必须得到接纳,接纳了现实,这对夫妇才能得到永远的安宁。

霍夫曼斯塔尔创作剧本的几部歌剧:《阿里阿德涅在拿索斯》、《没有影子的女人》、《埃及的海伦》,都涉及到一个重要场景,主角冒着生命危险,换来永远的转变。诗人曾经说过:“转变就是生命自身的生命。它是创造一切的自然所带有的真正的神秘。永久就是失去知觉和死亡。任何想要活着的人,都必须跨越自身,必须改变自身:他必须遗忘。可是人却总喜欢永久、不肯忘却、不愿转变。”这是人生最大的谜团。霍夫曼斯塔尔在这部自认为最好的剧本中,这个问题得到了最深刻的探讨。这也是他与施特劳斯合作的最后一部完整歌剧。《阿拉贝拉》没完成,他就在1929年去世了。

有一个时期,施特劳斯一战以后创作的每一个作品,几乎都遭到批判,认为徒有空洞的技巧。1949年,理查·施特劳斯去世。他晚年创作的作品,也就是二战期间和战后的作品,包括《随想曲》,在作曲家去世后,慢慢得到了人们的认可。两次战争之间的作品,作曲家与霍夫曼斯塔尔最后一次合作的《阿拉贝拉》,如今还能在音乐会上听到。歌剧《埃及的海伦》带有霍夫曼斯塔尔那种“非戏剧性的象征主义”特点,“诗意的迷雾”遮盖了人性的戏剧。不过,这部歌剧仍然是施特劳斯风格的歌剧。它虽然不是常规演出剧目,但它更像是贝里尼歌剧那样的声乐作品,仍是最优秀的歌剧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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