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爱乐)
第三日剧,《诸神的黄昏》
鉴于在《齐格弗里德》的尾声,齐格弗里德与布伦希尔德之间的爱情美好到升华的意境,《诸神的黄昏》中剧情急转直下的发展多少会使观众感到痛苦。同时在该剧中一位大反派,阿尔贝利希的儿子哈根登场,关于此人的出身,沃坦在《女武神》中已有所提及。
序幕的两部分
与之前三部作品不同,瓦格纳为《诸神的黄昏》安排了一个篇幅不短的序幕,它分为两个部分。三位命运女神在编织命运之索,她们的谈话从最初沃坦制造长矛,到诸神的结局,还有尼伯龙根人的诅咒等等。命运之索已经缠在了一起,在三位女神进行整理的时候,它突然断裂。三人大惊失色,她们感到“永恒的智慧已经用尽”,回到了母亲埃尔达那里。另一边,破晓之后,齐格弗里德准备与布伦希尔德暂时分别,踏上新的冒险旅途。受到《齐格弗里德》第三幕终场的感动后,我不禁希望看到比较美好的结局:二人长相厮守,把指环还给莱茵少女,然后享用巨龙洞穴中的财宝;世界清净了,危机解除了,男女主人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惜这种美好只会出现在童话中,而绝非瓦格纳的追求,否则他对齐格弗里德这个人物的塑造就失去了意义。布伦希尔德将自己从诸神那里学习的知识教给了齐格弗里德,后者将指环送给她作为见证爱情的信物,布伦希尔德则把自己的骏马格拉纳(之前与她一同沉睡)赠予他。序幕的后半部分从破晓开始,进入激动人心的二重唱,在二重唱的高潮,齐格弗里德表示布伦希尔德已与他合为一体,无论走到那里他们永远在一起。然后是狂喜的祝福,再后来英雄就离去了,布伦希尔德目送着他,远处传来了齐格弗里德的号角声。此时乐队开始演奏著名的间奏曲《齐格弗里德的莱茵之旅》,这个段落经常与之前的破晓连接在一起,在音乐会上单独演出,很少有哪场瓦格纳作品音乐会会漏了它。

瓦尔哈拉
乌烟瘴气
场景转到莱茵河畔吉比孔人的大殿上(进入第一幕),出场的三个人物分别是吉比孔国王贡特尔(Gunther),阿尔贝利希之子、贡特尔同母异父的兄弟哈根(Hagen),还有贡特尔的妹妹古特鲁妮(Gutrune)。贡特尔是个孔武有力、头脑简单的人,他的本性或许还算不上邪恶,却是一个基本没有是非观念的人,同时也几乎完全没有主见。除了孔武有力这一点外,古特鲁妮与她的哥哥在各方面都颇为相似。蠢人往往只是罪恶产生的基础,要把事情推向最糟糕的方面,就势必要有一个极为邪恶和阴险的大反派去蛊惑和推动他们,在这方面没人比哈根更合适。同任何佞臣一样,哈根先对国王奉承一番(在他们的谈话中也带过了二人的兄弟关系),然后开始撩拨他的欲望,最后再诱惑他去施行种种罪恶的行径。哈根先提醒贡特尔他尚未婚娶,之后又谈到了沉睡在魔火中的布伦希尔德,并把齐格弗里德屠龙,得到指环,进而唤醒布伦希尔德的诸般事迹说了一遍。随后他建议贡特尔娶布伦希尔德为妻,而让齐格弗里德成为古特鲁妮的丈夫。贡特尔兄妹就算再蠢也知道这是决不可能的,于是哈根提出了他计划的核心部分——用迷药使齐格弗里德忘记布伦希尔德,而爱上古特鲁妮,再由他去把布伦希尔德劫夺过来。面对哈根的建议,贡特尔欢呼母亲为自己生了这个兄弟,古特鲁妮也热切地期盼齐格弗里德的到来。此时齐格弗里德也真的到来了。
哈根策划这场阴谋自然不是义务劳动,哪位观众都看得出指环才是他的最终目的,而他的计划也进行得很顺利。齐格弗里德与贡特尔及哈根见面(进入第二场),交谈之后他们得知英雄对黄金分文未动,仅拿走了指环和隐身盔(此时齐格弗里德也了解了隐身盔的用途)。然后古特鲁妮为齐格弗里德端上混有迷药的酒,一切按哈根的计划进行,齐格弗里德将布伦希尔德遗忘,而狂热地爱上了眼前这个女人。他向贡特尔求亲,后者则顺势说出自己思慕布伦希尔德,可只有穿越魔火的人才能得到她的爱意。齐格弗里德表示自己能用隐身盔变化成贡特尔的样子,再为他把布伦希尔德带来,贡特尔自然也表示愿意将妹妹许配给他。