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禹杉
2019-05-13·阅读时长11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江禹杉。
16尺音栓之争
管风琴上的16尺音栓可以说是标准配置,哪怕有些小型乐器手键盘上没有,至少也是必须为脚键盘配置的。Grigny等人的5声部赋格,双手的音栓配置如今已经没有争议,但脚键盘却有不同,在Dupre的年代一直是加上16尺音栓的,他在管风琴史上的地位毋庸置疑,但他对于巴赫乃至法国作品(这是他祖国的音乐)的注解,包括5声部赋格脚键盘上的16尺音栓,如今已被证明是错误的。
(音栓:管风琴由音管、音栓、键盘、轨杆机、风箱、琴箱组成。音栓也叫拉栓,是圆形突钮,可推进推出,通过轨杆机操纵滑板,控制音管;滑板上有与该排各音管对应的洞孔。音栓上还标注了音管的长度,2尺,4尺,8尺,16尺,甚至32尺,尺寸越长,音越低,尺寸越短音越高。)
但在16尺音栓的问题上,巴赫的音乐还被讨论得更多——大型的教堂里演奏其三重奏鸣曲确实需要,但在一个小礼拜堂的小琴上,这却并不是必须的,而且对于演奏效果也有没有正面的影响。至于其众赞歌前奏曲,自然也有需要去掉16尺音栓的地方——我指的并非那些定旋律在脚键盘而左手声部承担低音的作品,而是单纯从效果考虑。
16尺音栓并非管风琴所独有,在德意志地区,许多羽管键琴同样拥有这样的配置,尽管德国难以代表羽管键琴制作的最高水平,在羽管键琴的主流世界——法国、安特卫普以及意大利地区,人们似乎都从来没有考虑过要在羽管键琴上加入16尺音栓,他们的想法似乎与今日大部分制琴师相似:一个品质优良的下层键盘8尺主音栓应该带有16尺的功能。
在18世纪的德国,汉堡的Hass家族,图林根的Harass等人,都不遗余力地想要尽可能地拓展羽管键琴的可能性,不过,与管风琴不同的是,羽管键琴是一个“单一”的乐器,而不像管风琴那样,本质上许多不同的乐器(事实上每一个音栓就如同一个单独的乐器)的集合,不考虑成本的话,在同一架管风琴上完全可以实现演奏所有风格音乐的愿望,但羽管键琴上却不可能无限制地添加新的元素——弗兰芒前辈们留下的模型早已经完美无缺,想在这种基础上改进,尤其德国羽管键琴更多基于意大利风格而非弗兰芒式,需要最闪耀的天赋与无数的试验。可惜的是,在这种技艺为大多数制琴师掌握之前,时代已经选择了另一种乐器了。所以尽管有16尺音栓的羽管键琴有很多,但真正优美的却凤毛麟角,而今天的制琴师们,自然不会,也不愿意选择这些原本就有问题的乐器进行复制,或以它们为样本制造自己的乐器。
Hass的乐器尽管拥有当之无愧的顶级品质,但就如前文所说,在许多演奏家和制琴师看来,16尺并非不可或缺,巴赫本人当年未必认识Hass和他的乐器,即使是汉堡的其他音乐家,也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会拒绝Hass的羽管键琴,但室内用的键盘作品,是否真的需要那么厚重?如果追求这样的效果,为何不在管风琴上实现?如果今天斯坦威公司突然宣布他们制造出了一种新型的钢琴,拥有几个不同的音栓,钢琴家们会作何感想?
巴赫挚爱
上一节中提到的Hildebrandt,巴赫曾经亲自验收了他为瑙姆堡的圣文策尔教堂制造的管风琴,而他自己家中也有他制作的鲁特键琴(Lautenwerck)。巴赫的《BWV 996》以及《BWV 998》很有可能就是为这种乐器而做。这种乐器类似羽管键琴,但它采用羊肠弦而非金属弦,这些特点使它听起来非常接近鲁特琴,声音厚重低沉而浑浊,不像羽管键琴那样有金属色泽——较少的泛音。巴赫对这台乐器的喜爱是毋庸置疑的,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也许未必会欣赏法国或弗兰芒乐器——她们都具有正相反的特色,而是更偏爱自己祖国的乐器。

