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江禹杉。

在巴洛克键盘乐器的问题上，讨论最多，或人们最感兴趣的，无疑是关于巴赫的问题：巴赫生前到底使用何种乐器？分别是由谁制造的？什么样的乐器最适合演奏他的音乐？这些乐器今日是否还留存于世？

我想提请听众朋友们注意的是，以下观点仅是我作为一个演奏者的主观感受而已，我仔细学习研究过很多不同形制的，由不同人们制造的乐器，也曾跟许多制琴师交流过，在这一点上，我的经验并不算是最少的。当然，要学习的方面还有太多。这是每一个演奏者都应该深入钻研的领域：一个人如果只认识一架，乃至只认识一种乐器，那么他/她对于音乐和自己演奏的乐器都一无所知。

巴赫的选择

我们常常会有一种刻板的印象，即把同一名称下的乐器简单地归类：每把长笛都是一样的，每把小提琴都是一样的，每一架钢琴也都大同小异。但我们是否考虑过，存在一种通用的演奏法与处理音乐的观念么？

一个钢琴家，在不同的场所，使用两架不同的钢琴，其演奏方式将完全一样么？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他无疑是一位不入流的演奏者：音乐表演，无论是为听众还是为自己，都重在交流，音乐作品，乐器，听者（听众或自己）这三者无一是僵死而毫无生命力的，那么我们为何能允许自己像抡铁锤、锯木头或者吹蜡烛一样演奏音乐？就像我们和不同的人们谈论同一件事，怎么可能每一次说的话都一字不差？所以一个好的演奏家必然万分熟悉自己的乐器——她有哪些优点和缺点，如何扬长避短，换了陌生的乐器自然需要时间慢慢熟悉与磨合———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轻易地允许自己的演奏充满错音等低级错误。甚至，如果一个人换了不同的乐器却依然演奏得一模一样，说明他对于不同的乐器没有清楚的认知，也没有发挥出每件乐器的特点。

所以，存在一种通用的乐器，适合巴赫的音乐作品么？

这个问题之所以十分复杂，并不仅仅因为我们缺少回答问题的知识或资料，还因为巴赫的风格从早期到晚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尽管他的作品目录上看不出写作年代的早晚，但我们必须清楚，这1000多部作品不是在他去世前的最后一秒里一下创作出来的。而风格跨度这么大的作品，也很难一概而论，是为哪一种乐器而做。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巴赫是否认为斯坦威钢琴远远优于Ruckers的羽管键琴，他都从来没有听到过现代钢琴的音色，也不会想象得到，百年后的乐器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至于作曲家是否对自己时代的乐器满意，我个人倒是持怀疑态度——时代的技术限制了他们的成就，难以表现出他们精神世界，这是很有可能的，但请不要忘记：如果他们真的见识到了新品种的乐器——无论这种改变是进步还是退步——他们创作出的作品必定是另外的样子。原则上来说，只要键域足够，我们可以在任何乐器上演奏任何音乐。如果我们斩钉截铁地说某件乐器上演奏不了某种作品，那么通常是因为她缺少几个音，或者必要的音栓（比如法国巴洛克管风琴音乐需要多层键盘与多个簧管，这在许多意大利管风琴和德国的小型管风琴上都是欠缺的）。

左：法国巴洛克管风琴，中：意大利管风琴，右：德国小型管风琴

尽管每种乐器各有自己的特色，但不可否认的是，越晚期的就越成熟，拥有更优良的性能，虽然可能在发展中失去了一些特色甚至逐渐演变成另外一种乐器。对于十九世纪的作曲家来说，十八世纪的乐器自然“过时”了。但十八世纪的乐器完全可以满足十八世纪作曲家的需求。乐器的发展与进步是和音乐风格的发展与进步分不开的。

楔槌键琴与羽管键琴之争

今天我们根据各类巴赫传记可以了解到，他必然在各种地方见到过早期的槌子键琴（Hammerklavier），而西尔伯曼（Silbermann 1683-1753 制琴师）制作的这些新乐器到底是否合他的心意则众说纷纭，早期的传记作者，比如福克尔（Johann Nikolaus Forkel 1749-1818 巴赫的第一位传记作者）似乎对羽管键琴有些偏见，至于史怀哲（Albert Schweitzer）等人就更不用说，胡贝尔特（Frank Hubbart）等人，同样对某类羽管键琴（带有16尺）了解不多，但我们不能忘记，我们，同他们一样，都是时代的产物，很难跳出时代的局限。

Freiberg, Silbermann

我们可以想象，一类新的乐器刚刚出现的时候，必然有许多改进的空间，人们不满足于其现状是很容易理解的。我个人猜测，巴赫晚年在柏林或者萨克森地区见到的早期槌子键琴并不一定是他心中理想的乐器——这类琴的音色过于脆弱，高音区尤甚，另外可以演奏强弱很有可能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并不是优点而是缺点——如果极难控制，音色会显得高低不平，那为何要追求这种并不动听的“强弱对比”？而且羽管键琴从来不是唯一的不能演奏出强弱对比的乐器，管风琴同样如此。

槌子键琴

如果我们仔细阅读巴洛克时期的作品，就不难发现，这样的创作方式表明作曲家们并不期待强烈的音量——甚至音色对比，而要求这样效果的作曲家们，比如巴赫的儿子们，他们写作的音乐和其父辈有多少不同，恐怕不需要过多地讨论。而且不同于早期的羽管键琴家或管风琴家们，今天的古乐演奏家很少会仅仅因为乐器“有”多层键盘而频繁地更换，不同键盘的运用多是深思熟虑的，或为了展示结构，或在协奏曲式作品中对比齐奏与独奏等等。

