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梅俊杰
2019-07-18·阅读时长12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梅俊杰。欢迎和我一起,从经济的角度看世界。上节中,我们聊了法国重商主义中的代表人物科尔贝,以及他为法国赶超发展做了哪些关键贡献。本节中,我们要谈谈法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四个片段,及其呈现出了什么样的特点?以及,为什么法国在与英国的“马拉松赛跑”中无法胜出?
法兰西既然有着这样明确的重商主义意识,也就是说有了国家现代发展的战略;也已有了重商主义的成功实践,包括科尔贝主义已经打下的良好基础,是否就能顺利建立起一个欧洲理所当然、当之无愧的一流强国呢?要知道,科尔贝主义在法国之外,对从西班牙到普鲁士整个欧洲大陆的经济政策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就法国而言,我们这里只能撷取几个科尔贝之后跟重商主义相关的历史片段加以关注,希望能多角度透视法国的现代化进程。

▲ 1685年颁布的《枫丹白露敕令》取代了《南特敕令》
图片来自法国国家档案馆
第一个片段:科尔贝1683年去世后,他所实施的重商主义政策居然迅速遭到瓦解。根据三个事实:
其一,路易十四1685年废除了已实行近百年的《南特敕令》,宗教宽容宣告结束,其后果是,法国境内的新教徒(即胡格诺派教徒)遭到迫害,足有15万人逃离,其中很多是身怀长技、勤奋干练的工商精英,都去了瑞士、德国、英国、荷兰等邻国,这对法国现代经济的成长造成了毁灭性影响,决定性地削弱了法国与英国竞赛的能力;
其二,路易十四继续对外开战,民穷财尽时,只得下令增加税收,还向税吏借高利贷,积累的债务又回升到空前规模,到他死的时候,已整整提前支取了三年的财政收入。此后将近一个世纪,法国的财政赤字再未得到纠正,始终处于国家破产的边缘;
其三,路易十四统治后期,随着欧洲大陆争霸形势日趋严峻,法国无法继续采取海陆并进的战略,路易十四本来就有“陆重于海”的指导思想,此时他趁势放弃海军建设、减少海外贸易,这种转向使得法国在未来与英国的海上争霸中失去了胜出的可能。这个片段是科尔贝去世后法国在工业、财政、海洋方面盛极而衰的倒退,所以毫不奇怪,路易十四去世的1715年居然成了法国经济发展曲线的最低点,要等到1750年才又回升,这一切都显示了愚昧地放弃重商主义以及帝王的好大喜功、穷兵黩武有关系,不过此君临死时总算有所懊悔和反思,但为时已晚。
▲ 1700年的欧洲政治版图
第二个片段:1750-1770年代,法国出现了一股经济思潮,叫重农学派。由于之前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时期长期实行了重商主义政策,工商业在得到激励的同时,法国农业却陷入困境。于是,重农主义的学派主张重视农业、遵守自然秩序、维护经济自由,也不能说这个想法当时一点没有道理。重农学派的一位倡导者叫杜尔阁,此人在1774年出任财政大臣,他按照重农学派的理念,开始采取与科尔贝主义相反的政策,对外不是搞贸易保护,而是赞成自由贸易。这种思想和行为影响了当时的法国,一般人都以为,与英国签订自由化的通商条约,就有可能把法国从巨额赤字和巨额债务中拯救出来。
这样,法国与英国在1786年签订了相互降低关税的《伊甸条约》,可没有想到,英国的工业竞争力这时已经强大了,法国工业于是就在自由通商中遭受严重打压,有观点甚至认为这个通商条约是法国大革命爆发的一个诱因。这个片段让人看到,法国从来不缺自由主义思潮,它时不时会出来干扰重商主义的实践,可是,当一国未能强大到可以开展无所限制的国际自由贸易时,更不用说在产业立足未稳时,这样的自由主义政策往往会对工业生产力的培植产生巨大冲击,乃至会动摇国本。
▲ 《伊甸条约》在英国议会中引起争执
詹姆斯·吉尔雷 绘,1786
