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大树
2019-06-23·阅读时长12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了不起的世界文明”音频课。我是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秦大树。这一讲由我来给大家讲述中世纪非洲东部的肯尼亚古代文明。
我的研究领域是中国考古学最晚段的,即宋元明时期的考古。这个时期恰恰是中国对外交往的一个高峰时期,因此我也做了许多跟中国海外交往和外国考古的相关工作。前些年我带领北京大学考古队前往非洲肯尼亚开展了三年的大规模考古发掘工作。这一讲的第一节,我们先来说说我们前往肯尼亚开展考古工作的缘起,和一群自称中国人后裔的故事。
在东非地区开展考古发掘和调查研究,既是其历史地位的必然体现,也是古代海上贸易研究和中国古代外销瓷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是机缘巧合的事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让中国学者把研究视角伸向海外,让中国考古走向非洲的机遇。
首先讲一讲考古工作的缘起。由中国政府资助的在肯尼亚的考古工作和研究项目,最初并不是出于学术的主动。以我们现在的研究程度,更迫切的项目是从近及远。比如,我们到东南亚地区,会做一些跟中国联系更密切的工作。这样是一种循序渐进的开展工作的方式。但是我们一下就走到了远端的非洲地区,是有一些特别的原因的。

When China Ruled the Seas [美]李露晔 Louise Levathes,1997
1994年,美国的女作家李露晔(Louise Levathes)出版了她为郑和撰写的传记《当中国称霸海上(When China Ruled the Seas)》。李露晔专长航海史,并且对郑和有一定研究。这本书属于李约瑟编辑的“中国科技史”系列的其中一本。作者在书中叙述了她在肯尼亚邂逅的传奇:一个当地的黑人告诉她,自己是中国人的子孙,是数百年前在肯尼亚拉穆(Lamu)群岛中的帕泰(Pate)岛沉没的一条中国商船遇难幸存者的后裔。李露晔记载的这件事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肯尼亚的拉穆群岛及帕泰岛(主讲人供图)
此外,李露晔书中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假设:如果郑和的航行晚了半个世纪,达伽马的航行早了半个世纪,这两个船队如果在大洋上相遇,会出现什么情况? ——她的结论是,中国的郑和船队肯定会把葡萄牙的船队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地击败。
随后在1999年6月6日,《纽约时报》的记者纪思道(Nicholas D. Kristof)在《纽约时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1492:The Prequel(《1492前的占领》)”,报道了他沿着李露晔指引的方向探访了肯尼亚拉穆群岛中的帕泰岛,采访了自称是“中国人”的人,收集了当地口碑历史传颂者的报告: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船在拉穆群岛外侧的礁石上触礁沉没,船上的船员游到了岸上,当地的人们帮助并且接纳了他们。后来,他们就和当地的人结婚生子,定居下来。直到今天,在肯尼亚的西游村形成了一个很独特的社群。

李新烽《非洲踏寻郑和路》,晨光出版社,2005年
纪思道还提出一个大胆的推想:这些自称有中国血统的人,很可能是郑和部下的后裔。从而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随后各路媒体工作者闻风而至,中国记者中比较早的是《人民日报》前驻南非记者李新烽,在2002年3月份第一次踏访帕泰岛,以后的三年中,又三次踏访了拉穆岛,写回了大量的相关报道,出版了一本《非洲踏寻郑和路》的书,记载了拉穆岛上的经历。
这以后相关的调研工作摩肩接踵,接连不断。其中比较重要的是2004年12月,时任中国驻肯尼亚大使郭崇立派人专程前往拉穆,就有关中国与东非沿岸早期交往情况进行考察,这是中国官方首次实地调查关于东非中国人后裔的情况。中国驻肯尼亚大使郭崇立在考察拉穆群岛途中,专门会见了居住在西游村的所谓“中国人”中唯一一位走出帕泰岛、到外面读书的女孩谢里夫(Mwamaka Sharifu,也被译为姆瓦玛卡·夏瑞福)。