二人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之后他们就急不可待的出发了,哈根见诸人成为他的傀儡后心中暗喜。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任何人都不愿意见到的,但这也无可奈何,因为齐格弗里德是一个完全在自然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而没有任何的社会经验。他的力量和勇气能战胜恐怖的猛兽,却抵御不了人类社会中的明枪暗箭,新时代的英雄已完全沦为一个被操纵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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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与悲剧
独守山顶的布伦希尔德看着指环陷入对爱人的思念中(进入第三场),她突然听到了天马在空中飞行的声音,女武神姐妹之一的瓦尔特劳特(Waltraute)竟违反了沃坦的禁令前来她这里。姐妹重逢之后,布伦希尔德幸福地向瓦尔特劳特谈到了自己的爱情,可后者对此毫无兴趣。瓦尔特劳特告诉布伦希尔德,沃坦自从与她分离之后便远离诸神,扮做旅行者独自在世间漫游。近来他回到瓦尔哈拉城堡,矛已经折断,沃坦也不再使用金苹果,而是让人们把树木伐倒,将木材堆放在城堡周围,自己则端坐在宝座上等待最终的结局。瓦尔特劳特曾听到沃坦喃喃自语只有将指环还给莱茵三少女才能解除诸神与人世的危机,所以她才不顾一切地前来,请求布伦希尔德放弃指环,将它交还莱茵女。指环是齐格弗里德对自己爱的见证,这对布伦希尔德而言高于一切,她坚决拒绝了瓦尔特劳特的请求。瓦尔特劳特多番恳求布伦希尔德也不为所动,于是便绝望地离去。此后不久,布伦希尔德发现火焰再度燃烧起来,变身为贡特尔的齐格弗里德来到她的面前。表露贡特尔的身份后,他表示自己要同布伦希尔德结为夫妻,因为他穿过了火焰,所以享有丈夫的权利。布伦希尔德虽然奋力反抗,但指环被夺后她就失去了抵抗能力,被齐格弗里德带入石屋。虽然他们睡在一起,但失忆的英雄为了对兄弟忠实而把诺通剑放在二人之间(第一幕到此结束)。
吉比孔人的喜事
吉比孔人的大殿上,哈根独自沉睡,阿尔贝利希进入他的梦中,敦促他尽快将指环夺取,并要他发誓为自己一雪前耻。哈根向父亲表示他不用担心,对于起誓则不置可否。在《指环》的世界中誓言的力量实在不容小觑,尽管它对世人的束缚远不像对诸神那样实际,但即便是哈根这样极尽阴险之能事的人也对其有所忌惮。此前齐格弗里德与贡特尔盟誓时,也曾邀请哈根加入,他却以自己血统不纯为由推脱了。可见哈根其人除了阴险歹毒之外还颇具政客的头脑,坏事做尽的同时却绝不会授人以柄。此外我们也可以想象,阿尔贝利希和他的儿子大概经常以这样的方式互通有无,否则真的无法解释在那个通信困难的时代,哈根为何能对齐格弗里德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哈根大梦初醒之际(进入第二场),齐格弗里德步入大殿,他迫不及待地运用指环的力量回到古特鲁妮的身边。哈根唤出古特鲁妮,三人的谈话概述了齐格弗里德通过“掉包计”促成贡特尔与布伦希尔德婚姻的大致经过。此时贡特尔的船也已驶近,古特鲁妮兴奋得让哈根和自己分别呼唤族中男女,准备在吉比孔人的庭院中举行婚礼。哈根登上高处(进入第三场),吹响号角,手持武器的男人们迅速来到大殿前集中。哈根让他们杀猪宰羊,祭祀诸神,并宣布贡特尔与布伦希尔德即将举行婚礼,大家今夜将一醉方休。男人们见到一贯阴沉的哈根突然宣布如此喜庆的消息都很兴奋,贡特尔的船即将靠岸,人们纷纷祝福这对新人。在《指环》四联剧中,作曲家通过乐队部分许多雄奇瑰丽的段落使他的神话世界栩栩如生,但我们也不难发现,瓦格纳极少在剧中运用合唱,《诸神的黄昏》后两幕是唯一的例外。
