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了不起的世界文明”精品课。我是张良仁，我是中伊联合考古队队长，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在这一讲，我将带大家走进古代丝绸之路的发动机——伊朗。

这一讲的第一节，我们先来说说伊朗在古代丝绸之路上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我为何选择去伊朗考古？

大家知道，我们这几年在伊朗搞了一个合作发掘项目。很多人都奇怪，为什么我没有选择比较近的中亚国家，而选择了比较远的伊朗？起因就是我看了一本书，受了一些震动。这本书是一位美国的汉学家劳费尔（Berthold Laufer）写的，书名就是《中国-伊朗》（Sino-Iranica）。劳费尔是个德国人，懂汉语，还懂波斯语。1897年，他在德国莱比锡大学拿了博士学位，第二年移民到了美国，然后为几家博物馆工作，到中国做民族学调查。别人收集的是文物，他收集的是日用器皿、农具、民间宗教、中药、印刷和木工工具。他发表了很多著作和论文，其中比较有名的就是《中国-伊朗》。这本书有个副标题，就是“中国人对于古代伊朗文明史的贡献”。伊朗的历史文献少，研究伊朗史需要依靠外国的历史文献。

▲劳费尔作品《中国伊朗编》

中国历史文献多，里面记载了一些伊朗的事情，可以用来研究伊朗的古代文明。在这本书里，劳费尔就是利用中国的历史文献来研究古代伊朗有什么农作物。中国历史文献里面记载了不少传到中国的伊朗植物，如苜蓿、葡萄、石榴和黄瓜等。那么这些伊朗的农作物是怎么传到中国的呢？我们知道，西汉汉武帝派张骞两次出使西域，打通了丝绸之路。这些农作物就是西汉张骞出使中亚以后带回来的。劳费尔的书是1919年出版的，西方学者这么早就注意到了中伊之间的文化联系，让我感到非常震撼。他当时还有一些愿望，就是整理伊朗传到中国的药物、金属、宝石、纺织品、动物和体育。可惜他死得早，死时才60岁，这些愿望就没有实现。我就想在考古学上继续他的工作。

来到中国的古代伊朗人

在考古学上，我们已经看到了不少中伊之间的文化交流的迹象。1955年，考古工作者在西安西郊的土门村发现了一方特别的墓志，上面是用两种文字写的，上半部分是古波斯语的巴列维文，下半部分是汉文。我国考古学家夏鼐先生对汉文做了考释，后来我们南京大学的刘迎胜先生又对巴列维文做了考释。由墓志可知，墓主人是“左神策军散兵马使”苏谅。苏谅实际上是波斯人后裔，是咸通（860年-874年）年间人，其祖先是波斯王族。唐德宗在贞元三年（787年）为了安置留居长安的西域各国王子，授予他们散兵马使这样的武职。我们知道，在625年，大食国征服了萨珊帝国，占领了中亚，因而很多中亚的拜火教教徒迁徙到中国。唐朝优待他们，把他们安置在长安、洛阳、凉州和敦煌这些地方。那些地方因此出现了这些教徒的社区，有拜火庙（或称祆祠）和宗教首领萨宝。我们知道，在唐朝曾经有4000多来自伊朗的拜火教徒生活。

▲唐苏谅妻马氏墓志铭（西安碑林博物馆藏）

但是实际上，这些粟特人早在北朝时期就已经来到了中国。其中一些人死后埋在宁夏的固原市和陕西的西安市，他们的墓葬现在已经发现。这些墓葬和汉人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些地方还保留了自己的文化特征。比方说，西安发现了北周时期的安伽墓，里面出土了一具石榻，上面的浮雕就表现了中亚风格的狩猎图和家居宴饮舞蹈图。安伽原来居住在凉州，后来到陕西大荔担任萨宝，死后就埋在了西安。

