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秦子超）

偏爱协奏曲的莫扎特

从18世纪末起到19世纪初，沃尔夫冈·莫扎特与他的前辈海顿和后辈贝多芬一道，将维也纳古典乐派推向了顶峰。争论莫扎特是否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曲家是多余的，他天才的创造力不但能够对当时所有的音乐体裁进行创作，而且作品几乎全部是登峰造极的杰作。像莫扎特这样自如驾驭音乐的最高水平的全才，在音乐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莫扎特是少有的对声乐和器乐表现出同等的兴趣的大作曲家，他的一系列长盛不衰的歌剧和精美绝伦的协奏曲就是最好的证明。西方研究莫扎特音乐的学者曾一语道破其中的玄机，指出：在各种音乐体裁中，古典协奏曲与歌剧的关系最为密切；古典协奏曲的第一乐章通常是先由乐队奏出一个引子之后，独奏乐器才进入，这与歌剧中的咏叹调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因为协奏曲中的独奏乐器常常被当成咏叹调中的人声加以表现。这就解释了喜爱歌剧的莫扎特为何也如此喜爱协奏曲这种体裁。在莫扎特创作的各种协奏曲中，钢琴协奏曲数量最多，一生共写下了27首钢琴协奏曲（其中原创23首，即从第5到第27，第1至第4是他12岁以前根据其他作曲家的羽管键琴奏鸣曲乐章改编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原创）。这些协奏曲的创作年代大致可分成1782年之前的萨尔茨堡时期和从1782年末开始的维也纳时期。

莫扎特一家人

功成名就的维也纳早期

莫扎特是在1781年夏天来到维也纳寻求发展的，在第二年末，他创作了三首钢琴协奏曲（F大调第11、A大调第12和C大调第13），创作上的维也纳时期拉开了序幕。从1784年开始，莫扎特进入了他一生最为多产也是事业最为成功的时期。他在给父亲的信中提到维也纳是“钢琴之都”，他以钢琴独奏家兼作曲家的双重身份在维也纳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除了个别例外，莫扎特创作的所有钢琴协奏曲几乎都是为他自己在个人音乐会上演奏而创作的。听莫扎特的个人音乐会在当时维也纳上流社会的贵族爱乐者中是一种时髦，由于维也纳贵族听众总是希望在每一场音乐会上听到莫扎特的新作，这一时期的莫扎特无论在个人演奏会还是在作曲上，都达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程度，但频繁的演出同时也给莫扎特带来了财富和喝彩。他在1784年一年之内写了6首钢琴协奏曲（第14至第19），而且在3月份的大约5个星期内连续演奏了22场音乐会，音乐会上演奏的曲目内容主要就是钢琴协奏曲。这些音乐会主要都在贵族的官邸内举行。1785年，莫扎特又写了一组三首钢琴协奏曲（D小调第20、C大调第21和降E大调第22），其中的第二首C大调第21钢琴协奏曲在后来的寇歇尔所编的全集目录中被编为作品第467号（K.467）。

1785年初，老莫扎特（利奥波德·莫扎特）从家乡萨尔茨堡来到当时的“音乐之都”维也纳，看望新婚不久的儿子，这时，作为知名钢琴家和作曲家的莫扎特已经声名远扬，事业进入了顶峰时期。老莫扎特2月10日抵达维也纳的这一天，忙碌的莫扎特刚好完成新作D小调钢琴协奏曲（第20，K.466）并编入自己的作品目录。在老莫扎特后来写给女儿南内尔的信中，他提到当他下午1点钟到维也纳的时候，这部当晚就要演出的新作品的乐谱还在誊写当中，儿子甚至没有时间把回旋曲（第三乐章）演奏一遍，足见在创作和演奏双重工作压力下的莫扎特有多么忙碌。那年漫长的严冬并没有改变莫扎特的演出计划，老莫扎特惊讶地发现他儿子的钢琴几乎每隔一天都要从寓所搬往音乐会演出场所。除了排得满满的演出计划，莫扎特和妻子的社会活动也十分频繁，有时甚至像政府要员一样，身不由己，不得不在同一个晚上出席不同的重要活动。老莫扎特来到维也纳不久的一个晚上，莫扎特举行了一场室内音乐会，曲目包括他新创作的献给海顿的三首弦乐四重奏。海顿和老莫扎特都出席了音乐会。海顿后来对老莫扎特说：“你的儿子是我所认识的或听说过的最伟大的作曲家。他有鉴赏力，更重要的是，对作曲之事融会贯通，了如指掌。”鉴于海顿举足轻重的地位与名望，老莫扎特在后来的数月内逢人总是骄傲地把海顿的这番赞赏挂在嘴边。

