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黎）

莫扎特很小就知道维也纳。不过，那还是玛丽亚·特蕾萨时代的维也纳。1683年，土耳其人围攻维也纳以来，这座城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此前，一直保持着中世纪风格的维也纳，几乎被毁于一旦。城市重建给了它焕然一新的面貌。老城中心（大致在今天第一区内）完好无损，人们以此为基础开始重建。不过城郊已经夷为平地。城外的防御工事，直到19世纪修建环城大道时才拆除。

土耳其包围维也纳后的五十年里，维也纳城里一座座华厦相继落成。有两个家族贡献最大：一个是菲舍尔·冯·厄拉希斯（Fischer von Erlachs），另一个是希尔德布兰茨家族（Hildebrandts）。他们不仅为皇家和贵族工作，而且建造了不少教堂。加起来，他们一共建造了300多座宫殿，有些挤在市中心，有些则建在优美的郊区。这个建设浪潮直到玛丽亚·特蕾萨时代才结束。巴罗克时代的光辉在帝国首都的重建中并没有被埋没。皇宫就是城市生活中心，皇族庆典、娱乐、典礼形成了城市生活的基调。

特蕾萨皇后

17、18世纪，正是维也纳作为音乐之都的“黄金时代”。17世纪中叶的皇帝菲迪南三世本人就是非常优秀的作曲家和演奏家。他让宫廷乐师到意大利深造，并且把意大利歌剧带回了维也纳。此后，奥地利宫廷的音乐传统确立起来，历任皇帝都曾以各种方式支持音乐发展。可以说，是哈布斯堡家族成就了音乐之城维也纳。

玛丽亚·特蕾萨的父亲查理六世，追随父辈的足迹，把德国作曲家格特里布·穆法特请到皇宫中。玛丽亚·特蕾萨在作曲方面受到非常全面的教育，在歌唱方面尤其出色。C.W.格鲁克曾经应聘前来担任女皇特蕾萨子女的音乐教育。不过，到玛丽亚·特蕾萨时期，皇室对音乐的支持渐渐减少了。贵族逐渐取代皇室，成为音乐家的赞助人。海顿所在的埃斯特哈奇伯爵家，就是维也纳附近的一家贵族。

特蕾萨皇后

利奥波德·莫扎特希望儿子能够征服维也纳。维也纳宫廷早就听说过这位沃尔夫冈·莫扎特，正迫不及待要见识一下这位6岁的音乐神童。1762年秋天，莫扎特一家搭乘邮轮，沿多瑙河顺流而下，由水路进入维也纳。

就在沃尔夫冈和姐姐南内尔到达维也纳不久，弗朗西斯一世皇帝和特蕾萨皇后马上召唤他俩进美泉宫，为王子公主们举行音乐会。莫扎特与姐姐在特蕾萨女皇及其家人面前在镜宫演奏。据在场的一位贵族记载：“当孩子们演奏时，观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弗朗西斯一世尤其满意‘小精灵’（他对莫扎特的爱称）的表现，他还多次和莫扎特闲聊。”皇帝还突发奇想，让他用一根手指头演奏。“他毅然决然地立刻开始尝试，而且干净利落地弹奏了好几首曲子，让在座的每一位大吃一惊。”利奥波德也记录下莫扎特亲吻女皇的情景。人们记得莫扎特6岁时的画像。他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细丝质料的衣服，边缘还有两层穗饰。这套衣服本来是做给皇太子马克西米利安的，特雷莎皇后把他转赠给了莫扎特。

表演结束后，特蕾萨女皇一个女儿在“粉色房间”（Pink Room）进行钢琴演奏表演。这个房间也是宫中的音乐室。16位王子公主都接受过良好的音乐教育，都会演奏乐器、绘画或者能在剧场演唱。公主的表演结束之后，几位王子和公主领着沃尔夫冈参观这座庞大的宫殿。