谢里夫(Mwamaka Sharifu)以及她的一家(主讲人供图)
2005年,为了纪念郑和航海600周年,在郑和七下西洋的起锚地——江苏太仓,举行了纪念大会。会方邀请了谢里夫和马林迪市市长参加大会。谢里夫此时成了真正的明星,最终教育部以国家奖学金的形式资助她到南京中医学院读书。
由于媒体、民间和政界的高度关注,引起了国家领导人的重视。于是有领导人批示,希望有真正的学者介入到这一研究当中。于是国家文物局派出了张崴、秦大树、阎亚林组成的专家组前往肯尼亚,于2005年7月21日-30日对肯尼亚沿海地区的部分古代遗址进行了考察。肯尼亚国家博物馆的学者全程陪同。他们希望我们发掘拉穆群岛中帕泰岛附近的一处墓地,被当地人称为“中国人的墓地”。
这个墓地属于上加遗址,已经被英国学者发掘过了。考察组的考察结果是:
第一,上加的墓地根本无法证明与中国有任何关联,有价值的遗迹都已经被英国剑桥大学的博士生马克·霍顿(Mark Horton)发掘了,已经取得了非常重要的成果。如果我们再发掘就是拾人牙慧,不会有很重要的学术突破。

上加岛上的中国人墓地(主讲人供图)
第二,这里的工作条件极为艰苦,因为当时在这个村子附近连码头都没有,必须要趟水才能上岸,而且也没有居住地点,只能搭帐篷居住。如果我们在最初走向世界的考古工作中,就选择这样的遗址工作,是有一定的风险的。
第三,当时陪同考察的使馆的三等秘书、一位姓庄的先生也说,当时这件事在肯尼亚引起的反响很强烈。因为人们都说中国和肯尼亚过去是朋友、现在是兄弟,如果我们经过考古发掘证明这是子虚乌有的传说,会让大家非常的失望,所以也存在着一定政治上的风险。
不过通过考察我们也可以看到,历史上,包括郑和下西洋时期,中国和肯尼亚、和东非地区的交往是客观存在的。通过发掘出土和私人收藏的瓷器和瓷片看到,在拉穆博物馆、格迪古城博物馆、上加遗址中,都出土了大量的中国瓷器。主要的品种是龙泉窑瓷器、福建地区生产的瓷器和景德镇的青白瓷,还有少量的景德镇青花瓷。尤其是明代中后期,中国瓷器的数量还不少,而且有一些精品。

曼布鲁伊遗址出土的永乐官窑青花瓷(主讲人供图)
据此,考察组提出了仍以探讨中肯友好为目的,但要变换工作方向的建议:
第一,到马林迪去寻找最早的马林迪城,在马林迪附近进行考古发掘。学界一般都认为唐代《经行记》这本书里记载的摩邻国,可能是指今天的马林迪。由此,马林迪有可能是9世纪就与中国建立了一定关系的一个重要王国;
第二,利用这一机会,让中国学者走向世界,去实地考察海外出土的中国瓷器。2005年,中国国家文物局与肯尼亚官方签署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文物局和肯尼亚共和国国家遗产部关于在拉穆群岛进行合作考古的协议”。 2010年中国国家博物馆、北京大学和肯尼亚国立博物馆,在王府井饭店签署了对外承包合同,这样这个项目就得到落实了。

合作考古协议的签署现场(主讲人供图)
整个项目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水下考古项目,主要是寻找传说中的那条沉船。从学术角度上说,就是调查、试掘肯尼亚沿海地区的沉船,特别是与中国贸易相关的沉船。

水下考古(主讲人供图)
第二是陆上考古项目,发掘地点选在了马林迪市附近,目的是寻找古代马林迪王国的遗址,特别是寻找都城遗址。
第三是课题研究部分,对肯尼亚沿海地区以往经过考古发掘和调查的27处古代遗址中出土的中国瓷器进行调研。
经过3年的工作,第一项任务即水下考古调查,基本上铩羽而归,因为在拉穆群岛附近没有发现和中国相关的沉船。其实这也在意料当中,因为在拉穆群岛的外围是广阔的大西洋,但是在接近陆地的部分有一串礁石。礁石以内是比较浅的前海,而礁石以外,相当于大陆架,迅速地变成非常深的水。如果当时有一条沉船撞到礁石上,沉船稍微往后一退,就会沉没到深海里,即便这样一条船真的存在也很难被找到。