Naumburg的Hildebrandt,巴赫生前演奏过的乐器
主讲人江禹杉曾经在此琴上演奏过
采用铜弦的德国琴的声音不如法国琴绵长,音色某种程度上更接近意大利乐器,但发音又较慢,不像意大利琴那么干脆利落,大概是德国人不喜欢意大利式的数字低音(Continuo)用乐器,又希望能获得短促、黯淡而浑厚的音色——相比泛音基音更多。这与枕梁有关,法国的枕梁结构很简单,琴弦绕过钉子之后,首先距离枕梁的距离就很短,距离音板的距离也不远;而意大利式的枕梁,在琴弦绕过钉子后面之后有一个较大的落差,使得琴弦可震动的幅度更大;德式琴的枕梁样式类似意大利式,但整体几乎高出一倍,即弦整体距离音板位置更远,这也许是造成德式琴发音相较于意大利琴慢的原因。拨弦点不平行于键盘而是斜向,则是德国琴区别于法式琴的又一个特点,这也是琴身更长造成的:为了获得统一的音色,低音区不得不在更远的地方拨弦,但这样一来,键盘按键的长度也产生了变化,低音区的键盘杆比起高音区更长,对于演奏者来说,并不是可以忽视的问题。
今日关于巴赫生平的研究成果并不能明确地告诉我们,他是否到过法国或意大利等地,常见的理论是他并没有出过国,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接触过法国和意大利的音乐与音乐家们,在萨克森的宫廷他与世界各地的最顶级的音乐家都有过交流,但他们使用的乐器则是另一回事,Buffardin的笛子未必会跟Rottenburgh或者Palanca相似,恐怕这对于巴赫也并不重要。
另外必须要考虑到的是,18世纪不是21世纪,旅行或交流都非常容易,即使巴赫这样的音乐家——更不必说,他生前并不是社会地位极高的人,也很难像今天的人们一样,轻易地了解到远方的生活,这当然毫无贬义,同样,也不能证明他的眼界和品味。
所以,巴赫是否知道布兰切特(Blanchet)或鲁克斯(Ruckers)等人的乐器,并不会让我们的讨论变得更清晰。而他是否有能力购买一台这样的乐器,则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们对比一下图林根与凡尔赛的羽管键琴,不难发现,对于区区莱比锡托马斯学校的乐长来说,金碧辉煌的法国乐器太贵了——在当时,决定羽管键琴价格的首先是装饰,其次才是品质。
位于大布赖滕巴赫的哈拉斯(Harass)家族流传下了几台乐器,巴赫在图林根度过他的早年岁月,他必定认识并且熟悉这里的乐器。如上文所述,我们似乎没有理由认为,在图林根会出现法国或弗兰芒乐器,那么巴赫儿时对于羽管键琴的印象来自家乡的乐器也就不足为奇了。
“巴赫羽管键琴”
今天在柏林存有一台无名的羽管键琴,人们相信出自哈拉斯(Harass)的作坊,这台琴很长时间以来被人们错误地称作“巴赫羽管键琴”——今天已经证明,它并不像人们以前所想的,通过巴赫长子威廉·弗里德曼流传下来。

柏林无名琴
这台乐器的结构状态已经面目全非,无法修复了,而且人们几乎无法确认其最初的音栓分布:3*8’,1*4’;或1*16’,2*8’,1*4’,而且也不能确定每个音栓位于哪层键盘;而之所以人们把这台乐器鉴定为出自Harass的作坊,是因为在临近的松德尔斯豪森发现了一台署名Harass的乐器,万幸的是她还可以看到一些原始的状态,2*8’,1*4’,有一种说法认为,在巴赫的阿恩施塔特以及魏玛时期,他使用的都是这样的乐器,并且由他本人授意制琴师,根据他在吕贝克和汉堡旅行时见到的乐器风格制作的。