在这座华丽的皇宫里，沃尔夫冈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拘谨。对于王宫贵族的热情赞美，年少的莫扎特脸上露出一丝不屑。这也成了他后来一贯的态度。对于权贵的称许，莫扎特毫不放在心上。如果他们显露出对音乐的无知，莫扎特甚至不太情愿为他们演奏，要么就演奏一些无足轻重的轻松小品，敷衍过去。可是，如果遇上真正懂得并热爱音乐的人，他就会尽情投入地演奏。

1768年，莫扎特第二次拜访维也纳，游历丰富的12岁的莫扎特在两个不同场合再次遇到了玛利亚·特蕾莎女皇。在霍夫堡皇宫，女皇聆听了莫扎特2个小时的演奏。莫扎特为雷恩维格（Rennweg）路上那家孤儿院教堂（Orphanage Church）创作了一部《孤儿院弥撒曲》（Orphanage Mass），并亲自指挥附近穷人家的孤儿组成合唱团，演唱了这部弥撒。皇室用一件精美的礼物对莫扎特致谢。如今，每年12月8日教堂献祭仪式上，都要演出这首弥撒曲。

说来好笑，特蕾萨皇后对6岁的莫扎特喜爱有加，可是，当莫扎特成年，她却阻止她的一个儿子雇佣莫扎特。她的话显得非常无情：为什么要让“那种无用”之人加重自己的负担？“如果他们是你的奴仆，而又像乞丐一样东奔西跑，那简直太有辱门庭了。”也许，从莫扎特的个性上讲，他终究无法像海顿那样，直到莫扎特去世，还穿着埃斯特哈奇王子宫廷的奴仆制服。

约瑟夫二世

到了约瑟夫二世掌权时（1780年到1790年），维也纳的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多少和这位皇帝的个性有关。不过，莫扎特到达时，约瑟夫的特色还不明显。随着约瑟夫二世改革的推进，这种特色将越来越明显。

这位皇帝的统治虽然短暂，但他的影响非常深刻。可以说，莫扎特的维也纳是欧洲最有绝对主义气息的首府。约瑟夫二世本人也是非常有争议的人物。他对维也纳的城市风貌也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他致力于将自己的“开明”思想传播到每一个地方。他的许多政策受到欢迎，不过同样有很多遭到批评和废止。

约瑟夫二世统治最大的特色，就是维也纳宫廷在城市社会生活中，扮演着非常不起眼的角色。这位有过两次短暂的婚姻，之后就独居多年。身边的随从也减到最少，他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各地巡视。在维也纳时，他也一心关注国事。家居非常非常简朴。一切典礼都停止了。约瑟夫二世希望成为“人民的皇帝”。他的衣着、马车和普通的资产阶级差不多。宫中只有当外国使节到来的时候，才会举行一些娱乐活动。平时，约瑟夫二世更喜欢到大小贵族的家中享受娱乐活动。因此，皇家的活动逐渐转移到贵族宫中：这里有20多位王子、60多位伯爵，还有他们数不清的亲戚。

由于对宫廷生活不感兴趣，这位皇帝更多介入到普通市民的生活中。在维也纳市民看来，约瑟夫二世可能更像市长。他对城市发生的一切事件都了如指掌。甚至有一次发生火情，他立即奔赴现场，帮助灭火，并且对迟到的消防队员严加指责。

那时，维也纳城里大约住着20万人。大约四分之一都挤在市中心。狭窄的街道上，跑着四千多辆马车。街道虽然经常清理，但尘土飞扬。即便如此，人们还是要坐马车出行。因为在马车横行的街道上，行人往往遭遇危险。维也纳最主要的街道格拉本街两旁有很多摊位，卖各种饮料、冰淇淋、柠檬奶等等，也有一些小戏院。街上的人穿着各地服饰。维也纳人的穿着最显时髦。他们更喜欢英国潮流，而不是法国风情。英国服饰更轻便舒适。那时，维也纳人非常看重衣着，一个人是否能获得尊敬，很大程度上要看衣着如何。

约瑟夫二世支持艺术，尤其是音乐。他热爱意大利音乐，长期在宫廷中供养一个意大利歌剧团，还请来萨利埃里担任自己的老师和宫廷乐长。意大利作曲家和音乐家在维也纳也如鱼得水。

