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金扬）

1795年，海顿结束第二次英国之行后，返回维也纳。他再次被聘为埃斯特哈奇家族的乐长。此时的他有了更多的闲暇，可以专心从事音乐创作。他从伦敦给冯·根辛格太太写信说：“哦，我可爱的、美丽的女士，一点儿自由就是如此甜蜜！我有一位好心的亲王，但是有时候我不得不显得自己态度卑微。我经常叹息渴望自由，现在我终于有一些了。虽然我还有很多工作压力，但我对这一点特别敏感。一感到我再也不是任何人的仆人时，所有的劳累顿时烟消云散。”如果这种自由和全新的生活方式能够提前20年到来，海顿的一生也许都会彻底改变。

海顿在1791年到1792年、1794年到1795年曾经先后两次出访伦敦。这两次伦敦之行对海顿的创作意义非凡。海顿最好的交响曲就是为这座城市而写。1791年海顿访问伦敦时，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了一场纪念亨德尔的盛大的音乐会，参加演出的超过800人。海顿应邀前往，人们在国王的包厢旁边为他安排了座位。当《弥赛亚》中的“哈里路亚”大合唱响起时，听众全体起立。海顿像孩子般的哭了起来，激动地说道：“亨德尔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传记作家朱塞佩·卡尔帕尼写道：“海顿坦言……他深受震撼，仿佛回到求学之初，对一切懵懂无知。他反复回味每个音符，并从这部渊博的作品中，找到了宏伟音乐的精髓。”

清唱剧是在17世纪意大利出现的一种音乐形式，不过，这种音乐形式很快就被更为流行的歌剧所取代。亨德尔使得这种形式得以复兴，他将最早的清唱剧从扩展的康塔塔变成了富有表现力的合唱音乐戏剧。很快这种形式就成为18、19世纪英国的主流音乐。亨德尔的几部杰作成为后辈作曲家如海顿、门德尔松的灵感源头。

清唱剧崇高的宗教气息深深感染了海顿，并且给他指引了创作的新方向。还在伦敦的时候，海顿就曾表示要创作一部类似的《圣经》主题作品。海顿以前写过清唱剧，但都是为教堂演出，或为贵族而写。《创世记》是为公众大型音乐会而写，是为集体的宗教庆典创作的。《创世记》和《四季》是海顿成就最瞩目的清唱剧。《创世记》与亨德尔的《弥赛亚》、门德尔松的《伊利亚》，并称为“三大神剧”。    

1795年夏天，海顿即将离开伦敦回国之前，小提琴家约翰·彼得·萨洛蒙给了海顿一本以《圣经·创世记》为主题的英文剧本。剧本是半个世纪之前为亨德尔而写。究竟作者是谁，始终没有定论。人们推测最大可能是老托马斯·林雷（Thomas Linley the Elder，1733年—1795年）把剧本给了萨洛蒙。林雷并不是诗人，也不可能在多年前为亨德尔写这么一个剧本。因此，剧本作者仍然无法确定。

海顿立刻在《创世记》中找到了音乐灵感。这个剧本主要是根据《圣经·创世记》、弥尔顿的《失乐园》创作完成的。回到维也纳后，海顿找到皇家图书馆馆长戈特弗里德·冯·斯威滕男爵，询问他的意见。用斯威滕自己的话说：“我立刻意识到，这样一个崇高的主题肯定能让海顿有机会……将他心中暗藏的无尽天才尽数表达出来。因此我鼓励他着手创作这部作品。”

斯威滕对剧本进行了翻译和改编，删掉了一些他认为不适合配曲的段落。完成之后，他又将剧本再次翻译成英文。显然，他的英文远没有他想的那么好，这个英文版本非常生涩。直到1796年年末，斯威滕的剧本才最终完成。这时海顿才开始创作。斯威滕信心满满，在剧本上写了很多注释，向作曲家建议，哪些地方适合赋格、哪些地方又需要描述性的音乐等等。海顿只采纳了一些，大多数都置之不理。