在此我必须再次不厌其烦地强调一次：羽管键琴是无数伟大的作曲家们熟悉、热爱并演奏过的乐器，她是巴赫，布克斯特胡德，库普兰，当格勒贝尔，马尔尚，斯卡拉蒂，亨德尔等人的乐器，我们要知道她的局限，也要了解她的力量，如果她听起来平淡无奇甚至乏味，那不是她的问题，而是演奏者和劣质乐器造成的。

福克尔以及史怀哲等人的著作中似乎夸大了楔槌键琴的重要性，尤其是尽管他们对这件乐器不吝赞美之辞，却没有提供有力的证据支持自己的观点。诚然，我同样认为楔槌键琴是非常优美的乐器，但我们需要考虑，这件乐器的主要用途是什么？她有哪些优点和缺点？我们想在其上演奏的音乐作品又是为什么而做，有什么样的功能？这些都不可一带而过，仅仅是因为我喜欢这件乐器，所以要用她演奏我喜欢的音乐——这当然无可厚非，但仅仅是一种替代品。

一个二胡演奏家如果非常喜欢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当然可以通过自己鬼斧神工的技巧在二胡上再现这首作品，但并不代表这就是作品的真实面貌；古代在教堂里演奏管风琴并不是免费的，对于手头并不宽裕的音乐家来说，家庭乐器是其练习的主要途径。从这方面来看，楔槌键琴完全可以，也必须胜任各类作品的演奏。但楔槌键琴作为一种乐器有其不可替代的魅力，当然也有致命的局限——如同任何一种乐器一样。由于她的结构与演奏技法，使得她成为了一种非常有效并且优秀的羽管键琴练习替代品——也由于其尺寸与造价。而她独有的音色和音量，也非常适合德国人深邃沉思的性格，在练习以外的情况下，她同样具有非凡的魅力——不可替代的魅力，但这是向内而非向外的，就注定了她无法成为音乐会乐器。

楔槌键琴

而19世纪之前，不存在现代意义上的音乐会，但不代表没有公开演奏的场合——宫廷或教会中，音乐都必不可少，但人们需要的，是声音明亮恢弘的乐器。就我个人来说，楔槌键琴可以完美地表达卡尔·菲利普（巴赫之子）在他的幻想曲中展现的千变万化的精神世界，但却并不那么适合表现其父那些赋格的精妙结构——至少不如羽管键琴那么擅长。

管风琴

在楔槌键琴与羽管键琴之争外，还有关于管风琴的讨论，巴赫的7首键盘托卡塔，D大调奏鸣曲、C大调赋格（BWV 946），优律键盘曲集第一卷中a小调赋格，乃至《赋格的艺术》等等，到底是为管风琴，还是不带有脚键盘的乐器而做？以《优律》为例，如果是管风琴的话，我们不禁要问，难道巴赫在写作48首中的其他47首时，完全忘记了脚键盘？而且，对比他魏玛时期的管风琴赋格，无论从结构、写作手法、音响效果乃至篇幅上来看，都很难认为这些作品是为管风琴而做。

至于《赋格的艺术》，以对位7为例，结束时忽然出现的第五声部，是典型的键盘作品的特点，这种时候用弦乐四重奏或其他方式演奏没有意义，而对位6中最后的长持续音，并不能成为为管风琴而做的证据——正是在羽管键琴上演奏这一句，才会惊叹作曲家的奇思妙想！他巧妙地“骗过”了人们的耳朵。如果我们结束了上述的讨论，自然会继续追问：

既然是管风琴，那么是哪一架管风琴；

既然是羽管键琴，那么是哪一类羽管键琴？

历史乐器的复兴是20世纪的事，这一点在管风琴上不例外，我们没有必要嘲笑纽伯特（Neupert 羽管键琴制琴师）早期的羽管键琴不符合历史原貌，那之前的管风琴的情况也并不比羽管键琴好。不同作品对于不同乐器的严格要求，也许在羽管键琴上并不那么明显，但管风琴则不然，不同的琴音栓配置有天差地别，乃至同一种音栓，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乐器也迥然不同。即使一个非音乐从业者，也很容易区分北德地区的Principal和法国的Montre，而乐器性格的不同自然也会改变演奏方式，这一点我们后面还会谈到。所以，管风琴家们比起其他人更迫切地想要确认，什么是真正的“巴赫管风琴”。

德国北部 汉堡 jacobi教堂 施尼特克 管风琴

与羽管键琴不同，巴赫当年演奏过的乐器还有不少留存下来，但这些乐器都不是他长期使用过的，莱比锡的托马斯教堂现在的乐器是Sauer制造的，与巴洛克音乐没有任何关系，但如果想要理解门德尔松、舒曼乃至雷格尔的管风琴作品，不在这样的乐器上演奏无异于天方夜谭。

德国中部 阿尔滕堡 管风琴 

魏玛时期的乐器已经不存，科滕时期他的工作内容与教会无关。最著名的当属瑙姆堡（Naumburg）的Hildebrandt羽管键琴与阿尔滕堡（Altenburg）的Trost管风琴，以及莱比锡托马斯教堂根据约翰·克里斯托弗·巴赫（Johann Christoph Bach 巴赫之子）的音栓描述新建造的“巴赫管风琴”，这架琴2000年才建成。

关于管风琴我们就谈这么多，下节课我们将继续讲一讲羽管键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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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课程主讲人为国内顶级羽管键琴演奏家，江禹杉。曾在弹奏过巴赫生前弹奏过的羽管键琴，并演奏过巴赫的全部键盘作品，对羽管键琴等古乐器有专业的研究。课程中附有大量由他实地考察拍摄的珍贵图片，以及配合课程讲解的演奏片段。欢迎跟随“巴赫专家”开启古典音乐的巴洛克精神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