第三个片段: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革命必然打断经济增长,让工业化一度倒退。随后主政的拿破仑倒是深得重商主义真传,相信只有拥有强大的工业,法国才能赢得独立、实力和繁荣。而且他清楚,面对先进工业国的竞争,落后国家只能依靠关税保护和政府激励才能取得工业进步。为此,拿破仑大力扶持法国工业、积极采用新发明和新机器、改革行政制度、改善国内交通,使得工业化重新起步。他最引人注目的政策是针对英国的大陆封锁体系,就是凭借海上封锁,阻止英国及其殖民地商品进入欧洲大陆。这种市场独占本来是有利于欧洲大陆本土工业化的,也确实带来一些补偿性发展,这一时期纺织、冶金、化工、酿造行业都有采用新技术的工厂在法国建立起来。
但毕竟由于英国的反封锁,特别是由于拿破仑时代战争不断,加之这个时期法国丧失了大革命前一大半海外贸易及殖民地,所以法国的工业和外贸还是备受限制,包括妨碍了对英国先进技术的采纳和应用。更严重的是,法国战败后英国强大的工业竞争随着自由贸易的恢复而重返大陆,这再次重创法国工业。好在随后法国的复辟政府坚持了棉纱、棉布等关键商品一律禁止进口的政策,终于使得法国的工业生产力及国内贸易在1815年后的十多年里猛增了一倍。这个18、19世纪世纪之交的历史片段见证了法国的政策反复,也从正反两个方面印证了重商主义政策的应有威力。

▲ 英国下议院关于《科布登-薛瓦利埃条约》的辩论
约翰·菲利普 绘,1863
第四个片段:19世纪中叶,路易·波拿巴民选上台,后来则政变登基,成为拿破仑三世。在经济上,此人前期强化国家干预,致力于法国的工业革命,同时建设了铁路系统、运河和港口,成立了两大中央银行,等等,应该说成绩斐然。1852年到1870年之间,这个第二帝国的工业产量成倍增长,已基本实现了工业化。可是,部分因为拿破仑三世在外交上需要英国帮助,部分因为受英国自由贸易宣传的鼓动,他贸然在1860年与英国签订了《英法条约》,也称《科布登-薛瓦利埃条约》。虽然英国在降低关税方面幅度大于法国,但由于法国在工业上远不是英国的对手,因此,这份商约其实为英国的优势工业品打开了占领法国等大陆市场的闸门。法国各界后来都称这一缔约行为乃一场“经济政变”。果不其然,此后不久法国经济在难以应付强大国际竞争的情况下,就进入一蹶不振状态。缔约前的十年里,法国外贸连年顺差,而缔约后就出现显著逆差,工业也从此前十年总增长100%,降至此后十年总增长仅33%。
再后,1870年普法战争失败,法国割地赔款,到1880年代几乎陷于经济停滞,在同期美国和德国的赶超之下,法国更显得相对落伍。直到1892年法国恢复关税立法,经济才又重新振兴起来。下一阶段法国经济高速增长期开始于1896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随着汽车、电力、冶金、飞机等新兴部门的崛起,法国经济总算经历了史无前例的快速增长,工业产量增长了2倍,实际工资提高了约50%。这个历史片段对于总结重商主义的正反历史经验教训,也是很有意义的。
▲ 普鲁士军队在巴黎行进,1871
以上四个片段大致覆盖了法国18、19世纪的发展历程,从这些片段,当然也不限于这些片段,大致可以观察到法国现代化进程的若干特点。
01
首先,法国的工业化和现代化在政策方向上呈现来回反复的过程,主要体现为重商主义政策未能一以贯之。可以看到,17世纪科尔贝主义一度高歌猛进,随着却马上就人亡政息、偃旗息鼓。之后18世纪中叶有所恢复后,信奉自由主义的重农主义又扳回钟摆,与英国签订自由化商约让成长中的法国产业非常受伤。随后的大革命与战争即使为长远发展开辟了更大空间,当时却必然重挫工业和外贸。1815年后重商主义的回潮让法国重回持续增长的区间,但1860年突然再与英国签订自由化商约、加上普法战争后割地赔款,又把法国经济打入增长乏力乃至停滞不前的周期,直到世纪末借助重商主义才又重拾增长。这样反复折腾的发展脉络与英国确实反差很大。英国至少从15世纪到19世纪初大体一贯地严格执行重商主义,等到19世纪初英国工业能打破天下无敌手之后,才系统地开始倡导并实施自由贸易。英国遵循的规律是,当产业尚未成熟时,尽量躲在重商主义的壁垒背后养精蓄锐、修炼成长,一旦拥有了强大竞争力,就开始靠自由贸易去施展优势、攻城略地。所以,英国从重商主义向自由贸易的蜕变是比较清晰的、有规律的、相对自然的。而法国缺乏这样一个自然蜕变过程,该实行重商主义时它会实行自由化政策,而后来该进行自由化时它却又不能脱卸重商主义。换句话说,法国的经济政策没有跟产业的成长和成熟度匹配起来,如此错配、扭曲、折腾,显然增加了法国工业化和现代化的长期性和复杂性。
