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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袍下依然千面郎君

作者:爱乐

2019-05-09·阅读时长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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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立彬)



《塔索》交响诗取自著名意大利诗人塔索的名字,最初是为了纪念歌德诞辰一百年的话剧写的序曲,然后由作曲家修改成为交响诗。塔索这位意大利诗人,一生悲惨:开始很有名,青少年就展示了诗人才气,后来宫廷无常,爱情失意,精神不稳定,加上过度的精神压力,导致精神失调,被当成疯子被关了起来。

爱情的失败,统治领主的迫害,最后流浪者他乡。死后人们才认识到他在诗歌艺术上的价值,罗马教宗甚至要封赏他。

浪漫主义的大诗人,从拜伦到歌德、雪莱,以其共同的时代孩子之天性,都为塔索留下了不朽诗章——塔索是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却最能代表浪漫主义对诗人的看法。在《但丁的预言》一诗中,拜伦这样描写但丁、自己与塔索同样的流亡诗人命运:

“许多人都是诗人但没有留下姓名,

因为所谓‘诗’不过是出于

过分强烈的善或恶的感情

而去创造,去追求一种生活

席勒所写剧本《强盗》的主人公。

使之超出于我们的命运,

并且成为新的普罗米修斯,从天庭

盗下火种给与新的人群,接着就——悔恨莫及地——面临

给与别人欢乐而自己得到的却是痛苦

和鹫鹰啄食给与者心脏的厄运,

并在徒然地浪费掉自己极高的天赋之后,

被铁索锁在海滨孤寂的岩石上长年幽禁。”

《塔索》交响诗是1849年根据拜伦诗篇《塔索的哀诉》写成,全名《塔索的悲伤和胜利》,作为歌德的戏剧《托夸托,塔索》上演的“序曲”,但戏剧不是歌剧,所以称为“序曲”,其实是一道“开胃菜”。李斯特在序言中说:“1849年,全德热烈庆祝歌德诞生100周年。我们在魏玛,当地的纪念活动安排了8月28日晚上演出他的戏剧《塔索》。”但他强调序曲不尽如人意。


歌德像  

所以,演出之后,李斯特就开始用心地把序曲修订成交响诗,在他的交响诗序列中排名第二首,以后又屡经修改,直至1854年才最后定稿。李斯特说,“最不幸的诗人的悲惨命运,曾经激起了当代最伟大天才诗人歌德和拜伦的情思。歌德属于以辉煌成就著称于世的巨人之列,拜伦的高贵出身和身受痛苦遥遥相对。不能否认,1849年为歌德的戏剧写的序曲,并未能够把强烈痛苦的回忆与诗人姗姗来迟却光芒四射的胜利结合在一起。我有意在作品题目中指出了这一对照,但愿能够成功地体现这一巨大对照——天才在生时遭到虐待,死后却使迫害他的人无地自容,艺术家的力量永远光芒万丈。”

这部作品从形式结构上看,分为三部分,是以变奏原则为主,综合奏鸣曲式原则而实为混合曲式,但是在实质上却是有两个部分,而且是放弃了古典均衡的两个部分。从形式上说,第一部分作为奏鸣曲式呈示部,从威尼斯船歌回忆起诗人的一生;第二部分作为奏鸣曲式中部和再现部,刻画诗人在意大利封建小邦费拉拉宫廷中的生活方面:宫廷舞会场面、恋爱生活、遭受迫害等;第三部分(尾声)集中抒写诗人创造事业的最后胜利。


在《塔索》中,李斯特采用了威尼斯贡朵拉船夫唱的《解放的耶路撒冷》的歌谣  

可以,这说是李斯特最好听的交响诗,也是这一体裁的典范——当然,这就是交响诗,离开了诗学的故事,就找不到内在逻辑——李斯特所以采用副题“哀愁与胜利”,就是要把故事或者说这首交响诗的主要内容告诉我们——就是通过“哀愁”(塔索生前的悲惨生活)和“胜利”(塔索死后得到的荣誉)对照,歌颂创造力量的伟大,艺术事业的不朽。这首交响诗,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总体而言都是以“哀愁”为基色,只在最后部分才明确无误地“胜利”,一个光明的“小尾巴”。

