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曹利群
2019-05-09·阅读时长4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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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有象征意味的瓦尔哈拉宫
129年前的那个夏天,《尼伯龙根的指环》在拜罗伊特全本上演,欧洲的达官显贵都来恭逢其盛。一个多世纪过去了,围绕着《指环》的争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赞扬者说,“他的语言和音乐一样,诗情浓郁,充满象征含义。”(亚历山大·沃)霍普特曼更把这部四联剧说成是一股隐秘的喷泉,涤清了数千多年来积存在人类灵魂里的渣滓。反对者则大有人在,当时瓦格纳的许多朋友就说,如果没有音乐,那么这个韵文脚本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个空洞的躯壳。后人更是批评不断。美国音乐史家列奥纳多斥责说,《指环》本身就是恶势力对世界发泄邪恶的一个象征。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更为绝对,1968年10月在柏林的一次犹太学者大会上他说,德国如果没有了歌德的《浮士德》而只有瓦格纳了,那么这个国家就没有剩下什么东西了。俨然是对瓦格纳的彻底否定。
其实,如何解读《指环》要看是从哪个层面去理解,分清不同的“文本”才能避免或减少歧意。
《指环》的第一个文本应该是政治和思想层面的。
在巴赫时代,作曲家可以依靠上帝,能够在不受社会干扰的相对独立的环境下进行创作。到了贝多芬时代,人们开始怀疑上帝,贝多芬转而依靠英雄,依靠人。到了瓦格纳时代,连人也变得不能相信了,瓦格纳看到了这一点,于是动手构建自己的精神世界。通过他的歌剧艺术来实现自己的政治野心和理想抱负。比如面对四分五裂的德国,他在《纽伦堡的名歌手》中试图创造一个统一的全新的德国。而在《指环》中,瓦格纳希望把他的意图“按照最深刻、最广泛的意义,用最高度的艺术明晰性传达出来”,“不留下任何由思想或反思想进行补充的余地”。(见1851年11月20日他给李斯特的信)在前前后后20多年的剧本写作过程中,革命与流亡,漂泊与安定,失败与成功,痛苦与狂喜,这些遭遇加上对各种思想学说的吸取与摈弃,《指环》的初衷已经改变了许多。假如把《指环》作为一个政治思想的文本来解读,我们会发现这是个自相矛盾的大杂烩。其中既有瓦格纳关于共和派与王权关系的宗法革命思想的一致性,也有青年德意志派思想的遗产,以及空想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思潮的影响。瓦格纳在文章中曾对金钱统治的代表——巴黎深恶痛绝,因此,《诸神的黄昏》中瓦尔哈拉宫被大火焚毁便有了象征意义。然而在他毁掉一个世界时,并不知道如何去建构一个新的世界。
第二个文本是文学戏剧层面的。
瓦格纳创造的新艺术形式,目的在于将多种文学艺术的手段统一起来,他不但把自己看成是个创造者,还把自己看作是歌德席勒贝多芬式的德国文化的继承者。面对社会的堕落和艺术趣味的每况愈下,他向北欧神话和希腊悲剧寻找力量,试图创造一部集大成的19世纪的悲剧性神话。在《歌剧与艺术》一文中,瓦格纳通过对个人与国家关系的考察,把自己同希腊悲剧中的人物安提戈涅联系起来。他认为,人只有通过毁灭自己来否定国家否定权力,才能从天命中解放出来。《指环》讲了一个“毁灭与拯救”的故事。但在《指环》中,毁灭与拯救的过程并无启示的意义。他塑造的“未来的人”齐格弗里德虽然勇气过人,强壮无比,但是缺乏理想与创造精神,尽管他死于谋杀,但他的死亡并未预示新的方向,给人以新的启迪。他的毁灭并没有带来真正意义上的拯救。联想一下《英雄交响曲》中的英雄之死,那是盘桓贝多芬心中的耶稣之死和苏格拉底之死,是怀抱理想坦然赴死的英雄壮举,是对人类伟大进程中的哀悼。因此,《英雄交响曲》永远让我们有心灵深处的震撼。瓦格纳在《诸神的黄昏》的结尾也写了齐格弗里德的葬礼音乐,然而死亡的动机和悲惨的音型只是感官层面的宣泄,齐格弗里德只是“按照死这个字最完备的意义”死去了(瓦格纳语),他并没有获得新生,没有给我们一个新的理想世界,也没有贝多芬英雄之死释放出来的生命力和创造力。因此,《指环》希冀追摹希腊悲剧和莎士比亚戏剧的伟大传统的梦想灰飞烟灭了。
第三个文本是音乐的文本。
只有在音乐文本的意义上,瓦格纳大获全胜。萨义德说,“瓦格纳音乐中最与众不同的是《尼伯龙根的指环》的开始处,那一系列拖长的降E音让人产生一种幻觉,感到世界诞生了,他使这个世界活了起来。”27年的艰苦写作,30多个主要人物,100多个主导动机,充分显示了瓦格纳的天才。《莱茵的黄金》前奏曲那翻江倒海般的三和弦,与《诸神的黄昏》最后的坚定的三和弦显示了作品结构的首尾相连,高度统一。瓦格纳的乐剧创造了音乐史上空前的成功。《指环》连同他其他的作品打破了以往歌剧旧有的模式,管弦乐队不间断的演奏,使人声变成了与乐队相得益彰的说白式的歌唱。而消弥了咏叹调与宣叙调之间的差别,取消了二重唱的形式等,使歌剧成为由器乐和声乐共同组成的有机整体。就像巴伦伯伊姆所说的那样,“尽管瓦格纳是先写的歌词,然后才有的音乐,但他一直在寻找将二者相结合的艺术形式。他使声音和语言完美且明显地结合在一起。”在巴伦伯伊姆看来,爱情、死亡、强烈的情感已经不再重要,因为“语言音节的读音配合着音乐的声音已经是乐曲表现力的一部分了”。问题是,当音乐独立于文字表现了另外一种完美之外,也就减弱或消解了文字文本对音乐文本的意义。其实音乐文本也不是没有缺憾:当《指环》背上太多的精神包袱以后,诸多主导动机形式上的统一已经显得十分勉强。瓦格纳在为数不胜数的细节呕心沥血时,又怎么能够保持一条宏大的史诗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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