Harass羽管键琴
这一说法缺乏准确而详细的来源,但考虑到其内部结构十分复杂地综合了各类风格——非常窄的底板支柱、音板支柱,同样高而窄的琴桥(枕梁),典型的德国风格,加上巴赫之后在科滕订购的米特克(Mietke)乐器,多少有类似的风格,我们可以至少部分相信这一说法。

1715无名琴
另一台1715年的无名羽管键琴则较为特殊,有两个8尺音栓,双层键盘,4个八度的音域,她不像大部分德国琴一样,拨弦点并不平行于键盘而斜向,而是如同法国乐器一样完全平行,但她整体的拨弦位置非常靠后——紧靠侧板的尽头,弦钉板下方是空的,弦枕在音板上——就是说音板被分成两部分,弦拨架是穿过音板的,这一点只有在中空的弦钉板上才能实现,加上十分靠后的拨弦点,使她的声音非常古老,近似于维吉纳琴,远比意大利琴或者其他任何乐器更接近,其特点同样如同前面所说:厚重低沉而浑浊。这样的乐器在之前的世纪已经有人制造,但这台琴是唯一一台制作于18世纪的,如果当时的音乐家们所描述的是他们本人亲眼见过的乐器(比如阿德伦 Jakob Adlung 德国管风琴演奏家、制造师),那么这至少说明,这样的乐器并不仅仅存在于16世纪,而是在18世纪的图林根地区也可以常常见到。
这种音色的乐器非常适合于早期的德国巴洛克音乐——而巴赫在科滕之前的作品,以这样的乐器演奏相比也能获得不同寻常的效果——那些作品依旧留存有那么多前辈们的影子,尽管个人风格已经十分明显。
在此我不过多地讨论德累斯顿的Gräbner的乐器,其整体触键较重,音量却不更大,干燥但并不坚硬,很多威廉·弗里德曼的作品适合用这样的乐器演奏,尽管他当然有自己的风格和特色,但至少接近同时期的德国乐器,而不是像Dulcken或Hemsch一样,制作弗兰芒或法式乐器。
巴赫在科滕时期,从柏林的制琴师米歇尔·米特克(Michael Mietke)那里订购了一台“大而非常贵”的羽管键琴,可惜的是这台琴没有流传下来,对于其详细状况我们今日一无所知,但Walter和Gerber等人都认为他属于一流的乐器制造者。现存3台由他制作的乐器,两台在柏林的夏洛腾堡(其中一台是双排),一台在瑞典的胡迪克斯瓦尔(单排)。

Mietke 现藏于瑞典 单排
如果我们观察这三台乐器的话,很难相信Walter等人的话,尤其柏林的那台唯一的双排乐器,今天每一个制琴师都不得不承认,这台乐器从头到脚都是错误,几乎只能作为装饰,其内部结构也过于脆弱,而且,人们依旧对琴弦的材质争论不休:双排乐器因为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很少全部采用铜弦(全用铜弦的意大利琴几乎很少有双排键盘的),而且从这台乐器上,很难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了,胡迪克斯瓦尔的那台单层键盘状况略好一些,但乐器的制作,牵一发而动全身,增加一层键盘并不是简单地覆盖上一个新的就可以,更何况是在一台综合了那么多意大利风格的德国铜弦琴上。