糟糕透顶的婚礼
贡特尔与布伦希尔德上岸后(进入第四场),男人们再次对他们致以祝福,之后他们进入大殿。此时的布伦希尔德自然是垂头丧气,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因为发生了更糟糕的事:她见到齐格弗里德与古特鲁妮在一起,贡特尔宣布他们是今天的另一对新人。布伦希尔德顿时感到昏天黑地,更令她惊恐的是,被“贡特尔”夺走的指环竟戴在齐格弗里德手上。她立即向贡特尔质问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后者哑口无言。齐格弗里德表示指环是自己屠龙所得,在哈根适时的煽动下,布伦希尔德受到欺骗和背叛的痛苦彻底爆发了。她当众斥责齐格弗里德对自己的背叛,并表示自己所嫁的是他而不是贡特尔,吉比孔的男女们闻言后,一时间群情激动。齐格弗里德向哈根的长矛发誓自己对兄弟的忠实,布伦希尔德愤怒地冲入人群,也向矛起誓自己将赋它以神力,将齐格弗里德杀死,“他破坏了誓言,现在他发的是伪誓”。齐格弗里德虽然气恼,也只向贡特尔抱怨了几句,就挽着古特鲁妮继续去筹备婚礼,人群也逐渐恢复了喜庆的气氛。
在声势浩大、惊涛骇浪般的第四场中,布伦希尔德与齐格弗里德之间的矛盾已到达顶点。齐格弗里德当众撒谎实属无奈之举,因为如果他说出事实,贡特尔掉包娶亲的事便会暴露无漏。齐格弗里德完全没有说谎的经验,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即时编出一个完美的谎言来圆贡特尔哑口无言的窘态,所以只能对指环的来源进行彻底否认。现在观众们都已经发现,这个掉包娶亲的计划在《指环》的世界中已是见不得光的事;以现在的眼光来看,齐格弗里德和贡特尔的行为基本已构成犯罪事实。问题是他们都没意识到,实行这般计划之前必须先做一件事,那就是串供。齐格弗里德虽能够学会布伦希尔德的知识,却是个毫无社会经验的人,至于贡特尔,本来就没人对他的大脑抱有希望。能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只有哈根一人,他谋划这一切也就是为了使这种局面发生。通过《齐格弗里德》的剧情,他已经了解从齐格弗里德与布伦希尔德手中强夺指环就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只有设法分化他们,再将他们引入对立,随后才能伺机而动。

《指环》人物舞台造型:布伦希尔德(左上),齐格弗里德(左下)和沃坦(右)
大悲剧的前夜
众人离去后(进入第五场),大殿中仅留下布伦希尔德、贡特尔与哈根三人。哈根设法诱骗布伦希尔德说出了齐格弗里德唯一的弱点,他之所以在战斗中无惧任何攻击,是因为布伦希尔德当初赋予他魔力,但由于齐格弗里德永远不会用背部面对敌人,所以布伦希尔德也就没对他的后背施加魔力。布伦希尔德已经完全沉浸在仇恨和妒火中,以至于齐格弗里德的号角动机出现时都显得有些阴惨,之前那一场中的起誓并非一时气话,她现在是真心实意地想杀了齐格弗里德。计划顺利到这个程度,或许哈根自己也没有想到。贡特尔同样为这桩丑闻痛苦不已,布伦希尔德痛斥他的懦弱,他最终失去控制表示“我是骗子——也陷入了骗局,我是叛徒——也落入了遭背叛的境地”(这是全剧中他唯一明智的台词),哈根抛出了他的最终目的——只有齐格弗里德的死才能洗刷一切耻辱。最初贡特尔因为自己同齐格弗里德结成血亲而不忍下手,哈根却说只有血才能洗刷盟约的耻辱。布伦希尔德更直截了当地表示,如果由她掌握大局,他们这些人都难逃一死,但以目前的情况,齐格弗里德也必须为他的背叛付出生命的代价。哈根进一步诱惑贡特尔,让他杀死齐格弗里德后独吞指环,以获得无上的权利。贡特尔终于下定了决心,布伦希尔德也进入疯狂状态,最后由哈根计划明日举行狩猎活动,将齐格弗里德谋害之后,佯装他是被野猪撞死。