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这一讲来讲述定窑的生产简史和特点。

唐五代：定窑创烧之始

通过对定窑的发掘，初步认识了定窑的发展历史。定窑创烧于唐代中后期，此时窑场分布范围比较小，主要分布于黄河沿岸的台地上，产量比较小，器类也不丰富，主要产品有化妆白瓷、细白瓷、青黄釉瓷器、粗黑釉瓷器，还有过去不被大家注意的低温釉瓷器，包括低温三彩、低温绿釉等。

▲河北曲阳涧磁村唐墓出土 唐 定窑三彩塔式罐及胡瓶

从创烧开始，在模仿成熟邢窑白瓷的基础上，细白瓷就是定窑最重要的产品。在中唐时期，邢窑就生产出高质量白瓷器，成为唐代瓷器生产“南青北白”中“北白”的代表。中唐是邢窑最辉煌的生产时期，晚唐定窑兴起，逐渐取代了邢窑的地位。唐末到五代，是定窑迅速发展时期，窑场分布范围扩大，器物质量更为精良，产品数量和种类都有增加。这时大多数器物装饰为素面，但除此之外出现了较浅的印花装饰，纹饰有对蝶纹、团花纹等，同样的装饰在同时期越窑也很流行。这种纹饰主要用在精细白瓷的碟类器物，包括圆碟和方碟，对应九世纪以来瓷器上流行对金银器的模仿现象。定窑花口器物开始增多，在白瓷枕的胎体上，在施釉前采用很细的划花装饰（细线划花），主要是简单的草叶纹。这样的装饰在越窑同样非常流行，是越窑精美瓷器主要装饰技法。

▲河北曲阳涧磁村唐墓出土 唐 定窑白釉凤首瓶

▲河北曲阳涧磁村唐墓出土 唐 定窑白釉茶碾

晚唐五代时期，邢窑走向衰落，定窑逐步取代邢窑精细白瓷而广为流通。定窑的流通范围比中晚唐时期已大为扩展。五代都城长安和汴梁附近也出土精美的定窑瓷器，而且所在墓葬和遗迹的等级都比较高，表明定窑已进入供官供御的行列。此时定窑对辽代制瓷业和南方白瓷的产生，也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最早在南方生产的白瓷，比如在景德镇南河流域出现的兰田窑，在安徽繁昌、湖北梁子湖出现的早期白瓷生产，都可以看到强烈的定窑白瓷的影响。

▲景德镇兰田窑出土 晚唐五代 白釉花口高足碗

到五代后期，定窑瓷器器类和数量开始大增，生产传统和产品风格基本定型。因此在五代后周时，在曲阳龙泉镇（在今天涧磁村、北镇村的范围），定窑以北的王子山院石碑碑阴，记有“瓷窑商税务使冯翱”的供养人记录。说明此时已有专门的瓷窑商税务使在龙泉镇收税，定窑已具备相当大的烧造规模。

▲原慧炬寺(俗名柏林院)旧址《唐恒岳故禅师影堂纪德之碑》瓷窑冶官员题名

北宋前期：定窑优雅之风

北宋前期（北宋建国到宋真宗天禧元年以前，960-1016年），定窑白瓷不仅为一般民众所喜好，也成为皇家和文人士大夫所喜爱的产品，成为宋辽间榷场贸易的货物，或是报聘出使的赠礼。在辽代高等级墓葬里，这时期较多发现定窑产品。广泛的需求和各阶层的追捧，使定窑迅速发展，在整个定窑生产历史中，达到了第一个高峰。产品种类非常丰富，质量高超，并且使产品定型为以细白瓷为主导的结构。在这以前青黄釉瓷器和化妆白瓷所占比例都非常多，从这时开始，细白瓷所占比例越来越多。

▲临安水邱氏墓出土 唐 定窑白釉带把杯茶托

▲北京顺义净光舍利塔出土 辽 定窑白釉童子诵经壶

▲北京顺义净光舍利塔出土 辽 定窑刻花白釉罐

▲北京丰台区王泽墓出土 辽 定窑白釉炉

▲内蒙古赤峰大营子驸马墓出土 辽 定窑白釉执壶

这时期定窑的产品，可以以河北定州的两座塔基（静志寺塔基、净众院塔基）出土上百件精美的定窑瓷器，和辽境内的众多贵族墓葬中出土的定窑白瓷为代表。定窑精美瓷器，大多出土于等级很高的古代遗址中。