维也纳中期——建立协奏曲的新类型

频繁的音乐会演出和社交活动丝毫没有影响莫扎特的创作欲望和进度，几乎就在父亲来到维也纳起，他就开始着手创作下一部钢琴协奏曲，在完成D小调（第20）协奏曲的一个月后，也就是3月9日，C大调（第21）钢琴协奏曲诞生了，并且在第二天就由莫扎特本人进行了首演。两部协奏曲的创作时间如此之近，但情调和个性却大相径庭。D小调第20钢琴协奏曲一开始那不祥的阴郁情绪与C大调第21钢琴协奏曲一开始昂扬的军乐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同一年，莫扎特又写了一首钢琴协奏曲（降E大调第22）。

1785年的C大调第21钢琴协奏曲与同年创作的另外两首（第20和第22）共同表明，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在一种新的水平之上又进一步确立了一种新的类型。1784年，莫扎特曾一口气写了第14到第19六首钢琴协奏曲，这些协奏曲既充满了交响性，又富有多彩的旋律和精巧的配器，同时，独奏钢琴的炫技要素被完美和谐地融入进作品的音乐结构。莫扎特还频繁使用管乐器演奏重要的旋律部分，形成了与独奏钢琴与乐队的对话和不同乐器之间交相辉映的一种独特的旋律风格。这些新的变化标志着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创作达到了一个新水平，但相对来说它们属于同一类型，即先由乐队陈述开始的主题，紧接着再由钢琴将这个主题继续下去。而在1785年的第20、21和22三首协奏曲中，在乐队陈述完开始的主题后，莫扎特改而让独奏钢琴重新诠释开始的主题（全新的主题），而且在作品的性格上也越来越个性化了。

军乐风格的开篇

莫扎特的C大调第21钢琴协奏曲是3月9日完成的，3月10日，莫扎特为他的贵族赞助人和在维也纳的音乐同僚于帝国皇家宫廷剧院举行了一场大型个人音乐会，这首协奏曲作为核心曲目也首次亮相。由于时间仓促，演出前管弦乐队根本没有时间进行排练，乐师们是边看谱边进行演奏的。据当时的音乐会海报上说，莫扎特在这场音乐会上首次采用了一架经过最新改良的有踏板的新式钢琴用于即兴演奏。C大调第21钢琴协奏曲的编制和篇幅虽然并不比莫扎特其他晚期成熟的钢琴协奏曲更大更长，但以18世纪协奏曲的标准而言，它也算是规模宏大的了，在通常由两只双簧管、两只圆号和两只大管与弦乐的标准协奏曲编制中加进了两只小号、一只长笛和定音鼓。第一乐章“快板”采用了传统的古典奏鸣曲式，但是音乐构思十分宽广，也更加交响化，超越了莫扎特此前任何一首钢琴协奏曲。第一乐章开始的前8小节音乐作为第一主题由整个乐队稳健地奏出，宏大的交响性只有他的大型交响曲才能媲美，庄重的进行曲式在小号和定音鼓的弱奏下具有一种庆典般的隆重和鲜明的军乐风格。当乐队陈述完开始的主题之后，长笛、双簧管和大管等木管乐器相互之间有一个简短的对话作为经过句，随后，独奏钢琴略带迟疑地进入，但不是重复乐队刚才奏出的开始主题，而是重新进行诠释，使音乐更加富有变化。钢琴在呈现第二个主题之前有一个醒目的小调经过句。冗长的发展部由钢琴展开，突然的和声在当时的钢琴协奏曲中十分罕见，在随后的整个乐章中，钢琴都极富有创造性，以十分积极的姿态与乐队进行对话。在独奏钢琴的华彩乐段之后，管弦乐队以一个简洁的尾声结束了整个乐章。

