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峥）

《叶耐梅协奏曲》之前

1777年，当莫扎特创作《叶耐梅协奏曲》（K271）时，正在萨尔茨堡担任薪俸微薄的宫廷首席乐师，当时他21岁。那一年他还完成了长笛四重奏中的前三首，那是一些颇具沙龙气息的可爱作品，其中的《D大调长笛四重奏》（K285）尤其迷人。

也是在同一年，莫扎特正处于十分尴尬的境地，一方面，他的歌剧《假扮园丁的姑娘》受到观众的热情喝彩，另一方面，他的雇主、大主教科洛雷多对这样的赞美不屑一顾，以致后来公开宣称莫扎特无知，并说他“应该去那不勒斯公立音乐学校学习”。在当时，莫扎特的音乐确实被一些人指为浅薄，不过这样评价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作曲家有欠公允，而他显示自己实力的作品也刚好就在这时被创作了出来。

对于莫扎特来说，《叶耐梅协奏曲》是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它完全突破了作曲家本人以往钢琴协奏曲的供人娱乐的地位，变得具有了自我的内在情感，作曲家的天才由此在作品中得到了尽情的发挥，它是对指责其音乐浅薄的观点的一个有力反驳。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莫扎特在此之前的钢琴协奏曲没有价值，实际上，它们是作曲家创作历程中不可或缺的。莫扎特的前四首协奏曲（K37，K39—41）基本上都是对其他作曲家作品的改编，只有第一协奏曲的行板乐章是其原创，不过他的改编是别具一格的，就像当年巴赫改编维瓦尔第的作品那样。莫扎特第一首原创的钢琴协奏曲《D大调第五协奏曲》（K175），其快乐章有着活泼明快的特点和喜歌剧序曲般的风格，而慢乐章具有沉思的气质，预示了作曲家日后的发展。

接下来的《降B大调第六协奏曲》（K238），在感情上更为内敛，并充满了令人愉悦的情绪。《F大调第七协奏曲》（K242）是一首为三架钢琴的协奏曲，乐曲过于浅显缺乏深度有一定的原因，它是为洛德龙伯爵家的夫人和两个演奏技术有限的女儿创作的，所以不可能有太难的技巧，其第一乐章冗长而空洞，所幸的是，协奏曲的慢板乐章十分优美。

随后的C大调第八协奏曲（K246）则更为成熟，也更为令人满意，它是莫扎特创作走向成熟的一个前奏，它将最早的那些协奏曲与著名的《降E大调第九协奏曲》即《叶耐梅协奏曲》衔接在了一起。

《叶耐梅协奏曲》

标题中的“叶耐梅”是当时非常有名气的一位法国女钢琴家，莫扎特为她创作这一作品时，自然不用像在创作三架钢琴协奏曲时那样照顾演奏者的水平，所以他完全放开自己的思路，写出了这样一部与之前的8首相比水平陡增的协奏曲。

尽管莫扎特为数不少的作品在内容上与他的经历时常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不过这首《叶耐梅协奏曲》倒是与当时德国文学领域的“狂飙突进”有着一定的瓜葛。1774年，也就是在协奏曲创作之前的三年，歌德的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出版，书中对于爱的情感的细致描写和对个性的张扬，对于正当年少的莫扎特不可谓没有影响。

在莫扎特早期钢琴协奏曲中，《叶耐梅协奏曲》以前所未有的非凡的独创性和想象力而引人注目。协奏曲没有通常的长大的引子，第一乐章开始时乐队全奏出一个乐句之后，钢琴立刻直截了当地进入，音乐随之轻盈地展开。在一长段乐队全奏之后，钢琴以颤音再次进入，这也是一个颇具独创性手法，带来一种自由而随意的感觉。随后，开始时的主题得到了充分的发展，音乐不时处于紧张状态，得到了力量的加强，同时又穿插着一些轻巧的乐句，整体上有种一气呵成的势态，而一开始的那个乐句经历了几次大胆而激奋的转调，并在华彩乐段之前得到了再现。这一乐章最独特之处，是在华彩乐段之后，本乐章开头全奏的最后几小节与钢琴部分颤音的结合，产生出令人愉快的效果。这是一个极富创新精神的乐章，在活泼与妩媚之间蕴含了强烈的戏剧性。