第二幕的结尾竟然成为三人誓杀英雄的三重唱,布伦希尔德的狂怒与绝望渲染了这个段落疯狂的激情,大殿外则是齐格弗里德热闹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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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终了时,最困惑观众的问题就是布伦希尔德究竟怎么了?这个人物最初登场时就拥有了超凡的智慧、美丽和勇气,之后更获得了自由的意志并理解了爱。从《女武神》第二幕的尾声开始,她已经变成标准的完美女性的化身。在《齐格弗里德》的第三幕中苏醒后,布伦希尔德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齐格弗里德的爱使她心甘情愿地放弃了神的身份,幸福地成为英雄的妻子。尽管沃坦在《女武神》中便已除去了布伦希尔德的神性,但她真正实现由神到人的转化却是在《齐格弗里德》中,在她与英雄的爱意升华的时刻。如此一来,《诸神的黄昏》中的布伦希尔德会与她之前的形象有所不同是不难理解的,问题是这种转变的方向实在太古怪了。在没有给出任何暗示的情况下,瓦格纳就让这位完美女性的智慧全部消失了;她在愤怒、嫉妒和绝望中完全变成了一个复仇者,然后一头撞进奸人的陷阱中。

莱茵三少女在嬉戏
布伦希尔德的这种转变是否是由神到人的变化所引起?显然不是,神性的消失使她不能再运用法力,也使她能更深刻的了解人的感情,但绝不意味着她将变得更愚蠢;最重要的是,这个过程的形式虽然是下降,但瓦格纳通过它所表达的含义却是上升(即由人类将世界从诸神腐朽的旧制度中解救出来)。那么照常理来说,布伦希尔德发现事有蹊跷以后,自然应该先用智慧分析形势,后与贡特尔虚与委蛇,最终设法将丈夫从阴谋中拯救出来。果真如此,《诸神的黄昏》就变成了瓦格纳版的《费德里奥》,虽然使布伦希尔德成为莱奥诺拉这样的角色也没什么不好,但瓦格纳赋予她的使命并不是解救丈夫与声张正义,而是拯救这个世界。为了完成如此宏大的目标,布伦希尔德只能在大悲剧之后制造大毁灭(最终她也走上了“先破后立”的道路),所以瓦格纳必须使她非但不阻止,反而要催促悲剧的发生。无论这些剧情令观众的心多么难受,我们也要理解作曲家的良苦用心,因为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既是拯救世界的唯一办法,也是实践瓦格纳戏剧哲学的唯一途径。
葬礼进行曲
婚礼次日的狩猎如期举行(进入第三幕),在莱茵河畔的山谷中,久未露面的莱茵三少女在河边嬉戏,齐格弗里德在一只精灵的引诱下同她们相遇。三少女先是和他打趣,之后请求他将指环交给她们,并讲述了指环的诅咒。齐格弗里德对此不以为意,三少女却预见了他和整个故事最终的结局。齐格弗里德的狩猎一无所获,回到了他们的聚集地(进入第二场),同贡特尔和哈根谈话时,他表示想说说自己青年时代的事,二人也非常乐意。齐格弗里德从米梅抚养他开始,说了自己杀死巨龙、获得宝藏、与动物交谈的诸般经过。此时哈根递给他一杯酒,其中加入了齐格弗里德所服用迷药的解药,他的记忆逐渐恢复,想起了林中鸟指引他去唤醒沉睡在山顶的布伦希尔德。在齐格弗里德回忆自己用吻将她唤醒,两人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树丛中突然飞出两只乌鸦。哈根问他是否也能听懂乌鸦的语言,齐格弗里德转向那两只乌鸦而背对哈根,后者一枪刺向了他的后背。齐格弗里德想要回击,却失去了力气,颓然倒在地上。哈根表示自己报复了伪誓,之后独自离去,贡特尔陷入痛苦的自责中,其他吉比孔的男人目睹惨象亦悲痛不已。