《塔索》交响诗第一主题,悲哀主题,低音弦乐不断下行,出自著名的威尼斯船歌,预示个主人公的悲剧结局。作为交响诗,没有什么严格结构,需要叙事性以维持其行进,主要靠穿插不同情节、对比。比如舞会主题,描写一个宫廷舞会场面,塔索追求一个地位比较高的贵妇人,然后是费拉拉公爵的女儿等等。这是不幸的起源,他不稳的精神出现危机而备受折磨,庇护人成为迫害者。


上图:拜伦

下图:雪莱

整部交响诗,都基于这同一个主题变化,从舞步旋转到精神崩溃乃至最后凯旋,其实都是一个主题,有的是故事情节的展开,而不是曲式思辩的推进。

奏鸣曲式呈示部运用的葬礼进行曲体裁,是一首哀歌,事实上是采用了威尼斯举世闻名的贡杜拉船工们唱的塔索《解放了的耶路撒冷》歌调,李斯特独出心裁地以此激起人们对诗人的回忆,而且确实会让听者百听不厌。副部运用夜曲体裁,是船歌的继续变形。结束部的进行曲,表现人们对诗人的歌颂,预示最后胜利,也是同一个脉络。

李斯特说:“塔索在费拉拉恋爱和受苦;他在罗马报仇雪冤;他的光荣依然活在威尼斯的流行歌曲中。这三个阶段是和他不朽声名不可分割的。为了用音乐来表现它们,我们首先为这位英雄的伟大的幽灵‘招魂’,他出现在威尼斯的礁湖上,如同再生;我们看见了他的自豪而忧伤的容颜。当他在费拉拉的节庆场合一闪而过时——他的杰作就在这里第一次重见天日。最后,我们跟着他来到永恒之城罗马。在这里,人们给以崇高的荣誉,尊他为烈士和诗人。”

从作曲家“自供状”般的文字中可以读出来,这首交响诗在品味上是十足浪漫派的,就像中年以前的歌德是地道的浪漫派,拜伦勋爵至死都是浪漫派一样。李斯特谱的曲子非常优美动听。“寂寞身后事,千秋万岁名”中外诗人都是这样,一半豪迈,一半感伤。

李斯特追随拜伦和歌德,以塔索作为创作主题,与其说体现了春风得意一生的李斯特的人生观,不如说是投浪漫主义时代之所好——这个时代,对中国人所谓的“文章憎命达”特别钟情,对舒伯特这样不得志而早死的艺术家格外垂青。也正是因为这一缘故,中年歌德告别浪漫主义运动,认同席勒及后来海涅的结论:浪漫就是病态,古典就是健康。

《塔索》交响诗尽管把音乐分成悲哀、胜利两个部分,其实艺术重心只在主人公的一生坎坷,只在最后才给出一个凯旋,原因一是要照顾德国小市民阶层的感情,二是要解决浪漫派音乐的技术难题——除非让音乐结体,否则必须有一个“拯救”。塔索在被封头衔之前已经去世,最后虽然地位被认可,人们开始尊敬、爱戴他,但只是在活的人的想象中,他才不再是精神病人而是一个天才。

拜伦这样形容塔索:

“啊,像我这一类的人总是命中注定

要在生活里受尽煎熬,备尝艰辛,

心儿将被磨碎,斗争和挣扎无止无尽,

直到了此残生,死去时孤苦零仃。”


地中海霸主威尼斯是塔索歌颂的十字军东征的领袖  

注意,歌德的《塔索》,是他从意大利漫游回魏玛后的第一部重要作品,标志着他对《少年维特之烦恼》代表的浪漫主义的告别。他借塔索之口说:“我徒劳地去抑制这种冲动/它在我胸中日日夜夜激荡不停/如果我不去思考和写作/那么,时光对我来说就不再是生活”。把歌德的《塔索》与拜伦的《塔索的哀歌》加以比较,可以看到绝望地遭受苦难这一题材,对拜伦的幻想具有多么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塔索像  