粟特人生活在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还有塔吉克斯坦之间，那里面有一条河叫泽拉夫善河。这里包括撒马尔罕，一个他们重要的生活的城市。粟特人实际上是波斯人的一支，讲的语言是波斯语，他们历史上没有形成一个强大国家，一直是波斯帝国的一部分。但是这群人非常善于贸易，喜欢贸易，到处跑。从中国到印度，到阿尔泰山脉那去，当然他们也往西，到罗马、非洲等地。因为这些人喜欢跑，所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载体。除了做生意带来商品，还带来他们的思想、宗教等等。而且很重要的是他们是成群活动的。前面讲到了他们在敦煌、武威、张掖这些地方，有社区的，也就是他们群居，有拜火庙，有自己的宗教领袖叫萨宝，他们在那生活。如果你去过美国纽约，就知道哪里有中国城（China town），在一个异域的国家有这么一个华人社区；同样，粟特人在中国一些也有他们的社区，道理是一样的。

伊朗：欧亚大陆的十字路口

我们今天知道，波斯人在丝绸之路上非常活跃。这跟伊朗的地理位置很有关系。伊朗介于地中海文明与东亚文明、欧亚草原文明与印度文明之间，是欧亚大陆的十字路口。自古以来，它就是一个人群迁徙和文化流动的通道。在考古学上，我们可以看到，在新石器时代、铜石并用时代和青铜时代，伊朗西部与小亚细亚的文化接近，伊朗东部和土库曼斯坦的文化接近。

▲伊朗位于欧亚大陆的十字路口

总体而言，这是一个以两河流域为中心的大文化圈，这个文化圈在新石器时代就扩张到了南亚，所以就有了巴基斯坦境内的梅尔加（Mehrgarh）遗址。在铁器时代，在伊朗西南部出现了埃兰帝国。这个帝国有自己的文字、神庙。今年暑假，我们去看了属于这个帝国的苏萨土丘，Haft Tepe土丘和Chogha Zanbil神庙，发现它的文字和神庙显然脱胎于两河流域的苏美尔文明。

到了阿契美尼德帝国时期，伊朗就开始迅猛扩张。波斯人最初居住在伊朗高原西南部的波斯区域。根据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记载，波斯人原来是游牧民族。公元前550年左右，居鲁士大帝起兵推翻了米底帝国，建立了波斯帝国。他吞并了近东的新巴比伦帝国。他的继承者冈比西斯二世侵入埃及，打败了第二十一王朝。公元前513年，大流士大帝征服了马其顿，而马其顿成了波斯的联盟。到了公元前5世纪，波斯帝国统治了整个伊朗高原、叙利亚帝国、高加索、中亚和印度河流域，到了现在新疆的边上。除了这些扩张战争，波斯人还和希腊、埃及和斯基泰发生过长时间的战争。这些历史事实说明波斯人和东欧、北非已经打了很长的交道，熟悉那些地区的地理和政治环境。这种交道当然不只有战争，还有人员流动和货物往来。这一点在苏萨的宫殿上表现得尤为显著。

苏萨是大流士大帝最喜欢的都城。他在这里修建了阿帕达纳宫，但是工程是后来几位波斯国王完成的。宫殿坐落在一个15米高，100万平方米的台基上；包含一座寝殿、一座朝殿和一座大门。可惜的是，关于苏萨的阿帕达纳宫，希腊文献没有记载，宫殿也没有出土大量的泥版文书；只有建筑上的铭文可以提供一些信息。其中大流士大帝的题记表明，他调集了整个帝国的工匠和材料，铭文提到：