约瑟夫二世

继六年前的访问之后，利奥波德决定再次带着莫扎特前往维也纳。此时的莫扎特虽然写了不少作品，但还没有创作一部歌剧，他们希望到维也纳寻找新歌剧受委托创作及演出的机会。

然而，这一次维也纳并没有对莫扎特一家人敞开欢迎之门。根据以往的礼仪，在宫廷举行过音乐会后，才能自行在各地开音乐会。但是宫廷当时一片混乱，年轻的玛丽亚·约瑟法染上天花，不幸于10月中旬病逝。所有的庆祝活动即刻停止，维也纳入也因为对天花感到恐惧，而纷纷出走。

利奥波德马上把家人带离维也纳，但已经太迟，沃尔夫冈已经染上天花。他病得很重，幸好有位好医生来医治，而先天强健的体质，也帮助他从许多人因此丧命的疾病中存活下来。

约瑟夫二世（右）和利奥波德二世兄弟

在沃尔夫冈过12岁生日之前，他们又回到维也纳，一切变得顺利多了。皇室请他们到宫廷作客，并且由于还记得他们近六年前的拜访，因此对他们极为友好。皇帝约瑟夫二世建议沃尔夫冈应该写一部意大利歌剧。

1773年夏天，莫扎特再次来到维也纳的时候已经17岁。他已经在萨尔茨堡大主教那里工作。在勉为其难的情况下，科洛雷多大主教才答应让莫扎特在夏季到维也纳做短暂的访问。在维也纳，莫扎特第一次听到约瑟夫·海顿的音乐。当时海顿已是颇负盛名的作曲家，他的音乐给予莫扎特深刻的印象，并很快地对莫扎特的音乐风格起了些许影响。

1781年秋天，莫扎特已经定居维也纳，曾在霍夫堡举行一场音乐会欢迎沃滕伯格公爵。这年圣诞节前夜，莫扎特与约瑟夫二世皇帝在皇宫中度过。25岁的莫扎特已经写了350多部作品，对于宫廷已经非常平淡了。

莫扎特一直渴望在约瑟夫二世的宫廷找到稳定的工作。1782年初，他就见到了这位平易近人的皇帝，还进行了交谈。和当时大多数的观点一样，约瑟夫也认为莫扎特的音乐过于学究气，太复杂。他曾经评论说，那些歌剧“对歌手来说，太难演唱了”。不过，约瑟夫却又情不自禁被这些音乐吸引。《后宫诱逃》上演之后，他说道：“对我们（维也纳人）而言，这实在太美妙动听了，亲爱的莫扎特，真了不起的曲调！”1783年春天，约瑟夫二世出席了他的一场音乐会，当时他挥舞着帽子，大声欢呼“莫扎特真棒！”，并报以热烈的掌声。

1786年，莫扎特在美泉宫的橘园面临了一次严峻的挑战。他被召到美泉宫，在皇帝约瑟夫二世面前，与指挥家萨利埃里同场竞技。莫扎特演奏了“剧院经理”，而萨利埃里演奏的是“音乐的语言”。皇帝对意大利歌剧的偏爱，让萨利埃里占了上风。

约瑟夫的偏好，决定了主流作品的风格。为约瑟夫歌剧团演出作曲的乔万尼·帕伊西埃洛（Giovanni paidello），与萨利埃里一样，享受着最高的薪水。他们的作品代表着流行时尚。莫扎特的音乐是特立独行的。约瑟夫是否像别的统治者一样察觉到年轻音乐家的叛逆情绪，我们不得而知。无论如何他意识到了莫扎特音乐中的巨大价值并资助和扶持它的发展，只是没给莫扎特一个全日制的工作。