群岛及遗址的位置(主讲人供图)
国家博物馆水下中心在拉穆群岛地区以及马林迪周边地区,连续进行了3年的探查工作,发现了二三条沉船,但是这些沉船都是当地的三角帆船,和中国古代的船只、贸易没有什么关系。
因此重要的收获主要体现在陆上考古和瓷器调研上。
李露晔和纪思道记录的这些所谓的中国人的后裔,是指拉穆群岛的帕泰岛上的西游村的20来户人,他们自称是中国人的后裔。这个故事在传说当中是有变化的。最开始李露晔的版本为几百年前有一条船沉没了,船上的水手就从沉没的地点奋力地游到了帕泰岛上,在当地定居下来,和当地人结婚生子。纪思道的版本则是600年前,恰好和郑和航海的时间一致。于是有些敏感的人马上就想到,那这就是郑和船队的后裔。
当然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如果这条船真的是从中国开来的,很有可能是郑和船队,因为在早期阶段,中国人基本上是不航海的。可以肯定的是,在元代以前,中国的船从来没有到过非洲。现在有一些证据可以证明,元代著名作家、《岛夷志略》作者汪大渊,他就曾经两次乘船到过非洲,当然最主要是到北部地区,最远到过索马里的摩加迪沙。
但是从很多迹象上看,因为在非洲大陆发现的中国瓷器比较多,证明有可能中国人到过这个地方。如果有确定的时间证实是郑和船队到过东非地区,那么这些人称为中国人的后裔就有一定的依据。

西游村中的“中国人”,相貌上与当地人有差别(主讲人供图)
但是通过我们考察组的考察发现,这些自称是中国人后裔的人,确实和当地人在长相上和习俗上有一定的差别。比如,他们的肤色相对较浅、这些人被当地人认为比较勤劳,而且在生活当中会使用木制火罐,还有人会号脉等。从这些方面看,他们确实有些像中国人。但是这些人是什么时候到达非洲东部地区的,依然是个疑问。
最重要的证据是谢里夫家中保存的一只青花碗。据谢里夫说,是她姥姥的姥姥传给她的,在她们家存放了很长时间,是传家宝。但现在看,这个青花碗应该是福建南部到广东潮州这一带生产的明末清初的青花瓷器,与郑和航海相差数百年。
这个碗后来有一个传奇的故事。这个消息传出以后,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日本的记者也来采访。他们拿着这个碗的时候,不小心把碗摔成了两半,把日本记者吓得够呛。后来我们新华社记者去了,带着502就把这个碗粘起来了。但是我们看到的是,如果仅仅从这件青花碗来判断,与郑和航海并无关系。

谢里夫家的青花碗(主讲人供图)
我完成了肯尼亚的考古工作以后,也曾经在欧洲、在法国远东学院介绍过我们发掘的情况。当时主持的是一位法国专门研究非洲历史的学者,他听了我的报告以后与我交流道,在东非地区,即肯尼亚、坦桑尼亚到索马里一带,很多家族都愿意找一个祖先,并不是当地的,而是来自印度或者阿拉伯地区,但是自称是中国人后裔的现象还是比较少的。其他的很多家族都会说,传说中我的祖先是从阿拉伯地区或者是从印度来的,所以这也是当地的一个习俗。
有一些学者也做过相应的考古学术性探讨,比如台湾中央研究院的陈国栋先生,他曾在帕泰岛居住了几天,进行了人类学调查。就是把肤色浅一点的放在一边,这些可能是中国人。深一点的放在另一边。这样,做了一些简单的调查,但最终他并没有发表任何学术性的成果,可能他也觉得这样的判断不太靠谱。
其实现在有方法可以看这些,通过科技分析能够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不是中国人。比如DNA检测,最方便的就对现在还在中国的谢里夫抽一点血,看看她是不是和中国人有血统的联系。这本来是一个很简单的方法,但是正如我前面所言,这里面还有一些政治因素。比如现在大家都坚信中国和肯尼亚不仅是朋友、而且是兄弟,我们有血缘上的联系。但是假如测出来的是跟中国人完全没有联系,这样一个美丽的神话就破灭了。所以,据说曾经做过测验,但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正式的报告。
说到寻找郑和船队的后裔,我们就不得不简单地介绍一下郑和的航海。
郑和所率领的船队在永乐年间到宣德年间,开展了七次伟大的航行,主要是向西方进行探索。因为郑和船队是一个工程浩大且耗资巨大的行动,而且不具有明确的目标。郑和航海的目的始终是学界争论的一个问题。有人说他是为了去寻找建文帝,但是也有人认为这是不存在的事情。最后大家比较统一的意见,认为他的主要的目的是“耀兵异域”,就是向西方去航行,炫耀自己强大的实力。
郑和船队活动地点主要在东南亚地区,比较多的是穿过马六甲海峡,前往今天波斯湾的忽鲁谟斯等地。但是在郑和船队航行的后期,随着航行技术的发达,他们航行的路线越来越远。
非常遗憾的是,郑和航行的所有档案资料,在宣德年间被全部销毁,因为宣德皇帝实行了一个仁政——“罢宝船”。郑和航行确实很耗费财力,就像一些皇帝大兴土木,修建很多建筑一样,也受到了大臣的反对。所以宣德皇帝就在郑和最后一次航行以后,就罢掉了宝船下西洋的行动,而且是非常坚决、彻底地取消了这件事,所以把当时航海的档案、针路图等全部销毁了。