▲河北定县静志寺塔基出土 北宋 定窑低温黄釉鹦鹉形壶

▲河北定县静志寺塔基出土 北宋 定窑低温绿釉净瓶

此时定窑细白瓷产品也成为海上贸易的重要产品。比如埃及旧开罗福斯塔特遗址就出土带“官”字款的精细白瓷碗。同时还出土了几十片精美的定窑白瓷，运到福斯塔特遗址后，被当地人画上拉斯特彩，这是一种金属釉彩，是当时非常流行的最高等级器物，可以看到定窑白瓷在伊斯兰地区也非常受到珍重。

▲埃及福斯塔特遗址出土 北宋 定窑“官”字款瓷片

▲西班牙阿尔梅里亚宫殿出土 北宋 定窑拉斯特彩莲瓣纹碗

北宋中期：定窑革新之道

北宋中期（真宗天禧元年到神宗元丰八年，1017-1085年）定窑产品面貌发生变化，细白瓷种类繁多，出土器物数量可观。产品基本都采用裹足刮釉的装烧方法，首先通体施釉，只把圈足底部的釉刮掉，放在平的垫饼上支烧，很少看到有施釉不到足底的器物，表明这时期定窑主流产品都是精工细作，非常追求质量。细瓷黑釉和细瓷酱釉瓷器，精细程度超过了同时期的细白瓷产品。这类瓷器胎色很白，胎质非常精细，胎体非常薄翘，釉面光亮，而且都呈现出金属光泽，流动性比较强，酱釉通常呈现出一种铁红釉色，这也就是后世所称的“黑定”和“紫定”器。

▲江苏镇江北宋章岷墓出土 北宋 紫定矮梅瓶

▲安徽肥西县出土 宋 定窑黑定金彩瓶

▲韩国国立博物馆藏开城出土 宋 定窑黑定金彩碗

此时在工艺技术上，定窑也有非常重要的进步。比如以煤为燃料来烧制瓷器，还有覆烧工艺的出现。这些技术革新，是定窑对宋代制瓷业的巨大贡献，在整个宋代制瓷工艺的进步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用煤烧瓷解决了北方地区制瓷业燃料不足的严重制约，北方地区窑场可以在一地大规模长时间进行生产；覆烧工艺极大地提高了窑炉内的装窑量。根据刘新园先生的统计，可以增加3.4倍，这是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满足了当时社会对瓷器的大量需求。

随着覆烧工艺的进步和成熟，煤作为燃料的普及和推广，北宋晚期定窑快速发展，开始步入了第二次生产高峰时期。更为重要的是，此时定窑同时生产不施化妆土的精细白瓷和施化妆土的化妆白瓷，两种产品针对不同人群的需要，精美产品可能面向贵族阶层或是富人，一般产品供应周边普通民众使用。几乎所有的定窑作坊都同时生产这两类产品，在这一发达的商品生产模式下，最终将定窑带向了金代的全面繁荣。

金代：定窑繁荣之相

金代定窑制瓷业的繁荣，主要表现在产量的极大提高。从窑址上看，生产区域扩大，定窑遗址范围内的所有地点（燕川、冶北、涧磁、北镇等）都在生产。在考古发掘中可以看到，地层堆积可以厚达两三米，里边全部是由窑业废弃物构成的瓷片和窑具。因此从产量上看，金代是定窑生产的极盛期，特别是在金代后期（大定年间以后）统治者的清明政治使北方地区的制瓷业全面发展，此时定窑达到了繁荣的高峰。