齐格弗里德倒地后自然不会立即气绝,否则英雄的形象就太惨淡了;他又挣扎着唱了两句,向布伦希尔德表达了最后的爱与祝福,随后垂下头死去。送葬的行列在月光下缓缓行进,此时乐队演奏的《齐格弗里德的葬礼进行曲》成为作品中悲剧情感的核心。葬礼进行曲引子部分的音响极为阴暗和不祥,定音鼓的节奏使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压抑,庄严沉穆的气氛仿佛令整个世界为之低首。音乐的发展逐渐表现出一种不屈的抗争,在剑的动机和齐格弗里德的号角动机中,我们看到了英雄坚毅、伟岸的形象。瓦格纳让代表齐格弗里德死亡的动机贯穿全曲,同时作曲家分别呈现了代表威尔松人痛苦的动机、齐格琳德的动机、齐格蒙德与齐格琳德的爱情动机、剑的动机、齐格弗里德的号角动机、英雄唤醒布伦希尔德时出现的爱情动机以及诅咒的动机。《齐格弗里德的葬礼进行曲》在音乐的悲剧力量到达顶点的同时,也成为了整部戏剧的缩影,或者说对于《指环》四联剧独立成篇的总结。尽管在音乐意境方面截然不同,但瓦格纳这样的处理使我想到了《费德里奥》中的《莱奥诺拉第三序曲》。在《诸神的黄昏》的大部分剧情中,齐格弗里德并非以英雄的形象出现,而是不幸沦为反面人物的傀儡,他的死固然令人扼腕,但其本身并不具备多么崇高的意境(与布伦希尔德相比)。然而在齐格弗里德死后,他的葬礼音乐完全将他还原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形象,音乐的高潮部分彻底抛弃了悲伤与回忆,而是高声地宣告着未来的胜利。《齐格弗里德的葬礼进行曲》使我们感到瓦格纳是在赞美和崇拜死亡。将“死亡”与“升华”画上等号,这在瓦格纳的创作中并不希奇,可英雄之死仿佛同时葬送了以往的一切。不到十分钟的葬礼进行曲给人的感觉却如同一部史诗,那种最大程度的简练与震撼人心的表达屹立于瓦格纳创作天才的顶峰。
祭祀之前
在吉比孔人的大殿上(进入第三场),古特鲁妮看到狩猎的人已经归来,没有听到齐格弗里德的号角使她很担心。随后传来噩耗,哈根告诉古特鲁妮她的丈夫成了一头野猪的牺牲品。古特鲁妮悲痛地扑向齐格弗里德的尸体,贡特尔想安慰她,但古特鲁妮斥责是兄长杀害了自己的丈夫。贡特尔最终说出是哈根谋害了齐格弗里德,“他就是那只野猪”,此时哈根凶相毕露,准备抢夺指环,贡特尔与他战斗,却被击倒。哈根准备去抓齐格弗里德的手,英雄的手竟突然举了起来,所有人都被吓得不敢动弹。此时布伦希尔德庄严的出现,古特鲁妮指责她把众人带入痛苦的境地,布伦希尔德表示古特鲁妮只是向齐格弗里德寻求欢欲的情人,只有自己才是英雄的妻子,与古特鲁妮见面之前,他已经向自己立下了永恒的誓言。古特鲁妮彻底陷入绝望中,她把哈根使用迷药的阴谋公诸于众,然后扑向了贡特尔的尸体。
牺牲和拯救
布伦希尔德让人们在莱茵河畔将木柴高高堆起,火焰将会吞噬英雄的身体,齐格弗里德的坐骑格拉纳也来到他的身边。布伦希尔德即将跨上骏马,与爱人共同投身烈火之中,于是便开始了《指环》四联剧气势磅礴的尾声——布伦希尔德的牺牲场景。此时布伦希尔德的内心交织着怎样的感情不得而知,但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英雄的死没有使布伦希尔德感到绝望,她急切地渴望通过死亡的方式与爱人重聚,共同奔赴新的生命;另一方面,布伦希尔德也感到这个世界的腐朽和罪恶已经无药可救,只有焚毁一切的火焰才能净化它。她唯一悲叹的是齐格弗里德的窘境,没人比这位英雄更忠实于誓言和爱情,陷入阴谋之后,他竟将这些东西全都背弃,这使布伦希尔德非常痛苦。她让沃坦派来的乌鸦回到瓦尔哈拉城堡,向诸神禀报他们最终覆灭的结局。布伦希尔德从齐格弗里德手中取下指环,戴在自己手上,并表示火焰会清除指环上的诅咒,莱茵三少女能从自己的灰烬中找到它,将指环融化后重新守护灿烂的黄金。当她将火把投向柴堆,大火熊熊燃起之后,马背上的布伦希尔德已经被一种狂喜般的激情所占据,“一片火海燃烧在我心中,我要同他融化在一起”,拯救世界的女性终于踏上了她的归途。火焰冲向天际,莱茵河水暴涨,哈根试图夺取指环,却被莱茵三少女拖入水中淹死;瓦尔哈拉城堡被熊熊烈火包围,诸神与英灵一起在火光中隐没。