这首协奏曲的戏剧性还特别体现在第二乐章的极度忧郁情调上，它采用小调性，是莫扎特的一个极其出色的慢板乐章。速度标记“小行板”，意味着比“行板”速度还要慢，尽管如此，它却是一个充满紧张感的乐章，常会有一些出人意料之处，它同时非常歌剧化，不时出现的在当时歌剧中所使用的终止型，产生出一种奇异的冷酷效果。开始时的弦乐引子压抑而阴沉，是古典时期所少有的，并在第一和第二小提琴部分使用了卡农手法；钢琴以充满忧伤的情绪进入，音乐随后的发展宽广而富于变化，同时又不失纤巧，其中特别是含有怀旧和悲怆效果的乐句，有着强烈的感染力。华彩乐段之后，以钢琴与乐队之间的对话结束整个乐章，特别令人吃惊的是最后的力度标记为“强的”，这在一个慢板乐章中是非同寻常的，它不仅产生出深刻的戏剧性，而且也对情感的表达做出了进一步加强。

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全集

末乐章的热情洋溢，似乎是对上一乐章的忧郁情调的反叛，它是一首回旋曲，旋律非常单纯，音乐很有冲击力，且环环紧扣，不断流动的快速音符，如湍流不息一般，这在某种程度上令人联想到贝多芬的音乐。这一乐章有三个独特之处，其一是中央插部近似一个独立乐章，它是一首小步舞曲，包含两支从容的旋律，每一支演奏两次，第一次出现以钢琴独奏，第二次出现配以别致的乐队背景，音乐典雅而引人入胜；其中一个段落，钢琴在简单却丰富的背景上演奏出洪亮的琶音，是莫扎特音乐中最精美的段落之一。其二是最后几小节中，将“极弱的”和“强的”两种截然的标记并列在一起，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启示了后世贝多芬的创作。其三是将近终曲时使用了一个较慢的插部，为这一极富戏剧性的协奏曲再添一笔。另外，莫扎特给这一乐章也谱写了华彩乐段，而给一首协奏曲的三个乐章都写华彩乐段的情况，确实并不太多见。

从莫扎特对《叶耐梅协奏曲》的精心布局来看，他在创作时一定对其倾注了特殊的情感，而借助于叶耐梅的高超演奏，又让它所蕴含的深沉而内在的情感显露出来，这是一个令人激动的过程，因为一首杰作就这样诞生了。

《叶耐梅协奏曲》之后

《叶耐梅协奏曲》对莫扎特本人今后的创作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例如在《g小调弦乐五重奏》（K516）的第一乐章中，他再度使用了这首协奏曲第一乐章开始的主题，只不过情绪上有了很大的不同；再如在另一首降E大调协奏曲（K482）的终曲，他再次使用了与这首协奏曲同样的结束手法。

在完成《叶耐梅协奏曲》两年后，莫扎特完成了水平超过《三钢琴协奏曲》的《降E大调双钢琴协奏曲》（K365），尽管其想象力不如之前的《叶耐梅协奏曲》，也还有一些落俗套之处，然而莫扎特让两位演奏者展开一场优雅而活泼对话的构思，令人感到妙趣横生，其中活泼而具有强大节奏动力的慢乐章，成为最引人注目之处。而另一部完成于1779年的名作为小提琴与中提琴的《降E大调交响协奏曲》，则以一个同样小调性的慢乐章而与《叶耐梅协奏曲》的慢乐章相呼应，它们具有同等的深刻性。

到这里为止，莫扎特完成了在萨尔茨堡时期的钢琴协奏曲创作，从1782年开始，进入到他的维也纳时期。此时，其钢琴协奏曲刚好完成了10首，不到全部的一半（总共27首），而交响曲已完成了30多首（总共41首），小提琴奏鸣曲完成了26首（总共35首），弦乐四重奏完成了13首（总共23首），钢琴奏鸣曲完成了13首（总共17首），小提琴协奏曲5首已全部完成，并开始创作第12部歌剧《后宫诱逃》（总共20部）。——这也许正是莫扎特钢琴协奏曲最吸引人的地方，作曲家把它们留给了自己最成熟的时期去创作，所以也难怪他的27首钢琴协奏曲是其作品中最耐人寻味的部分，也是最优秀的部分之一。

如果说1777年创作的《叶耐梅协奏曲》标志着莫扎特钢琴协奏曲走向成熟，那么同样作为标志性的还应该有创作于1778年的《D大调第31号交响曲“巴黎”》和完成于1782年的《后宫诱逃》，它们标志着莫扎特在交响乐和歌剧领域的成熟。

这是一个有趣的并列，让我们从中了解到，日后在维也纳出现的将是一个全面成熟的莫扎特，只是可惜，从这时算起，他只有14年时间用于创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