黎巴嫩山的雪杉，亚述人把它们运到巴比伦；从巴比伦卡里安人和爱奥尼亚人运到苏萨；亚卡木来自中亚的犍陀罗和卡马里亚；

黄金来自土耳其的萨尔迪斯和中亚的巴克特里亚；青金石和肉红石髓来自中亚的粟特；绿松石来自中亚的花拉子模；

黄金和黑檀来自埃及；墙面装饰来自爱琴海的爱奥尼亚；象牙来自非洲埃塞俄比亚和南亚的信德（印度）和阿拉克西亚；

石柱来自埃兰的阿比拉都；石匠为爱琴海的爱奥尼亚人和土耳其的萨尔迪斯人；

金匠为米底人和埃及人；木匠为萨尔迪斯人和埃及人；烧砖人来自巴比伦；装饰墙面的为米底人和埃及人。

由此可见，阿契美尼德帝国连接了非洲、欧洲、中亚和南亚，促进了工匠和原料的流通。后来的萨珊波斯人想恢复阿契美尼德帝国的辉煌。萨珊兴起于法斯省的一个小地方，原为帕提亚帝国的地方诸侯。乘帕提亚帝国分裂，起兵叛乱，占领了法尔斯省和周围的几个省，224年，阿尔达希尔在泰西封自封为波斯的唯一统治者，“诸王之王”，然后继续扩张。其子沙普尔一世继续扩张到巴克特里亚，并侵入罗马帝国境内的美索不达米亚，并俘虏了罗马皇帝瓦列里安。萨珊帝国前后存在400多年，一直与罗马拜占庭帝国对抗，在两河流域争夺领土。621年，萨珊帝国从东罗马帝国手里抢过了耶路撒冷，几乎恢复了阿契美尼德帝国的版图。626年围攻康斯但丁堡，但是没有攻下，从此之后，萨珊帝国走上了下坡路。我们要看到，萨珊帝国与东罗马帝国之间，除了战争，还有文化和商品流通。景教就是在东罗马帝国起源的，后来受到排挤，来到萨珊帝国，得到迅速发展，并传入中国，留下了著名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

▲《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局部，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

伊朗的版图很大，中亚在很长时间里是伊朗帝国的一部分。佛教从印度西北部传入中亚比如阿富汗，再经过阿富汗传到我们的新疆。根据中国历史文献，我们知道有好多来中国讲学的高僧，像鸠摩罗什，他就是波斯人，那时叫安息帝国。安世高是安息帝国的王子，他后来信奉佛教，然后就到了中国，在中国传教译经，对中国的佛教发展起到很大的作用。

拜火教：伊朗的古老宗教

关于拜火教，这是伊朗的一个古老宗教，它的起源不是很清楚，它的核心是一本经书叫《阿维斯陀经》。经文于九世纪成文，但是口耳相传的历史很长，具体是什么时候形成，又是一个学术界存在争议的问题。但是在考古学上我们知道，阿契美尼德的几个国王像大流士是信奉拜火教的。

拜火教在安息帝国时期没有受到重视，但是它还是延续下来了，到了萨珊帝国时期，它就成了萨珊帝国的国教。拜火教的教义是讲善和恶，神殿里有善神，最高神就是阿胡拉·马兹达，它创造了六个善神，代表了正直、光明、真诚等等美德；当然拜火教也创造了恶神，就是谎言，然后善神跟恶神就开始搏斗。在我们活着的世上，善神和恶神一直在搏斗。在拜火教里人是有自由意志的，你可以选择善神，也可以选择恶神，你跟着善神，死了以后就会进入美好的世界，信奉恶神的人将来就会比较麻烦。为什么？在这个宗教里人死了以后要接受审判，要过审判桥，不管是信奉善神还是恶神，都要经过审判桥。信奉善神的自然就过去了，信奉恶神的就过不了那道桥，掉进痛苦的深渊。

▲伊朗亚兹德拜火庙上的阿胡拉·马兹达像

（图片来自网络）

这是它的一些简单教义。那么在考古学上，拜火教是拜火，所以我们在一些图像上能看到一些迹象。比如在图像上会看到在一个不高的柱子上有一个火坛，上面是火。火在拜火教里是神圣的，要保持它的纯洁、延续，火要一直烧下去，所以他们就需要维持这个火。所以拜火教是有拜火庙的。庙里有一个房间放着火坛，一些祭司收集油、木材作为燃料，让火存在下去。然后祭司在靠近火坛的时候，需要戴口罩，防止自己的唾沫污染火。在考古学上，有时能看到建筑里有一些灰烬，就是他们拜火留下的燃料。

