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了不起的世界文明”音频课，我是姜波。上节中我们聊了水下考古的发展简史，为大家简单介绍了水下考古的技术与传统。这一节介绍的是沙特考古的基本概况和当地的人文传统。

首先要讲的一个话题是：中国人为什么要到红海去做考古？

我们今天讲的“海上丝绸之路”，顾名思义，就是通过海洋进行东西方交流。东边是中国的东南沿海，泉州、广州作为代表性的港口；西端是波斯湾和红海，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另一端。作为中国的考古学家，有必要去了解波斯湾和红海的考古工作，看看中国古代与中东地区人的海上交流情况。这就是我们做红海考古的最初想法，也是我们的学术追求。

这个项目始于2016年双方国家机构层面签署合作协议。2018年，我们做了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的田野考古和水下考古工作。可以说成果超乎想象。

▲中沙联合考古队

这是一个被流沙掩盖的废墟，废弃后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了。我们这次揭开了它的神秘面纱，使一个中世纪的海洋贸易港口完整地呈现在人们面前，展现了非常丰富的古代文物和港口信息，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遗址的位置在红海之滨的沙特阿拉伯。红海之滨有一个著名的港口吉达（Jeddah）港。到麦加朝圣，要从吉达港登陆。我们发现的遗址在吉达港以南的海边区域，在历史上也曾是与吉达港并驾齐驱的一个重要港口。通过考古工作，它被定性为“朝圣贸易港”——既是朝圣登陆的地方，也是做海洋贸易的重要港口。这个地方是古代印度、阿曼、也门人到麦加朝圣的一个必经港口，无论是走陆路还是走水路，都要经过这个地方。年代可以确定在公元9-13世纪。

这一遗址被废弃以后，很快就被流沙掩盖，现在从地表看去，除了流沙和沙丘以外看不见任何遗迹，只是偶尔能看到地面暴露出来的一些墓碑或者珊瑚石等物件。曾经有当地考古学家去过这个地方，确认这里是处遗迹，但一直没有做过系统的考古工作。

▲遗址原始地表

我们中国考古学家去到那里的原因在于，通过档案研究、文献研究和陶瓷贸易史研究，我们知道红海地区可能有港口与中国有关联。所以我们去考察后进行选点。当时还没有想到会和中国有直接关系，只认为可能是一个海洋贸易港，但超出预期的是，我们发现了这个与中国有密切关系的港口遗址。

阿拉伯人为什么用珊瑚石墓葬？

沙特阿拉伯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和文明传统的国家，广为人知的是作为伊斯兰世界圣城与圣地的麦加。实际上，沙特阿拉伯的文化遗产远不止这些。我们工作的初衷是想针对中世纪时期沙特阿拉伯半岛地区与东方的交易、交流进行学术研究与探讨，针对它和中国有关联的那段历史时期去做考古工作。

阿拉伯人对塞林港有一些简单记载，如记载有从东方的阿曼、印度、也门等地来的商人在这里登陆，记载了遗址现场有清真寺、围墙、水井等一些非常简略的记载，对我们的遗址研究提供了背景资料。其中一位于公元895年去世的阿拉伯作家曾经提到这个港口叫塞林港。

▲阿拉伯半岛路网体系下的塞林港

我们以这个背景为线索，经过现场探查，确认这个遗址作为我们工作的对象。考古发现的成果远远超出了文献的记载，非常丰富。

关于遗址的年代，我们找到了墓葬区域里的墓碑。清理后发现了40多方有文字的碑刻，上面有非常准确的纪年。其中有一方是公元890年2月，还有一方碑刻是1029年的3月，为遗址的年代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碑刻雕刻了古兰经的一些内容，并且记载了墓主人的名字、籍贯、家族等，为我们研究遗址提供了重要信息。从中还可以看出遗址的大致人口规模，我们确认遗址区域有两片墓地，再通过抽样测绘，发现墓葬数量超过1000座。因此可以想象当时港口的人口规模。

在塞林港，限于资源条件，它的建筑，包括房屋、墓葬，石材主要取用珊瑚石，从海里捞起来就可以直接使用。所以我们发掘出来的当地的清真寺、居民建筑遗址、墙体，都是用珊瑚石来垒砌的，做工非常精致漂亮。但墓碑要刻字，他们便会从距离比较远的、东部的汉志山采集青石料，在天然青石料上刻古兰经、墓主姓名、生卒年月以及家族等信息。

▲34号墓碑 1029年3月（伊斯兰历419年）

这个遗址就在海边，它又是沙漠地区，没有别的建筑材料，所以取用海底的珊瑚石来修建房屋和墓葬，是理所当然的。唐代中国人杜环到过中东地区游历，写了《经行记》，讲到他在阿拉伯地区看到修房子是“造屋兼瓦，垒石为壁”，是说墙体用石头垒起来的，和我们现在在考古遗址发掘现场看到的一模一样。

做考古是立体的科学工程，我们在现场采用三种方式对遗址进行全方位的调查：

第一个是田野考古，传统的田野考古需要进行地面的探查与发掘；

第二个是遥感考古，获取遗址周边的大尺度环境空间信息，如找到古代存在、现在已经被流沙覆盖河流的痕迹；

第三是水下考古，红海礁石特别多，航线非常危险，所以这个地方必须有航道过来、有船停泊的地方，才可能发展成港口。另外还需要淡水，人生活需要淡水，海船靠过来也需要取得淡水补给。水下考古确认了停船的地方、确认了航道的存在，而且找到了岸上季节性河流的证据，把遗址的整体面貌呈现在我们的面前。