▲定窑燕川遗址金代地层出土的大量窑具

定窑的生产面貌也发生了较大变化，瓷器种类减少，主要生产碗、盘、钵等日用器，刻花、印花装饰普遍流行，基本全部采用环形支圈覆烧法来烧造，有效提高了产量。与此同时，支圈组合覆烧法要求标准化生产，生产出的瓷器口径应该一致，这也直接导致了器物种类的减少。过去拉坯时生产比较随意，既可以生产侈口瓷器，也可以生产敛口、直口瓷器，但是采用环形支圈组合法来烧制瓷器，就必须要敞口，而且口径必须一致，导致器物种类从原来非常丰富，变得比较简单，使碗盘类器物成为占绝对统治地位的产品。在这个时期产品胎色不及北宋洁白，釉色普遍泛黄，这是胎釉成分变化以及用煤为燃料烧制瓷器所导致的。在窑炉里如果使用柴为燃料，长火焰可以在短时期内形成弱还原气氛，烧成的瓷器釉色就会有一点泛青；以煤为燃料可以达到很高的温度，但会出现强氧化气氛，釉色就会略泛黄。

▲支圈组合式覆烧法复原

▲涧磁岭定窑遗址出土覆烧支圈

同样不施化妆土的精细白瓷，也开始出现质量和等级上的差别。有一些精细白瓷釉色较白亮，光润洁净，常带有纹饰丰富的印花装饰；另一些就会显得釉色发黄、发灰，光泽比较灰暗。这种质量比较差的瓷器，大多不带任何装饰。

▲故宫博物院藏 金 定窑白釉印花龙纹盘

观察这两类产品的生产区域，涧磁岭窑区始终是生产水平最高的地点，而且会生产一些明确是用于供御的器物，我们考古发现的“东宫”、“尚食局”款器物，都是在此出土。而涧磁溪，东、西燕川和冶北，大多数生产区域都大量生产质量较低的日用器，带纹饰器物较少，釉色大多是白黄色或白灰色。

▲涧磁岭定窑窑址出土 宋 定窑“尚食局”款刻花龙纹白釉碗（局部）

▲涧磁岭定窑窑址出土 北宋 定窑白釉“尚药局”款白釉盒

▲涧磁岭定窑窑址出土 金 定窑化妆白瓷碗

金代在全国各地普遍出土定窑瓷器，比如金中都遗址中出土最多的瓷器就是定窑瓷器，且是质量较高的高端产品。北京市修建西乡工程时，工地上出土了很多质量很高而又制作精美的瓷器，表明此时定窑不仅是被皇家所使用；都城中的贵族和平民也广泛使用。

都城以外定窑产品流布也非常广泛。一方面在金代北部地区，特别是金代界壕边堡地区，几乎所有荒野中保存的金代古城中，都大量出土质量比较差的定窑瓷片。多年来在北部地区的辽金故城，做了很多考古调查和发掘工作，都出土了大批定窑瓷片。同时在南宋都城临安城，特别是城中的皇家遗址，比如宫城遗址、临安府衙署遗址、恭圣仁烈皇后宅，以及高宗退位后居住的德寿宫遗址，都会发现比较高等级的定窑瓷器，在南方各地发现的品官墓当中，也出土了很多定窑瓷器，釉色白亮，纹饰精美，质量上乘。

▲杭州恭圣仁烈皇后宅遗址出土定窑瓷片

▲杭州严官巷南宋御街遗址出土 南宋 定窑白釉刻花碗

由此我们可以看到，逃亡到南方的宋代统治阶层和文人士大夫们，依然珍爱定窑瓷器，为了追求这种精致优美的瓷器不遗余力，努力去寻找这类瓷器；另一方面，定窑瓷器很可能成为隆兴和议以后，宋金榷场中非常重要的贸易品，成为北方输往南方地区的高附加值商品。

同时在海外再次发现比较多的定窑，在相当于五代到北宋初时，在海外发现了一些精美的定窑瓷器，此后在海外基本不见定窑瓷器。但到12世纪，相当于金代中后期时，在海外又开始发现一些定窑瓷器。比如在坦桑尼亚的基尔瓦岛（桑给王国都城遗址）通过考古发掘出土了一定数量的满印花定窑瓷器，这些定窑瓷器有可能通过南宋间接出口的（先销至南宋，然后转卖到海外地区）。

蒙元：定窑衰落之殇

随着蒙古军队占领了曲阳所在的河北中部地区，对窑业生产产生了较强烈的冲击。所以一直到元代，定窑不再生产传统的精细白瓷，开始生产一种尽管胎体比较薄，但是釉色白灰的质量较差器物，因此很快就走向了衰亡。

▲涧磁岭定窑窑址出土元代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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