通过布伦希尔德的牺牲场景,瓦格纳为鸿篇巨制的《指环》创造了一个辉煌的尾声,他在此将诸多不同动机交替运用,其中包括莱茵河的动机、莱茵三少女的动机、火焰的动机、瓦尔哈拉的动机、诅咒的动机和救赎的动机等。占据主导地位的自然是火焰的动机与莱茵河的动机,火焰的动机同样也是代表火神罗格的动机之一,此时它席卷了整个舞台;莱茵河的动机则贯穿始终,它除了代表自然力量之外,还有一层“孕育”的含义(莱茵河是日耳曼人的“母亲河”)。哈根被淹死后,诅咒的动机出现,侏儒的儿子成为了诅咒最后的应验者。火焰与洪水横扫一切之后,乐队在莱茵河动机的衬托下交替奏出三少女的动机、瓦尔哈拉的动机和救赎的动机。前者代表了原始的自然状态,瓦尔哈拉的动机代表着由诸神所建立的秩序,而救赎的动机就指向了未来。当旧世界彻底毁灭,新世界迎来曙光之际,救赎的动机最后一次出现。此刻这个动机的形象变得无比纯净和深情,就像作曲家与英雄们站在一起,共同祝福着这个新世界。

布伦希尔德骑上自己的骏马格拉纳投身火海
瓦格纳曾在分析《指环》的书信中提到,“我们必须学会死亡,这就是按照这个字最完整的意思去死亡”。让男女主人公通过死亡来实现爱情的升华与超脱,这是瓦格纳常见的剧情安排,然而在《指环》的尾声,布伦希尔德与齐格弗里德的死不仅超脱了他们自己的爱情,更是将死亡的效果最大化,让我们看到爱的力量最终能够拯救世界。瓦格纳在之前的作品中已通过不同形式,赋予死亡各式各样的美好含义,我想布伦希尔德与齐格弗里德的死很可能就是作曲家意识中死亡的最高意义。
尾声
世界获得了拯救,剧中重要人物几乎全部死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难免要思考这样的拯救究竟意义何在?齐格弗里德与布伦希尔德的死亡成为一种崇高的转变,它所引发的力量分别以天火和洪水的形式出现,前者焚毁了旧世界的腐朽的制度,后者荡涤了世间的一切罪恶。当这两种力量尽情肆虐之后,世界又回到了它初始的状态,生活在新世界的人无论如何都必须“从零开始”,而正是这样的安排使“救世”的含义最终得到升华。英雄的死毁灭了旧世界,但瓦格纳既不是让新世界仅剩一片废墟,也没有让英雄在毁灭旧世界后建立一个理想国,再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新世界的人。作曲家所表达的是一种希望,虽然新世界就像一片一无所有的土地,可代表自然和孕育的莱茵河动机已经昭示了它是一块充满生命力的沃土。指环被毁灭了,黄金回归原始形态,通过这个过程获得解放的是一种美好的人性,它就像种子一样被播撒在这片新世界的土地上。英雄们牺牲自己也只能做这么多了,“革命自有后来人”,美好的种子能否顺利成长,这一切都交给了一代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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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世界诞生的过程中,除了齐格弗里德与布伦希尔德之外,主动隐退、坦然面对时代潮流的气魄也使沃坦成为幕后功臣,缅怀英雄的同时也不能忘了他。罗格不仅成为神界的幸存者,最后的那把大火中也包含着他的力量;所幸这个人物的性格虽然阴险,却没有表现出邪恶的野心,反而有一份游戏人间的潇洒。其余的幸存者中,除了莱茵三少女外,或许还包括大地之母埃尔达(和三位诺恩)。这位女神沉睡在地心深处,水和火都打扰不了她,而且从埃尔达的言行来看,她的存在对新世界的人应该不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