遗址还包括港口建筑区域，即这个地方可能会有居民区域、生活建筑、清真寺。还有两大片墓地。我们对部分区域进行重点发掘，在生活居住区域发现了很多与生活相关的材料，也发现了市场交易的考古证据。比如我们发现了印度红玛瑙，阿富汗青金石，非洲象牙制品，还有特别重要的是中国的陶瓷器等。因此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国际贸易港口。

▲遗址现场出土的青花瓷片

同时，有人就会有信仰，这么多族群的人聚居在这里，我们也发现了包括清真寺在内的宗教祭祀建筑。这样一幅中世纪海洋贸易港口的历史画卷，非常生动地呈现在我们面前。特别之处还在于，遗址保存非常完好，建筑遗址的墙壁在流沙掩盖之下保存有好几米高。我们目前做了局部的揭露，如果完整地揭露出来，会给人一种非常震撼的感觉。

水下考古的成绩，也让我们感到很振奋。在红海区域要找到一个港口不是很容易，通过水下考古工作的梳理，可以非常明确地看到上下几百公里内的区域，这里是建海港的绝佳地点。因为这里是泥质海床，适合渔船的停泊。别的地方有珊瑚礁，船舶难以停靠。此外，这里有淡水，我们在海床上找到了淡水河带来的淤泥。另外我们还找到了航道，船进入这个港湾，避风、装卸货物，是一个天然的良港。

当时我们在卫片与航片上看到有季节性河流的遗迹，在与沙特阿拉伯的考古学家沟通的时候，他们还表示疑惑。因为沙特是一个没有河流的国家，但是我们通过卫片的材料，可以看到有一条隐约的河，在流沙掩盖之下，连到东部的汉志山。再结合水下考古，在海床上看到了地基将近10米厚的淤泥，因此确认这里在古代有一条季节性的河流，是支撑港口发展特别重要的资源。

居民生活需要有淡水的保障，海船停泊过来的重要补给也是淡水，而它最后之所以被废弃，按照我们现在的推测，可能跟淡水枯竭有一定关系，沙漠里面没有水是没办法生存的。

流沙之下的古代阿拉伯

通过考古发掘，这个遗址的年代上层应该是8-9世纪，它的年代下限，我们认为与中国的“南海一号”沉船的时代非常接近。因为遗址发现了南宋时期的中国瓷片，出土于考古地层，年代大概在13世纪初的南宋时期。

▲宋元时期的中国青白瓷碎片

遗址所在地是红海之滨、沙漠边缘，在沙漠地区，一旦城市废弃，很快就会被流沙覆盖。我们在现场发掘时，遗址周边有一个小坑，第一次我们去的时候那个坑还有1米多深，第二次再去时就已经填满了，很快被流沙覆盖。所以现在的地表几乎看不见建筑遗迹，但是通过卫片、航片细细研究，会看到地下有一些遗迹的线索，从地表能看出干湿状况和植被生长状况不一样，我们就是通过这些线索找到建筑遗迹的。我们发现了生活居住建筑遗址、清真寺、墓葬区域，以及岸边的堆货场，水下停船的港湾、航道等等考古遗迹，可以比较完整地复原当时港口的风貌。

在建筑遗址附近发掘时，还出土了非常丰富的与古代海洋贸易有关的考古实物资料。如度量衡的器具——青铜砝码，以及来自叙利亚的玻璃器、阿富汗青金石、印度红玛瑙、非洲象牙等丰富的海洋贸易文物。最令我们中国考古学家兴奋的是发现了非常多中国瓷器的残片。

▲铜砝码

考古学家是从不同途径去解读古代遗址的风貌的，比如我们想要知道当时人们吃的食物、居民的食谱，就采用动物考古的方式，对遗址发掘区域所有与饮食有关的文物信息进行收集和科学鉴定。我们发现当时居民吃的比较多的食物是羊肉、鸡肉，还有兔子肉，贝壳、海鱼等，可以鉴定出的品种包括鹦鹉鱼和石斑鱼。这些鱼类现在在海边都能看见。

特别有意思的是我们发现了很多骆驼骨头。现代沙特阿拉伯人吃的肉类主要是三种：羊肉、鸡肉和骆驼肉。前面两种我们都吃过，骆驼肉我们在沙特也尝过，但中国人不爱吃，因为比较干、比较柴。从考古遗址来看，古代这里的人就吃骆驼，现在我们在遗址进行发掘的时候，周边还有很多单峰骆驼来回游荡。我问过沙特考古学家，他们讲在古代这些骆驼是用来做运输工具的，但现在我们看见的那些骆驼都是用来作为食用的肉类资源而放养的，不再作为运输工具了。

沙特现在是汽车轮子上的国家，交通主要靠汽车。和美国一样，出门必须有汽车。骆驼用来做运输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但沙漠地区的人们对骆驼还是有一种很特别的感情。沙特阿拉伯每年都有一个骆驼选美运动，受到全国关注，会看骆驼是不是双眼皮、腿型好不好看，有很多讲究，而且奖金非常丰厚。骆驼对于阿拉伯半岛而言，时至今日还是非常重要的。从我们考古遗址的时代甚至更早，骆驼就和人们相伴而生存，到现在还是如此。

有关沙特阿拉伯考古的情况，我们给大家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要聊一聊塞林港考古的具体工作情况，由此可以看到古代红海与中国交往的历史史实与考古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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