亨德尔在24天内完成了《弥赛亚》。海顿则用了18个月的大部分时间才完成了《创世记》。对于年近七十的海顿来说，这个创作过程，无论对他的脑力还是体力，都是巨大的消耗。1799年6月12日，海顿在给布赖特科普夫与哈特尔出版社的信中说：“《世界日报》给了我很多赞誉，他们甚至对最近几部作品也欣喜异常：可是没有人知道，在创作这些作品时，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付出了艰辛的劳动。在这期间，我的记忆力异常脆弱，随时绷紧的神经也几乎被逼到极限。这些都使我很容易陷入极端孤独的情绪中。那些日子里，我几乎没有能力想出一个创意。直到上帝的旨意让我的心神重新焕发活力，当我坐在钢琴前再次敲击琴键时，我才恢复过来。然后一切才好起来了，感谢上帝！”

很显然海顿在整个创作过程里，心情都很不轻松。他曾说：“我的心情从来没有像创作《创世记》时那样虔诚过。我的内心都充满了宗教的神圣感。当我准备坐到钢琴前时，我全心全意地向上帝祈祷，希望他能赐予我赞扬他的能力。”大概只有一个人的情形，能够和海顿这种火焰般燃烧的创作激情相提并论——那就是亨德尔在创作《弥赛亚》时所感到的宗教热情。海顿说过“在我的生命中，从没有一个时候比在谱写《创世记》时更接近神，仿佛神永远与我同在。”

《创世记》展现的理性世界和对人性的乐观态度，非常符合启蒙时代的气质（包括英王乔治时代和1790年代的维也纳）。海顿本人把这个创作经过当成一种朝圣。讽刺的是，天主教会很快发现，作品并没有传教性质，带有“世俗化”的倾向，为此他们禁止作品在任何宗教场所演出。

不过，这没有阻止作品取得巨大的成功。海顿在1797年年底完成总谱后，1798年4月30日，这部作品就在维也纳施瓦岑堡王子的宫殿举行了首次演出。观众经过精挑细选。维也纳的贵族和名流悉数到场。约瑟夫·布劳斯坦说：“为了避免交通拥堵，卖花和卖菜的商贩拆除了摊子，清理了市场。由12名警察和18名骑警引领这群尊贵的观众前往剧场。”还有人在观众中传发一首赞美作曲家的诗歌。海顿亲自指挥一群音乐爱好者演出。宫廷指挥家安东尼奥·萨里埃利坐在钢琴前演奏宣叙调的伴奏。演出的反响非同小可。据在场的一位客人讲，“当光线第一次照射的那一刻，人们仿佛觉得那光线是从作曲家闪亮的双眼中投射出来一般。激动不已的维也纳人深感震撼，以至演出有几分钟无法继续下去。”海顿自己也非常激动。他说：“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浑身冰凉，而下一刻我又觉得自己热得要命。我不止一次觉得自己需要调整状态。”    

1799年3月19日，更多的维也纳人有机会亲临现场听到这部激动人心的作品。这次在伯格剧院的演出也是作曲家一生取得的最伟大的成功。

《创世记》完成后第二年，乐谱由布赖特科普夫与哈特尔出版社出版。乐谱的首页同时印着德语和英语，一半以上的乐谱都被英国的爱好者买走。1800年3月28日，艾希礼将此剧搬上了英国科文特花园皇家剧院公演。4月21日，萨洛蒙在国王剧院也演出了这部作品。

同年夏天《创世记》在巴黎首次公演时，竟然也获得了空前好评。清唱剧从来没有在法国如此受欢迎。法国艺术家们甚至决定制作一个巨大的金质奖章送给海顿，以表达他们的敬意。这枚奖章由著名的法国雕刻师加图设计。奖章的一面雕刻了海顿的肖像，另一面雕刻了一把古典竖琴，竖琴上方的群星中还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奖章的铭文写道：“法兰西共和国艺术剧院的乐师们演奏了《创世记》清唱剧并向该剧作曲家海顿表示敬意，1800年。”同这枚奖章一起送给海顿的还有一封褒扬的信。海顿给他们回信也激情洋溢：“我曾经常常疑心，当我离开这个世界以后，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但你们的善意鼓舞了我的信心。而你们赠予我的这枚奖章则代表了你们对我的厚爱，它也表明我希望自己不会彻底消亡的愿望并非痴心妄想。是的，先生们，你们给我的华发戴上了王冠，在我的坟墓四周撒满了鲜花。”七年以后，海顿又获得了来自巴黎的另一枚奖章——阿波罗之子学院评选他为荣誉院士。随后几年，《创世记》便与亨德尔《弥赛亚》齐名。长久以来再没有其他清唱剧能超越它，直到1847年门德尔松的《以利亚》在伯明翰上演。

