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江禹杉。

对17、18世纪的音乐家来说，出版自己的作品远没有今日这般容易，其意义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只有作曲家本人精挑细选最能代表自己艺术水平与特色的作品，才会郑重其事地刻版印刷，而非写出一首就即刻付印。自然，出版的顺序也就不总是按照创作的年代，对巴赫来说，同样如此。

巴赫的《键盘练习曲集》

如今我们采用的作品编号——巴赫作品目录（BWV）是由Wolfgang ·Schmieder于1950年编辑的。尽管巴赫生前创作了卷轶浩繁的作品，涵盖了当时除了歌剧之外的所有体裁，但在他生前出版的作品却很少，无一不是经过反复打磨，精品中的精品。他亲自交付印刷的第一部作品，就是四卷《键盘练习曲集》（Klavierbüchlein für Wilhelm Friedemann Bach）。

这四卷中，第一卷为六首帕蒂塔，为舞蹈组曲；第二卷包括《意大利协奏曲》与《法国风格序曲》；第三卷为管风琴作品，包括路德宗礼拜仪式需要的整套曲目；第四卷为《哥德堡变奏曲》。1726年起，巴赫首先出版了第一首《降B大调帕蒂塔》，之后陆续出版了其他五首，1731年，他将全部六首作为《作品第一号》（Opus.1），合并出版，至1741年，出版了全部四卷《键盘练习曲集》。

与我们现在理解的“练习曲”不同，巴洛克时期的许多创作都简单地被称为“练习”，泰勒曼、斯卡拉蒂以及亨德尔等人都曾这样命名自己的作品集。巴赫则很有可能是向他在托马斯教堂的前任库瑙（Johann Kuhnau 1660-1722  德国作曲家 ）致敬。库瑙自1689年起，曾出版了两卷《键盘练习曲集》，是第一位以此名称命名作品集的德国作曲家。

库瑙

在讨论巴赫的四卷《键盘练习曲集》的重要性之前，我们需对当时的音乐风格与潮流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今天，无论是演奏、教学，还是音乐会曲目选择中，德奥地区的作品都占了很大一部分比重。然而，在17、18世纪，德国地区的音乐并不被认为是高雅、优美的，相反，这些音乐却是落后、品位低下与粗俗的代名词。

战乱与政治上的分裂使得现在的德国地区的艺术大大落后于法国与意大利，如今我们讨论的“德国风格”，事实上并不存在于当时的音乐世界。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德国的土地上没有音乐家，相反，有许多德奥裔的音乐家活跃在各个宫廷，教会等，但他们却缺少自己的风格——换句话说，没有哪一种风格或体裁是德国音乐家所独有的。

法国的器乐舞曲，乐队组曲，吕利所发展的抒情悲剧，意大利人的奏鸣曲，协奏曲，歌剧等等，都是其标志性的体裁，而德国的音乐家们大多只是遵循其中某一种风格创作，或综合两种风格，形成所谓的“混合风格”；前者如费舍尔，穆法特等人，后者可以从泰勒曼的许多作品中看到。而当时的风尚正是推崇这样的风格，这也是为什么泰勒曼（泰勒曼是巴赫的同时代人，生前比巴赫更为出名，是一位享有国际声誉的作曲家）等人在生前作为作曲家的名气远比巴赫大得多。

第一卷

第一卷《键盘练习曲集》是一卷舞蹈组曲作品，这种形式是法国风格的典型代表，通常，组曲包括四种基本舞曲：阿列芒德、库朗特（或库连特）、萨拉班德以及吉格舞曲。巴赫之前的法国作曲家们的此类作品，（如路易·库普兰、当格勒贝尔等人）通常没有固定的乐章要求，演奏者可以根据调性自由选择组合（不是每个法国作曲家都写作吉格舞曲，组曲也不需要一定以吉格结束），但阿列芒德、库朗特（通常两首以上）以及萨拉班德等基本舞曲是必须的。

巴赫在科滕时期就创作了六首《英国组曲》与《法国组曲》，从体裁看来与六首帕蒂塔没有太大的区别，但风格上却迥然相异。《英国组曲》与《法国组曲》最明显的差别在于，《法国组曲》直接以阿列芒德开始，而英国组曲则在舞曲开始前有篇幅巨大的前奏曲——这一点也是法国传统。

前文提到的17世纪法国舞蹈组曲作品，在舞曲乐章之前，通常还有一首无小节线前奏曲——顾名思义，这种作品仅仅标记音高，而没有音符的时长，演奏者要自己判断。这类前奏曲的强烈即兴风，使它们听来如同演奏者在开始前试验、熟悉或为听众展示乐器——当然，是高度艺术化的。