歌德笔下的塔索,是风华正茂的青年,是情郎,是诗人,他置身于费拉拉宫廷美女如云的社交场中,在那里,他既是幸福的也是不幸的,既被人崇拜也遭人凌辱。但是,明明为歌德的《塔索》写序曲,李斯特却选择拜伦笔下的塔索,为什么?因为后者的彻底浪漫主义风格:完全孤独,落魄,被摒弃于社会之外,十分清醒却被关进疯人院,是先前保护者残酷打击的对象:

“我爱一切孤独——可是绝对没有想到

会过着这样一种我不知道该算是什么的生活,

除去一群疯人和看管他们的暴虐的‘君主’,

我和一切生灵的联系全被切断——假如我曾经是

他们的同伴,我的心就会像他们的一样,

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腐烂而坠入坟墓。

可是,谁看见过我在挣扎,谁听见过我在狂呼?

或许在这样一间囚室里,我们要比那

遇难船只的水手流落在荒郊的海岸上更加痛苦,

因为整个世界毕竟还都呈现在他的眼前,

而我的世界却只局限在这可怜的角落,

面积不会超过两倍于他们将给予我的停尸所。

那个水手即便毁灭了,仍可以抬起眼珠

以他临终的一瞥向苍天表示自己的愤怒,

而我却不愿抬起我的眼睛来作这样的控诉,

虽然我这土牢的屋顶已经把天空严严地遮住。”

我们知道,在浪漫主义诸位大师中,李斯特是唯一无法确定祖国的人,连精神祖国都没有,这与肖邦十分不同。李斯特的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匈牙利人,但是父母像他一生中的两场梦境。李斯特是一个地道的世界主义者,最适合他的环境是巴黎,他的宗教归宿是罗马,晚年生活在魏玛,在拜罗伊特音乐节上死去后,专横的女儿为了节庆大放鞭炮秘不发丧,最令人伤感的是,他竟被安葬在拜罗伊特的大众公墓里。但是纵然如此,他直到死都是一个超级明星,而且自己心中从来没有真正的流浪感。所以,他恐怕永远不曾经历但丁流亡中的生活:

一日三餐,先吞咽下泪水/再咽下别人恩赐的食物。

吞下别人赐予的食物/和登上别人的楼梯/是何等的艰难啊!

尼采说:“李斯特的艺术,等于追逐女人的艺术。”这是什么意思呢?尼采最为痛恨的,就是不真诚,他与瓦格纳决裂的原因主要就是发现瓦格纳是一个戏子。然而,追逐女人必须学会乔装打扮,李斯特天性确实有一位伟大演员的本质。

作为维也纳反瓦格纳阵营中的旗手,评论家汉斯利克因为语言尖刻而名声不佳。他认为,李斯特的音乐创作行动乃是“手捧达官显贵燕尾服的尾巴尖”。尽管用言词刻薄,但汉斯利克确实提供了实实在在的论据:“李斯特的所有作品,都依赖我们对其他伟人的崇拜:但丁、歌德、拜伦……。”


塔索诗歌中的场景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从英国的布莱克、托雷到西班牙和萨尔瓦多·达利,许多伟大画家以及更多不伟大的画家,都喜欢为但丁的《神曲》、歌德的《浮士德》插图。就像同样多的作曲家为他们谱曲一样。但这却并不妨碍我们一眼就能看出其中存在的高下之分。我们承认,李斯特的许多作品,特别是即兴作品太像旅游明信片——但是,我们并不拒绝收到甚至收藏异国他乡寄来的精美明信片——说实话,《塔索》交响诗带给我的快乐,超过大多数交响曲。

李斯特出家以后,人们说他是“藏在僧袍下的魔鬼梅菲斯特”。但是,僧袍下面也许还是塔索、但丁……他是一个千面郎君。


他为人慷慨,有艺术家中最难得的宽弘大量,从不嫉妒。他帮助过的艺术家,几乎超过同时代其他大师提携的人的总和。但是,他从未得到应得的理解和尊敬,而粉丝们又实在太多。所以他留给传记作家的,永远是一半绯闻,一半传奇。

许多伟人出生得太早。李斯特也许早生了半个世纪——他似乎更适合好莱坞和电子传媒的时代。也许这样说有些唐突这位仁慈的长者,但是像他这样人,肯定会对我们一笑置之,甚至表示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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