据说，当年一位朋友催促海顿尽快完成该剧时，海顿回答说：“我之所以在这个作品上花了那么多的时间，是因为我打算让它在世间能够流传很久。”《创世记》的结构简洁有力。在咏叹调和有伴奏的宣叙调中，海顿展现了高超的器乐色彩。在创作许多歌剧和1775年创作的意大利清唱剧《Il ritorno di Tobia》的过程中，海顿在这方面的技巧日臻完美。不过，海顿有一个大胆的创新，那就是木管乐器的崭新表现，掀起高潮的合唱段落，表现了海顿最成熟的交响和对位技法，同时他也继承了亨德尔那种自由变化、丰富多彩的音乐效果。

对于这样一部作品进行批判是非常残酷的。海顿曾在一封信中说：“现在对于我这样一个老年人来讲，我希望那些评论家们不要对我的《创世记》过于严厉。他们也许会发现在很多段落中，都有拼写错误。另外，很多地方我一直以为是小问题，他们都认为是错误。但真正的乐评家能够像我一样看出整个乐曲的真正意义，而且不去介意那些无关紧要的失误。”这封信在任何关于《创世记》的评论中都十分值得提及。海顿似乎想主动承认作品的瑕疵，以避免无谓的争执。

《创世记》“不知所云、枯燥乏味、与音乐不协调”的歌词，常常成为评论的主题。让人惊讶的是，两个世纪以来，英语国家的听众竟然在海顿的音乐声中一直忍受着这些乏味的唱词。乔治·汤姆逊在给亨特夫人的信中曾提到：“就像那些美丽的短歌描述的那样，你的灵感和海顿的灵感互相碰撞。否则，他怎么会受你词句的指引，创作出《创世记》呢！看到这么神圣的音乐与这么糟糕的英语歌词结合在一起太令人悲哀了”。

人们通常将其归咎于冯·斯威滕男爵。剧本之所以会这么生涩拗口，主要还是由于歌词先是从英语翻译成德语，然后又被译回英语。一位著名音乐评论家曾经表示，从实际角度来说，值得重新创作《创世记》的歌词，这样做可以使《创世记》更具价值。在1872年诺里奇节日上演出时，人们对歌词作了改动，但所有刊印的版本中都保留了原样。

席勒称该剧为“毫无意义的大杂烩”，甚至贝多芬也讽刺该剧对野兽和鸟类叫声的模仿。其实，这种作曲技法在前辈大师那里已出现过，比如亨德尔的《以色列人在埃及》、巴赫的《马太受难曲》里就有。虽然作品有些段落略显琐碎，但总体来讲，仍是一部杰作。

海顿的风格与亨德尔的完全不同。他并不是表现宏大壮丽，更侧重于思考或者描述，而不是为了强烈的戏剧效果。莫扎特归纳亨德尔的特色时说他“像雷声一样惊人”，但这绝不是海顿的追求。他的清唱剧希望达到描述的效果，因此声乐元素设计得较为简单。从音乐上说，它包含了海顿成熟的交响风格，同时吸取了威尼斯的传统和亨德尔的传统。

海顿作品最优美的地方是独唱音乐。虽然从来不淋漓尽致地表达情感，思路也有停顿，但它们从来不缺乏真诚，而且旋律和风格就如同最好的意大利剧作家一样出色。我们无法抵抗它“充满绿色活力的表现力”和“在静默山谷和欢快小溪间温和前行”的音乐感受。《创世记》的风格并不壮丽，但也绝不单调乏味。

1808年3月，海顿最后一次在音乐会上听到这部作品。一年多以后，当拿破仑的军队炮轰维也纳时，这位年老的作曲家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