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你们好，我是江禹杉。

在上一次的内容里我们简单讨论了德国的羽管键琴。古乐运动发展至今，德式琴似乎越来越受欢迎了。一方面是由于开派宗师莱昂哈特（Gustav Leonhardt 1928-2012 荷兰键琴家、管风琴家和指挥家）曾经用不少根据米特克（Mietke）复制的乐器演奏录音，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巴赫，乃至整个德奥艺术的喜爱与推崇。

米特克的乐器

米夏尔·米特克（Michael·Mietke 1656/1671 – 1719）是德国柏林的宫廷羽管键琴制琴师。1718年他曾为当时科滕王宫的宫廷乐长——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制作了一台羽管键琴。可惜的是，我们今天没有其他更多关于这台乐器的信息了。米特克至今留存有三台乐器，两架双排羽管键琴，一台藏于瑞典胡迪克斯瓦尔，另一台与一架单排琴同收藏与柏林的夏洛腾堡。

米特克琴

米特克的乐器有许多显著的特征——双弯边、铜弦（关于这一点至今争论不休）、狭长却较小的琴箱等等。德国式羽管键琴不像弗兰芒与意大利式一样，形成了系统的学派。米特克的三台乐器保存都不完好，但如果我们观察汉堡制琴师克里斯蒂安·采尔（Christian Zell）的三台具有良好状态乐器就会发现，它们几乎没有显著的共同点。

但如前所说，米特克本人留下的三台乐器都并非顶级之作。大多数制琴师都认为，相比法国和意大利的羽管键琴，德国的乐器从客观上讲工艺确实略逊一筹，但我们今天制作新的乐器时，在德式琴上还有非常大的进步空间，我想这也是许多人对德式琴更感兴趣的原因。

现今的米特克，要不是制琴师自己的设计与改进，要不就是严格地复制了一台性能并不十分优秀的乐器。如果我们日后不能发现更多的资料，那么“巴赫的米特克”永远只能像红楼梦的八十回后的内容一样，是一个幻影罢了。

另外有一点，大部分德式羽管键琴比起其他种类，都更接近习惯了现代钢琴的听众的习惯，如果把德式琴比作能被更多人接受的啤酒，那弗兰芒乐器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几乎就是威士忌一样的烈酒，对于刚接触古乐器的演奏者来说，这一感觉尤其明显。

在这里我们可以简单地做一个小结

德国的乐器大致可以按照地区分为四类：汉堡、中德、柏林以及南德——其中南德的乐器与意大利地区相互影响（在羽管键琴发展的最早期），而且南部德国的音乐风格也与信奉新教的中北部不同，我们在此不做过多讨论；

北部——汉堡有其自己的风格，以采尔（Zell）为代表，我们在上文已经谈论过了；

柏林的米特克，至今没有定论，每一个制琴师做的复制品尽管各有特色，但都与原来的乐器关系并不大了。但我们观察位于瑞典的那台单排米特克的话，可以明显地发现意大利风格的影响；

中部地区的乐器保存状态非常不好。而其中最为著名的管风琴制琴师，戈特弗里德·西尔伯曼（Gottfried Silbermann 1683-1753）似乎没有留下羽管键琴（有一台藏于柏林的乐器被认为有可能是他的作品，但目前没有确切的证据）。这类乐器通常较为朴素，无论是从外观还是音色上。而德勒斯顿的格拉布纳（Grabner）家族的乐器，一是晚于巴赫生活的年代，二是过于柔和的特性，恐怕也并非是演奏巴赫作品的首选。

戈特弗里德·西尔伯曼

在关于巴赫的乐器这一问题上，没有一个客观的、确定的答案，但正是这些性格各异的乐器，使我们在演奏巴赫这样超越时代界限的伟大作品时，可以有更多的可能性。

到这里我想大家都会意识到，无论是德式羽管键琴本身，还是最适合巴赫的羽管键琴形制，都没有一个明确而唯一的答案。这需要大量的实践阅历，才能形成自己的观点。

早期乐器已经过时了吗？

有不少人认为：早期乐器已经过时，听众品味的改变，使得早期演奏理论也已经过时，一味地复原是一种倒退；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在演奏早期音乐的时候，人们应该理所应当地拿起早期乐器，否则就是不专业的表现。

这两种观点其实都存在一定误区。持前一种观点的人，大多数没有系统地了解或学习过早期音乐演奏的各种知识。就比如一个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认为“左宗棠鸡”是最美味的中餐。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即在他品尝过真正高水平的中餐之后依然认为“左宗棠鸡”是人间至味，这只是个人口味的不同，没有正确与错误之分。但对于听者来说，首先要有所了解；而对于演奏者来说，则必须要经过系统而深入的训练。

至于第二种观点，其实也并无必要。早期音乐演奏者们深入这一领域，并非仅仅为了“正确”。而是意识到这样的乐器、这样的演奏法所能达到的效果更“美”；如果一个演奏者觉得钢琴的音色更多变而美妙，那么他完全没有必要仅仅因为“正确”就放弃自己的乐器。一个巴洛克小提琴家用现代琴和现代弓一样可以演奏出巴洛克的“风格”，相反，我们用巴洛克长笛也可以吹奏出非常浪漫的效果。

“大卫同盟乐团”在演出

尽管现代演奏早期音乐不符合作品的原貌，但经过多年的发展，至少也形成了另一种风格。而且，古乐家们也无法把古代乐器演奏法照搬原抄到现代乐器上。演奏法、乐器和作品互相嵌合在一起，不可能单独讨论。而且也没有必要在现代乐器上模仿古代的效果，既然已经采用现代乐器演奏，就应该发挥出现代乐器的长处。

对于早期乐器，我们当然要了解它们的局限，但也要知道它们的力量，每一种事物都是自身的局限，在妙手之下，它们能表现出自己的特点，而不恰当的使用则会被人们认为它具有许多缺点，事实往往并不如此。一只中性笔用起来当然比毛笔方便也简单得多，但一个没有接受过书法训练的人认为毛笔没有表现力，应该被淘汰，那问题不是出在毛笔的身上。

早期音乐的演奏其实不仅仅是巴洛克时期的专利。事实上，为现代人熟悉的斯坦威而做的音乐恐怕不过百年，大家熟悉的肖邦、舒曼，他们生前的乐器与演奏方式都是与今天十分不同的。我们重现当年的风貌并非为了标榜自己正确，只是给听众提供另一种可能性，当然，也是我们作为演奏者与研究者探求艺术真谛的另一条道路。“美”的面前，是没有绝对的“对”与“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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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课程主讲人为国内顶级羽管键琴演奏家，江禹杉。曾在弹奏过巴赫生前弹奏过的羽管键琴，并演奏过巴赫的全部键盘作品，对羽管键琴等古乐器有专业的研究。课程中附有大量由他实地考察拍摄的珍贵图片，以及配合课程讲解的演奏片段。欢迎跟随“巴赫专家”开启古典音乐的巴洛克精神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