《郑和航海图》局部及今人图注,约成于洪熙元年(1425)至宣德五年(1430)
现在我们研究郑和航行的路线、所到达的地点,主要根据几种材料:一是在明代晚期的《郑和航海图》。这张图实际上不是当时使用的图,是后人制作的一张图;另外是郑和船队中的几位船员回来以后写了几本著作,包括《西洋番国志》、《星槎胜览》和《瀛涯胜览》,都是航行日记类的著作;还有现在在南京和福建长乐保存着几块碑,碑上记录了郑和到达过的地点。从这个碑上我们可以看到,郑和在第四次航行的时候就到达过非洲,到达了今天索马里的摩加迪沙。最远的记录到了肯尼亚的马林迪,当时中文名字叫麻林。
现在学界都同意,文献中记载的麻林,就是今天肯尼亚沿海中部地区的马林迪。根据有些人整理的资料,第四、第五、第六、第七次下西洋,都曾经到达过东非地区的摩加迪沙和马林迪。
中国人登陆的区域就在肯尼亚的沿海地区。在整个东非地区,从马达加斯加的北部地区,经过莫桑比克、坦桑尼亚到肯尼亚,一直到索马里,这个地区又被人们称为斯瓦希里海岸。
斯瓦希里文化是由当地的班图人文化和外来的阿拉伯文化混合形成的。实际上,现在成为了一个具有非常严格教义的伊斯兰文化。在斯瓦希里文化里,有一些当地的文化传统,但是更明显的是阿拉伯文化的传统,还有部分印度文化的传统也融入进来。
我们之所以要寻找马林迪王国,是因为中国9世纪的文献就记载了可能与马林迪王国相关的内容。文献主要是杜佑在《通典》里面附录的杜环的《经行记》。杜环是杜佑的侄子,他是唐代怛罗斯之战被俘获的2万唐兵之一,由此在中东地区待了很长时间。被释放出来以后,他又在当地游历十几年,回来便著录了《经行记》。

[唐]杜环著 张一纯笺注 中华书局 1963年
《经行记》现在已经散逸了,但是部分内容被杜佑收录在《通典》当中,所以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其中的一些记载。《经行记》中就记载了一个地点叫“摩邻国”(《通典》卷一百九十三、边防九记载:“杜环《经行记》云:……又去摩邻国,在秋萨罗国西南,渡大碛行二千里至其国。其人黑,其俗犷,少米麦,无草木,马食干鱼,人食鹘莽。鹘莽,即波斯枣也。瘴疠特甚。” )
大家感兴趣的是“摩邻”两个字,因为在明代,中国文献里大量出现“麻林”的记载,包括郑和航海,去过的地点也多次提到麻林。现在学界都认为麻林就是指今天肯尼亚的马林迪。而“摩邻”这两个字,发音和“麻林”非常相似,所以人们认为这可能是最早的关于马林迪王国的记载。果真如此的话,中国人对马林迪王国的记载可以上溯到9世纪,这是中国人对非洲地区最早的记载,也可能是最早的交往记载。因此我们去寻找马林迪王国还是很有意义的。
下一节,我们要聊一聊马林迪王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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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陶瓷考古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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