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魏本）

1786年前后

在最为流行的《D大调“加冕”协奏曲》（K537）和生命最后一年完成的《降B大调27协奏曲》（K595）之前，莫扎特写下了《C小调24协奏曲》（K491）和《C大调25协奏曲》（K503）两首作品，那时是1786年，歌剧《费加罗的婚礼》也在同一年首演。

这里首先提及一件有趣的事情。那是1785年，莫扎特的事业蒸蒸日上，令他的父亲利奥波德十分兴奋。当时，利奥波德花了34个铜币买到一只宠物鸟，名字叫史达尔，这只鸟竟然学会了以莫扎特一首钢琴协奏曲的主旋律鸣叫，让他非常得意。

而发生在1786年初的事情更为重要，其时已经30岁的莫扎特收了一位叫约翰·内波穆克·胡梅尔的8岁的学生，这是他的学生中后来名气最大的，他和莫扎特一样，4岁就弹了一手好琴。莫扎特用自己的一首颇有难度的曲子考这个孩子的视奏能力，结果非常满意，他便将胡梅尔带回家，并视如己出。

那一年，《费加罗的婚礼》完成后，一些嫉妒莫扎特才能的意大利籍宫廷作曲家决心让这部歌剧遭到惨败，莫扎特对此极感愤怒，他立下誓言，如果他的歌剧不排在第一，他就把自己的歌剧一把火烧掉。结果，皇帝对《费加罗的婚礼》十分中意，令那些意大利人十分恼火。首演最终获得极大的成功，并在随后的几个月时间里连续重演了九遍。

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发生在1787年春天，一个叫路德维希·冯·贝多芬的16岁男孩拜访莫扎特，他被人送到莫扎特处拜师学习，但仅两周后，他不得不因母亲的病重而返回。莫扎特对贝多芬的特殊才华十分清楚，然而当时他正忙着创作歌剧《唐·乔瓦尼》，没能腾出时间来指导他。——这里特别需要提到一点，曾有传闻说，莫扎特预言贝多芬“将名扬世界”，是毫无根据的。关于音乐家经历的一些小故事，有为数不少都属赝品，所以应该慎重加以接受。

从1785年开始到1886年，莫扎特在两年时间里创作了六首钢琴协奏曲，第24和25是其中最后的两首。其中《C大调21协奏曲》（K467）富有特性的行板乐章，不仅为众多的人所熟悉，它还是19世纪音乐的先声，预示了浪漫主义风格的到来。《D小调20协奏曲》（K466）、《降E大调22协奏曲》（K482）和《A大调23协奏曲》（K488），在莫扎特钢琴协奏曲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它们享有非常高的地位，而《A大调23协奏曲》的末乐章，则可作为它们的一个最为快意的光辉顶峰。

然后，在随之而来的两首协奏曲中，莫扎特为我们又带来了另外两种意境：悲剧性和叙事性，从中可以看到，他又向浪漫风格前进了一步。

悲剧性的《C小调24协奏曲》

莫扎特喜欢在很短时间里创作几首差异较大的作品，像这样，在写下奔放快乐的《A大调23协奏曲》之后，立刻创作出悲剧性的《C小调24协奏曲》，就是一个十分明显的例子。

第一乐章开始时的主题庄严而低沉，色调阴暗，似乎有一种不祥的预示，在乐队全奏间隙出现的木管乐器，呼出忧郁的气息。尽管是一个悲剧性的开端，然而在平静的开始之后的乐队强奏，却给人以一种上举之感。

钢琴的出现带出一个温和如歌的主题，琴声弹奏出连绵不断的音流，木管乐器不时插入，乐队的演奏大部分时间都十分有节制地演奏。在展开部中，钢琴与乐队以对话模式进行演奏，并逐渐发展为一个具有暴风雨特点的段落。

乐队全奏的有力与钢琴独奏的温和之间的对比，及木管乐器恰当的点缀所形成的衔接，以此构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是这个乐章给人印象特别深刻的一点。华彩乐段之后，乐队的全奏营造出紧张气氛，然后钢琴急速且轻的演奏，结束了整个乐章。

这是一个繁复而暴烈的乐章，不论在莫扎特的作品中，还是在古典时代，这样的音乐都是十分少见的。或许这恰好说明，莫扎特在音乐中开始顾及生活给自己所带来的感受了，因此他的音乐也更加富于与众不同的个性。

在这样一个快乐章之后，中间的温雅而明朗的小广板，就显得越发令人舒适，它是在紧张过后的一个调剂。这个慢乐章有着特别的内在热情，其主题具有如孩童般天真的性格，它清澈而随意，旋律如歌。

虽然形式简单，但整个乐章却充满了精巧的细节，有着丰富的配器以及多变的和声。乐章开始以钢琴恬静的弹奏进入，乐队演奏同一旋律作为应合，然后钢琴继续演奏经过发展的旋律，大管温馨的音色不时占据突出的地位，长笛萦绕着钢琴的弹奏而吹响，双簧管也在恰当的时候加以点缀。

浪漫的情调在琴声中流淌而出，产生出动人心弦的效果。或许莫扎特本人也对这一乐章喜爱有加，他后来为《降B大调钢琴奏鸣曲》（K570）写了一个类似的慢板乐章，不过相比之下，还是为这首协奏曲所写的慢乐章更加美妙。