▲ 1789年7月14日法国大革命爆发
02
这种错配、扭曲、折腾或许与国民性等诸多因素有关,但更直接的是与法国缺乏稳固的宪政体制有关。且不说更早,从1789年到法兰西第五共和国,法国就实行了14部宪法,另有6部宪法起草完毕成为法案,此外,法国更有16个没有宪法或等待宪法出台的事实政体和临时政体,在不到两个世纪的时间里竟然出现了36个政治体制。从18世纪末起,法国至少经历了第一共和国、第一帝国、复辟王朝、七月王朝、第二共和国、第二帝国、第三共和国,等等。而且这里面呈现出循环往复,在激进与保守、复辟与反复辟之间来回折腾,这对现代经济的持续发展尤其不利。当然,《拿破仑法典》还是为有秩序的发展奠定了制度基础的,只是对任何一个制度框架总还需要社会各阶层形成广泛共识。相比之下,英国从1688年光荣革命之后,进入一个稳固的君主立宪的制度轨道,从此确立了国王统而不治的宪政框架,宪政无论是对政治稳定、法治运行、权利保障,还是对经济发展、财政约束、金融成长,都意义重大。所以,没有合理牢固并且赢得社会共识的宪政制度,单纯维系于能干的大臣或开明的君主,一时的经济繁荣等于建立在机会主义之上,那它就可能转瞬即逝、得而复失,就如科尔贝死后发生的那样。

▲ 1804年《拿破仑法典》首页
03
部分由于缺乏牢固稳定、有可预性的制度保障,法国在现代化进程中形成了一种明显的“小社会、大政府”传统。当然,即使是英国,在长期的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特别是在重商主义盛行时期,都要靠国家政权来提供军事保护、制订法律规范、介入经济活动、管理社会问题,从来就不是“无政府状态外加一个警察”,现代化本身就是一个政府角色日益扩大的过程。但相比之下,人们还是公认,法国的政府角色比起英国等周边国家要大不少,这一点实际上从当时政府开支在社会财富中的占比可以得到实证衡量。本身法国就有绝对君主制和拿破仑的中央集权遗产,赶超发展的迫切性、更不用说战争和动荡,更容易强化中央政府发号施令的控制和干预本能,久而久之,市场发育度、企业家精神、社会自组织性都受到遏制,而这反过来又会进一步强化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有人说法国19世纪中,经济快速发展跟专制的政体在时间上是重合的,这就说明了经济发展对政府的过度依赖。长期以政府为经济活动的主要组织者、实施者,特别是如果政府本身缺乏现代化、缺乏约束,必然会加大经济社会的运行成本,容易用力过猛、矫枉过正、来回折腾,这方面法国的例子可谓比比皆是。
▲ 法国1789-1796年间的货币“指劵”不断贬值
在法国历史上,政府角色过大、而又缺乏自身的现代化,就影响到了一个关键方面,这就是财政金融。本来英法在1689-1815年间打了七场大规模战争,英国跟法国一样,每年用于军事的开支也超出了国家税收。但1660-1685年间,英国政府的税收体制完成了现代转型,取消了包税制,改为由财政部控制的比较合理的现代税收制度。这使得政府的税收汲取能力大为增强,光荣革命后30多年,英国的税收增长了近20倍,同时政府自身的行政开支始终控制在很低的水平。与此对照,同期法国的传统税制没有重大变化,征税成本继续居高不下,以致1735-1780年间,税收不增反降,政府开支却不降反升。尽管法国人的总税负其实低于英国人和荷兰人,但税收体制的杂乱和不公使得国民的税负“痛感”却明显更高。
而税收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国债。可在这个领域,法国政府缺乏财政信用、金融制度全面落后,1720年在一场金融改革失败后,法国人对纸币、银行、债券、股票从此疑心重重,使得政府的资源动员能力捉襟见肘。相反,英国有议会给予的信用担保,能从荷兰那里吸收大量外来信贷,更有可以把短期债务转变为长期债务的英格兰银行,还有规范的债券流通市场,这样也就有了调动国内和国外、当前和未来更大资源的能力,可以跟法国放手一搏。终于,随着1756-1763年七年战争中法国政府再次财政破产,英国从法国手里收获了海外面广量大的殖民地,成功问鼎世界霸主地位。由此,不难看出,财政从根本上影响了英法之争。