后来阿拉伯帝国入侵，刚开始它对拜火教是容忍的。在651年萨珊帝国灭亡，灭亡以后，到9世纪，拜火教还是存在的。 到后来伊斯兰教就开始排挤拜火教，所以一部分拜火教徒就开始改信伊斯兰教，另外一些拜火教徒就开始逃亡逃到了印度，所以今天在印度有个地方叫Parsis，意思就是波斯，那地方还生活着几万人的拜火教徒。

波斯文化对中国的影响

波斯人，尤其是中亚的粟特人非常活跃，他们到处旅行，到南亚，到东亚，到阿尔泰山。这些波斯人不仅带来了商品，还带来了宗教，如佛教、拜火教和景教，还有一些文化习俗。在唐朝的一些高级贵族墓葬里，我们看到了一些反映当时贵族生活的壁画。在懿德太子的墓葬里，我们看到了一个宦官和一个中亚人侍候一只猎豹的场面。猎豹是中亚产的一种猛兽，奔跑速度极快，经过驯化以后，是捕猎的好手。波斯人把它们带到了唐朝宫廷，成为皇子们的陪伴之物。在章怀太子墓的壁画里，我们看到了一幅贵族们策马奔腾，追逐马球的场面。马球是来自伊朗的一种体育活动，在唐朝宫廷里非常盛行。唐朝的贵族男子们忙着狩猎打球，那么唐朝的贵妇们干什么呢？唐朝的女人地位比较高，但是也大多深居闺房，以涂脂抹粉为事。在吐鲁番阿斯塔纳墓地出土的一幅帛画上，我们可以看到，唐朝的贵妇们喜欢在额头和太阳穴上贴花钿，这就是当时流行的“胡风”。

▲懿德太子墓出土的《驯豹图》

现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

胡风当然不光是花钿，还有波斯舞，就是胡旋舞，穿的衣服头发等等整个风气，在唐朝的上层社会里是非常盛行的。 花钿当然是在脸上贴，还有就是脸上涂彩和口红等等。所以波斯文化对唐文化影响是很大的。刚才说的波斯舞，还有当时的胡乐，还有波斯绘画，一整套（东西来到了中国）。

这些外来文化，大部分是波斯人带来的。这是因为历史上，我们中国人不喜欢旅行，不搞长途贸易，只有几个政府派遣的使者如张骞和班超，以及一些取经的僧侣如法显和玄奘，出过远门，到过中亚、南亚以及西亚。所以历史上，我们中国人几乎都是在被动地接受外国文化。现在我们要搞创新，就需要走出去，到世界各国，认识当地文化，研究当地文化。美国创新能力那么强，就是因为它吸引了世界各国的移民，吸收各国的文化，同时它的学者跑到世界各个角落，研究当地的民族、历史和文化。所以他们的好莱坞能够用中国的故事拍出来《功夫熊猫》和《木兰》来，用伊朗的故事拍出《阿拉丁》来。我们需要向他们学习，也应该这样做，那样我们就会认识世界各地的各种文化，就会提升我们自己的创新能力。

过去一段时间因为政治原因，我们与世界隔离开来，外国学者进不来，我国学者也出不去。而西方各国，从19世纪就到世界各地发掘，所以他们的学者对世界文化非常熟悉。在伊朗，法国、美国、英国、德国和意大利学者先后前往发掘，发掘了波斯波利斯、苏萨和希萨尔等著名遗址，出版了许多论文和著作。而我国投入的学术力量很少，只有一些研究波斯文学和语言的学者，研究伊朗历史的几乎没有，研究伊朗考古的更是无人。而在历史上，中伊两国曾经发生了密切的文化联系，与现在冷淡的学术研究也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现在我们在伊朗的合作项目，才迈出了第一步。因为这次中伊合作，我们带去了中国的发掘方法和钻探技术，伊朗学者应邀来我国讲伊朗考古，算是延续了丝绸之路的精神：接触和交流。

好的，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里。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下一节中我们将聊一聊，为什么伊朗的古人选择在废墟上修建房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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