Mietke 现藏于德国柏林
而关于其不同寻常的价格,人们也不禁产生疑问:是由于精巧的装饰,还是因为带有16尺音栓?后世有文件证明,米特克(Mietke)曾经制作过带有16尺音栓的乐器,如果这说明巴赫在科滕的羽管键琴同样带有16尺音栓,那么我们可以猜测至少这类的乐器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人们很容易想象,他在莱比锡的齐默尔曼咖啡馆演奏羽管键琴协奏曲的时候,使用的是带有16尺音栓的羽管键琴。但对于室内用的舞曲和其他复调作品,恐怕未必是必须的。甚至16尺音栓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低音提琴,是否必须要加入乐队部分(巴洛克时期的作品配器不像古典浪漫派以后那样由作曲家严格规定)也需要视情况而定。

Zell 1728 汉堡 现存最为重要的德国羽管键琴之一
汉堡的Christian Zell,尽管没有什么证据表明他为巴赫制作过乐器,但他留存下的三台羽管键琴都状态完好,是最重要的德国羽管键琴样本,尤其作于1728年的一台拥有双排键盘的乐器,其弦桥比起其他德国琴更高,但也更窄。这台琴的声音很平缓,如果说一般的乐器的音色如同抛物线一样有一个弧形的起伏,那么她的声音就如同一条直线:非常矜持而优雅,但整体却不失力量,威风凛凛,声音干脆而粗粝,但十分纯净,低音区色彩十分丰富,其音色特点非常鲜明,不像Mietke那种偶尔会被人误会为意大利式的浑圆的声音,相比之下略为尖锐。
而至于Hass的乐器,正如前面所说,首先,只有最顶级的制琴师才能在几乎百分百精确中制造出优秀的带有16尺音栓的琴;其次,正如同管风琴家不会因为自己的乐器有复数键盘就为了在不同键盘上演奏而频繁的更换键盘一样,羽管键琴上的16尺音栓也需要非常小心地使用,在正确的段落能为乐曲增色不少,但如果胡乱加入,既是对乐器本身,也是对音乐作品的破坏。何况,16尺音栓只是Hass乐器的一个因素,人们不应该为此忽略他的异常优美的8尺主音栓。

Hieronymus Albrecht Hass,有六组弦,两个8尺,一个16尺,两个4尺,以及一个2尺
法国巴洛克音乐都是精致而伤感的,但哪怕是最忧郁的段落,也被凡尔赛的艳阳镀上发光的金色;德国作品相比之下更为内敛深沉,金光闪闪的法国羽管键琴对于许多德国作品来说,要么声音太干燥(法国早期乐器),要么声音太含混(晚期乐器),许多德国音乐对于旋律远没有结构那么重视,自然需要跟法国羽管键琴不同的乐器,才能最大限度地展现出其特有的性格,哪怕是同一体裁的作品:巴赫的赋格如果在法国管风琴上演奏,需要截然不同的方式,而达昂贝尔的赋格如果在德国的管风琴上,也一定会干巴巴的索然无味。
巴赫的作品,不同时期的风格差别之大几乎如同两个作曲家,远比同一个法国作曲家不同时期的作品,甚至不同时期的作曲家之间的差别要大得多。所以很难有一台乐器适用于全部作品。理想的状态,当然是有更多的乐器配合不同的时期和体裁,但键盘乐器不像管弦乐一样便携,造价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有这样的条件时,也许一台品质优秀的德式羽管键琴(Mietke、Zell)是演奏巴赫的首选,但鉴于德式琴的复杂程度,即使是没有16尺音栓的品质上乘的Mietke或Zell也并不多见,那么Ruckers或晚期法国乐器(当然也要是品质优秀的!)也并非“不能”演奏巴赫。
本课程主讲人为国内顶级羽管键琴演奏家,江禹杉。曾在弹奏过巴赫生前弹奏过的羽管键琴,并演奏过巴赫的全部键盘作品,对羽管键琴等古乐器有专业的研究。课程中附有大量由他实地考察拍摄的珍贵图片,以及配合课程讲解的演奏片段。欢迎跟随“巴赫专家”开启古典音乐的巴洛克精神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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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管键琴、管风琴演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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