法国巴洛克键盘音乐的最高峰弗朗索瓦·库普兰在其《羽管键琴演奏艺术》一书，称在他的年代，已经没有人再写作（懂得）无小节线前奏曲的艺术了，他附上八首带有小节线与音符时值的“普通”前奏曲。这种自由即兴风的作品当然可以追溯到弗兰斯科巴尔迪等人的托卡塔，通过他的学生弗罗贝尔格带到巴黎，在弗罗贝尔格作品中，可以很明显地看到这些意大利风的痕迹，而路易·库普兰在其前奏曲中不乏向这位名震巴黎的德国大师致敬的片段。当然，与引导听众的法国无小节线前奏曲不同，意大利的管风琴托卡塔带有不少炫技的目的，而且，我们也不应忘记这些作品在宗教礼拜仪式中的功能。

巴赫舍弃了法国前辈们的做法，把自由的无小节线前奏曲改为辉煌壮丽的意大利协奏曲式的鸿篇巨制（除第一首《英国组曲》外）。而在帕蒂塔中，巴赫再次在每首组曲前面加了“前奏”，但却不是六首相同的标题，而是前奏曲、交响曲、幻想曲、序曲、先奏曲（Praeambulum的中文译名暂定，可和前奏曲通用）以及托卡塔。

这六首“前奏”不是随便被按上不同的名称，而是真正从形式到风格，都完全不同，而在之后的舞曲中，巴赫同样没有踩着前人的脚印亦步亦趋。他先是在《第一帕蒂塔》中证明了自己早已熟谙各种传统风格与形式，之后很快变为他独有的风格——我相信任何一位有品位的音乐家，都不会否认《D大调帕蒂塔》中的阿列芒德是这一名字之下最为闪耀优美的篇章。但如果问问同时期的法国音乐家们，他们大概会摇摇头：尽管这音乐美不胜收，但已几乎脱离阿列芒德的范畴了。

巴赫把键盘组曲的形式与内容都推向极致，甚至已经越过边界，成为了他自己的独创——他没有再将这些作品以法语命名为Suite，而是采用了Partita这一非法国式的称呼。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才真正形成了“德国式的风格”，而在此之前，恐怕只有北德地区的管风琴众赞歌前奏曲是其他地区所没有的形式。

（《键盘练习曲集》第二卷中的《法国序曲》，不在此讨论范围，尽管有人称其为b小调帕蒂塔或第七帕蒂塔，但无疑其实没有理解巴赫创作的意图：如果说组曲是法国风格的话，那么在第一卷之后，巴赫应该再创作六首意大利风格的作品，为什么他却写了一首意大利协奏曲，和一首法国序曲？如前文所言，第一卷中巴赫展示了其独有的风格，这是纯正的键盘作品；而在第二卷中，无论是意大利协奏曲还是法国序曲，都不是键盘音乐——而是乐队作品的键盘版缩谱，所以这两部作品在展示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内容与体裁之外，即意大利式的大协奏曲风格，与法国式乐队组曲，也作为乐队作品与整册第一卷相对。）

被忽视的伟大之作

这正是我选择此套作品作为中国首演曲目的原因——集大成者中的集大成者。六首帕蒂塔风格的标杆，既是最初，也是最终。巴赫选择这一完美范例作为作品第一号出版，而非其他那些同样具有极高艺术价值的作品，如《优律键盘曲集》、《法国组曲》、《英国组曲》或是他的康塔塔，受难曲等等，其苦心孤诣也应为今日的听众所了解。并且，毫不夸张地说，这一万花筒一样的作品，当之无愧是巴赫全部键盘音乐中，最“难”的篇章，在演奏了巴赫的全部键盘作品之后，我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无论是辞典一样包罗万象的《优律键盘曲集》，斗拱版精巧，简洁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的《赋格的艺术》，或是为广大爱乐者津津乐道的《哥德堡变奏曲》，对演奏者的挑战都没有《帕蒂塔》这般艰巨——当然从艺术成就来看并无高低之分，我也一视同仁地热爱巴赫的每一首作品。

《帕蒂塔》在中国并不是巴赫最著名的作品，远远没有达到她应得的重视。即使是在音乐学院中也同样如此，因为她太难了——而且其难点只有真正对艺术最为敏感的人才能领会，更为重要的是，只有了解了其难度，才能真正领会她的“美”。也正是因为她的难不是那种肤浅的难——飞速的跑动，轰鸣的和弦，才使得她对演奏家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只有非常完美的演奏才能让听众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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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课程主讲人为国内顶级羽管键琴演奏家，江禹杉。曾在弹奏过巴赫生前弹奏过的羽管键琴，并演奏过巴赫的全部键盘作品，对羽管键琴等古乐器有专业的研究。课程中附有大量由他实地考察拍摄的珍贵图片，以及配合课程讲解的演奏片段。欢迎跟随“巴赫专家”开启古典音乐的巴洛克精神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