“艾尔维拉·玛迪甘”

第二乐章“行板”是莫扎特全部钢琴协奏曲中最深沉最抒情的慢乐章之一，忧郁之美贯穿全曲。据说在首演中，它的挽歌式的主题和忧郁的浪漫情调使听众流下了眼泪。整个乐章从头至尾在舒缓的三连音组成的背景中，由乐队和钢琴奏出了连续不断的抒情性旋律，在极度浪漫秀美的情调中，音乐流露出伤感忧郁与动荡不安的情绪。这个乐章被认为是18世纪古典主义乐派作曲家的音乐中最具有浪漫气质的代表，其钢琴旋律的流动性与浪漫格调预示了19世纪肖邦的夜曲风格。1945年出版的莫扎特传记的作者A.爱因斯坦形容这个乐章“像没有任何限制的人声在歌唱一样，是一首理想的咏叹调”。1967年，瑞典著名电影导演维德贝格拍摄了一部唯美而浪漫的悲剧电影《艾尔维拉·玛迪甘》（Elvira Madigan），剧情大意是说在19世纪末的丹麦，一位贵族军官爱上了马戏团女演员艾尔维拉，遂抛弃了妻女，与她浪迹天涯。开始时，两人过了一段浪漫而美好的时光，后来钱花光了，两人的身份和不正常关系也暴露了，在社会世俗的压力下，这对恋人逃到瑞典农村，在最后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双双决定殉情，伯爵先用手枪打死了心爱的人，随后饮弹自尽。导演维德贝格在这部经典影片中首次采用了莫扎特第21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的开始主题作为电影的主题音乐，影片极其浪漫凄美，诗情画意又哀挽感伤的格调与莫扎特的这段音乐甚为合拍，被公认为是电影使用古典音乐最成功的范例之一。动人的爱情故事、美轮美奂的电影画面和优美浪漫的音乐的共同作用极大地推动了第21钢琴协奏曲的音乐会演出和唱片录音，这首协奏曲及其第二乐章一下子流行起来，在上世纪60年代末到70年代，成了当时极为流行的热门曲目，甚至在电台、电视台播放的商业广告也拿来作为配乐。客观地说，电影和这首乐曲在相互影响，第21钢琴协奏曲因电影《艾尔维拉·玛迪甘》而家喻户晓，而电影本身也因莫扎特的这段音乐而大为增色，这就是为什么那一时期一些唱片公司发行的第21钢琴协奏曲的LP密纹唱片上会有“Elvira Madigan”这个标题的原因。但是，也有音乐评论家和学者对这种做法提出了质疑，认为将一部描写“没有希望的爱”的悲剧电影的名字与莫扎特的杰作联系起来，有损于莫扎特音乐的本质。现在新出版的第21钢琴协奏曲的CD唱片已经很少有这个曾经非常时髦的标题了。

《艾尔维拉·玛迪甘》

皮尔斯版

安兹涅兹版

佩拉亚版

皮尔斯/阿巴多版

诙谐的尾声

第21钢琴协奏曲的第三乐章“非常活泼的快板”是一首欢乐嬉戏的回旋曲，乐队先是对主题进行了陈述，随后，钢琴陈述的主题与管弦乐队奏出的对比材料交替重复出现，流露出一种诙谐幽默的顽皮性格，并贯穿于整个乐章。除了乐章中间有一短小的小调插曲似在模仿18世纪喜歌剧式的嘲讽以外，全曲的情绪轻松而活泼，充满了机智。在乐章的最后，莫扎特给独奏钢琴留下了一段可供演奏者自由发挥技巧的华彩乐段的空间（虽然莫扎特自己写有华彩乐段，但一些著名的钢琴演奏大师似乎更喜欢演奏自己写的华彩乐段，如安达、古尔达等），紧接着，主题被最后一次做了陈述，随后，管弦乐队以一个突然的干脆利落的和弦结束了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