直到1787年9月，约瑟夫二世钦定让他担任室内乐师之职，年薪800弗罗林。这是份名副其实的闲差，除了为宫廷舞会提供一些小步舞曲和德国舞曲外别无他事。由此看来，约瑟夫很看重莫扎特。有一份官方文件记载，在约瑟夫和莫扎特死后，要废弃这一闲职。约瑟夫二世希望用这个职位挽留维也纳“绝无仅有的天才”。约瑟夫一直非常喜爱歌剧，尽管他并不主张大规模上演奢华庄重的正歌剧。他直接托莫扎特创作了简短的讽刺脚本《剧院经理》。另外，莫扎特还为他的乐队创作出了许多精湛的管乐小夜曲，而且在协奏曲和歌剧中，为管乐器写下了许多优美的乐段。

1790年2月约瑟夫皇帝重病在床。莫扎特还是和往常一样，为狂欢节舞会写了一些舞曲。19日，教堂钟声宣告约瑟夫二世驾崩的消息，莫扎特在20日给普赫伯格的信中仍然是轻松调侃的语气。

贝多芬给约瑟夫皇帝去世写了一首康塔塔，但莫扎特没有写任何音乐。宫廷中也没有向他委约作品，他自己也没有这样的创作冲动。老皇帝走了，莫扎特的心思已经开始转移到新皇帝身上。

利奥波德二世

1790年2月19日，约瑟夫二世驾崩。三个星期后，利奥波德二世来到维也纳。维也纳宫廷内部立刻发生剧变。所以宫廷之外的任期自动中止。除非新皇帝利奥波德二世重新任命。莫扎特只能像其他宫廷乐师一样等着新皇帝给他一个职位。一直以来，约瑟夫二世授予莫扎特一份薪水。莫扎特一度希望新皇帝利奥波德二世仍然雇佣他。在冯·斯威滕的鼓励下，莫扎特甚至给新皇帝写信，希望他在宫中增设一个宫廷副作曲家的职位。但他等了整整一年，毫无结果。利奥波德二世比他的兄弟更加热爱意大利歌剧。利奥波德二世继位神圣罗马帝国的加冕典礼在法兰克福举行。维也纳宫廷指派萨里埃利带领15位乐师前往，莫扎特并没有受到邀请，但莫扎特决心自费前往。为了买部马车，他甚至把家中的一些银器当了。他到了法兰克福举行了一些音乐会，但基本上一无所获。

利奥波德二世

利奥波德二世上台后，维也纳城里的气氛有些异样，这位新皇帝允许教堂音乐有更大的自由，并且不希望改革得罪太多的人。莫扎特的宗教音乐具有更多的创新意识，应该能够得到新皇帝的赏识。不过，在这座城市里，歌剧还是最重要的音乐形式。

新皇帝小心翼翼地修改了很多前人的政策。其中一些对莫扎特圈子里的贵族产生了很大影响。1790年初夏，与他要好的冯·斯威滕就开始遭到冷遇。虽然他还是教育大臣，但新国王任命了其他人掌管整个学校系统。冯·斯威滕一直被认为是约瑟夫皇帝的忠臣，在新皇帝面前失势是早晚的事。

新皇帝还对国家剧院进行了改革，由此引发了剧院内部的争斗，以至1791年萨利埃里辞去了剧院职务，由他的学生继任。约瑟夫二世在位时，莫扎特曾经非常渴望能够获得这个职位。现在，他连申请的意愿都没有了。他觉得自己无法在利奥波德二世的宫廷中工作。

从1790年11月到1791年4月间发生的事情，我们已经很难知道。这段时间莫扎特很少写信，他的作品也很少。利奥波德二世新近的一些举措使时局有所变动，他明显地给予教堂音乐活动以更大的自由——这部分是因为他想尽量在教堂和国家两处都同样保证他的改革方案的实施力度，并且达到不像他的兄弟当年所做的那样得罪那么多人的效果。作为一个已写出一系列比海顿后期创作的弥撒曲和《创世记》创新意识更强的圣乐的作曲家，莫扎特是利奥波德二世的另一个可能会去安抚的对象。

但莫扎特在宫廷中的地位没有得到提升。皇帝还是更加喜欢意大利的著名音乐家契玛罗萨（Cimamsa）和帕伊西埃洛（Paisiello）的“纯正”的声乐作品。安冬尼奥·萨利亚里仍然担任利奥波德的宫廷作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