末乐章没有第一乐章那样激烈，主题很简单，但其中的低音却是严峻而古怪的，后来这些低音发展出一种不祥之兆。整个乐章富于变化，它使用了变奏曲形式，总共含有八个形式各异的变奏。

第一变奏以钢琴在简单的乐队背景上奏出一个经过装饰的旋律变形；而在第二变奏中，钢琴在重复时所奏出的急速段落，把主题弄得含糊不清；第三变奏则以粗壮的军乐节奏对主题做出清晰的突现第四变奏有一种适度的谐谑情绪；第五变奏的重复段落采用进行曲节奏；第六变奏现有管乐器奏出，再由钢琴和弦乐器加以重复；第七变奏是主题的稍稍简化，以钢琴的奔腾弹奏作为伴奏；第八变奏是富有表情的钢琴独奏。

在第八变奏之后，立刻进入长而热情的尾声，钢琴激烈的弹奏与乐队有力的全奏，结束了这一乐章。值得提到的是，贝多芬非常喜爱这个结尾段落，并对其创作有一定影响，他的《热情奏鸣曲》末乐章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这首协奏曲所体现的悲剧性并非是悲观的，而是一种心灵的渴望与身处的现实之间的不相容，虽然会造成内心的不安，却并不能遏制对生命的热望。这也不由得让我们联想到贝多芬，在他的音乐表现中，虽然现实有诸多的不幸，然而心灵却仍然洋溢着激情，事实上，这样的悲剧性具有积极的意义。

叙事诗《C大调25协奏曲》

在完成《费加罗的婚礼》之后创作的这首C大调协奏曲，经常被人们所忽视。同前一首协奏曲一样，它也是一首规模庞大的乐曲，它集激越与忧郁于一身，并不时弥漫着令人舒适的安宁感，这一点在第一乐章中尤其突出。

佩拉亚版  

协奏曲的第一乐章有着惊人的宽广性，有着洒脱不羁的个性。开始的乐队全奏特别有气势，在钢琴出现之前，乐队长长的引子在起伏跌宕中行进，而钢琴的进入十分轻巧，只有很弱的弦乐偶尔在背景上伴奏，然后乐队再次全奏出气势非凡的乐句，钢琴的弹奏在弦乐的背景上流动向前。

在狂荡不羁的音乐段落之后，钢琴弹出一个简单而天真的抒情曲调，而音乐从这里往后的发展越发引人入胜。在展开部，音乐经过多次的变调后，织体越来越精致，那个简单而天真的曲调经过变化一再出现。在华彩乐段之后，形成了一个庞大而多彩的音乐图景，达到令人振奋的欢腾的高潮。

这个快板乐章有着非常强的戏剧性，其富于变化的特点，与《C小调24协奏曲》不相上下。我们从中可以再次体会到，莫扎特与他之后的浪漫主义的联系，这是一种不知不觉当中的过渡。

中间的行板乐章比较外向，具有平静而庄严的美感，其中包含一系列乐思。这一乐章的主题个性不甚明显，乐曲的美感也不在主题本身，而在于主题的安排与对比部分。同时，由于管弦乐部分的细腻写作手法，使得配器中有一种异常缥缈的气质。

音乐以安静的气氛开始，而在开始的全奏中，包含了两个主要主题，其一平静而庄严，其二相对活跃，出现在低声细语的背景上，以较短的乐句为基础。之后，钢琴轻轻地弹奏着进入，背景上伴随着铜管乐器温暖的吹奏。音乐在随后的发展中，生出一种暗淡的色调，宛如傍晚的景色一般，同时这其中又不乏高贵的气质。

钢琴奏出奇妙的琶音，伴着背景上的管乐器吹奏出的丰富音色，有着梦境般的迷人效果。夹在两个有力而多变的快乐章之间的这个行板乐章，虽然设计简单，却同样是多姿多彩的，同样是富于变化的。

末乐章是一个回旋曲，乐思依然十分丰富。首先是一个加沃特舞曲特点的乐思，然后是一个较为华丽的新主题，随之还有两个对比性主题，其中后者旋律线悠长，是这一乐章最有特色的主题，给人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随着音乐的发展，显示出更为丰富的想象力。其中一个乐段中，长笛、双簧管和大管构成一种对话，而钢琴以琶音演奏行进，给人的感觉美妙之极。而最后结束的那段音乐，宏伟而华丽，赋予了这一乐章独特的个性。

这是一个充满力量的末乐章，也是回旋曲中的杰作，莫扎特在这里让自己娴熟的技巧与自己心灵中的激情融合在一起，为这首协奏曲谱写出一个完美的收束，并将我们的视线引向了之后的贝多芬时代。

事实上，这首协奏曲不论是其激越有力的一面，还是其忧郁淡然的一面，都预示了贝多芬的音乐，而且第一乐章中的那种弥漫着的安宁感，对贝多芬也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另外，就音乐本身而言，这首协奏曲的成就高过之后的《“加冕”协奏曲》，尽管后者更讨人喜欢。

通过24和25两首协奏曲，莫扎特也将自己的创作引向更具个性化的第27协奏曲和《安魂曲》等作品，对于这位作曲家来说，他开始进入到了一个新的创作时期里，然而令人叹息的是，这些作品却成为他为这个世界的最后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