上面说了这么多法国的不是,这里还是要特别强调,法国并不是落后的典型,法国的实力特别是按综合国力算,在早期现代,经常不在英国之下。法国的工业化也决非不成功的典型,只是它的亮点容易被英国的光芒掩盖了,毕竟工业革命前英法两国旗鼓相当,人们喜欢把它们拿来进行比较。严格来说,法国在工业化和现代化道路上是走了一条有别于英国的道路,法国是没有工业革命的工业化,没有明显起飞阶段的现代化。与英国相比,法国的农业比重始终比较高,农业耕作制度、商品化程度、技术水平长期缺乏根本变革;传统工业与现代工业同步发展,企业结构也是大中小多元并存;法国外向型经济的比重也不是特别高,出口中手工的小品类占了不小的比重;还有就是金融也比较陈旧,以致工业投资主要靠自我积累;等等。但凡事都不能以英国或其他某种理想类型为准绳,可以相信,现代化是一条同方向但多车道的高速公路,虽然速度有别,但终究殊途同归,世界范围看,法国也算是速度不慢、走在前列的。
▲ 1856年法国铁路网
确实需要强调的是,法国始终处在人类工业发展的第一梯队中,至少到现在为止也还稳居现代发达社会的行列。从根本上说,无论法国内政如何反复折腾,法国终究处在欧洲这个列国多元互动的地缘政治平台上,处在现代化理念和生产力创新集中迸发的西欧范围内。这一点虽然如空气那么重要,但偏偏容易被人忽略。
就现代化理念而言,重商主义就是一个流行于整个欧洲的思想和体系,欧洲各国都受到了它的启蒙和指引。就生产力创新而言,比利时能够成为欧洲大陆最早的工业化国家,就是因为它能最迅速地受到英国的辐射,那时在比利时工作的英国企业家夸口说,所有的发明在英国一出现,十天后他们就可以知晓。法国虽可能没这么快,但也能沾到近水楼台之便利。例如,1718-1720年间,在苏格兰人约翰·劳的推动下,法国人系统地搜挖英国的技术人员,包括英国钟表、毛纺、冶金、玻璃、造船等方面的技工有二三百人之多。再有,拿破仑进口过大量的英国先进纺织机械,这大大提升了法国的纺织水平。还有,法国于1847年进行早期铁路建设时,10亿法郎中有6亿法郎是英国的投资。这样的生产要素流动在欧洲这个多元开放的平台上自古以来就很普遍,英国落后时自己也偷师过意大利、荷兰、法国不少。哈佛大学的戴维·兰德斯教授(David Landes)就说过,能工巧匠、学者艺人都是“把整个欧洲当成自己家的”,这也是为什么,欧洲整体能够在世界范围内一马领先、率先工业化和现代化。所以,法国的现代化进程既然处于列国多元、率先突破的欧洲,这就决定了它在世界范围内终究还是先进的。
▲ 1889年巴黎世界博览会机械展厅
记得人类学家博阿斯(Franz Boas ,美国人类学家、语言学家)总结过,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能达到怎样高级的文明状态,本质上取决于它跟其他优秀民族接触的程度,越是与高级文明、优秀国家交往得多,就越能跟着迈向文明。深处欧洲中心的法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一点,无论对我们研究中国历史,还是解决现实的发展问题,应该都有很好的启迪。
好的,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儿。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下一节,我们要聊聊重商主义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启示?谢谢。
欢迎分享转发
与更多经济、历史爱好者一起
感受世界经济格局的风云变幻


发表文章6篇 获得18个推荐 粉丝44人
上海社会科学院教授、世界经济史研究中心主任
现在下载APP,注册有红包哦!
三联生活周刊官方APP,你想看的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