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吴征宇，欢迎和我一起从经济的角度看世界。这一讲，我要讲的题目是19世纪的英国与欧洲，从欧洲协调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在这一讲中，我主要是讲19世纪英国对欧洲大陆对外政策的总体概括。

英国为何特殊？

第一节，我首先讲一讲英国在现代世界历史上的地位。在现代世界历史上，英国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国家。首先，它是欧洲国家体系的主要成员国之一，它同时也是全球体系中最重要的主导性海洋强国。这两重角色的承担者落在一个国家身上，就成为了所谓的现代国际体系的“领导者”，即国际政治话语里所讲的，国际政治中的“霸权国”或“霸权者”。

在现代历史上，这类国家有着非常特殊的历史地位，而且它的数量也很少。在17世纪非常短暂的时间里，荷兰曾经担任过该角色，之后被英国接替。1945年以后，这个角色开始被美国所承担。

▲ 光荣革命（Glorious Revolution，1688-1689）

英国在现代历史上的地位非常特殊。从1688年光荣革命开始，一直到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英国的历史轨迹非常明确，大致分成两个波次：第一个波次是从1688年光荣革命到美国独立战争的开始，这段历史通常被称为“第二次英法百年战争时期”。在这段时间里，英国与法国不仅在欧洲，同时也在海外展开了一系列竞争，最终的结果是英国战胜。美国独立战争爆发以后，一直到拿破仑战争结束，英国的上升轨迹开始进入一个短暂的下降期。到拿破仑战争结束后，英国又开始了第二轮上升趋势。从拿破仑战争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是英国历史上最鼎盛的时期，这段历史时期被称为“不列颠治下的和平”。从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后一直到1945年，这是大英帝国的衰落期。

▲ 美国独立战争（American Revolutionary War，1775-1783）

英国有哪些对外政策？

在英国将近两个世纪的主导地位的历史进程当中，它的对外政策具有非常明显的特色。英国的对外政策总体上来讲，包括了两个非常关键的要素，这两个要素也是英国在世界政治当中最重要的战略利益。

第一个要素就是大洋优势，这不仅仅是指英国的海外利益，其中包括商业、贸易、殖民地的优势，同时也包括它在海军方面的优势。海军对于像英国这样的海洋国家而言，具有无可替代的重要意义。因为海军不仅涉及到英国本土的安全，同时保证了英帝国交通线的安全，以及保障英国在必要时对欧洲大陆的干预。

第二个要素是大陆上均势。“均势”是国际政治中常用的术语，英文对应的词是“Balance of Power”，意为在一个国家体系内部，不允许任何国家绝对超过其他国家，从而有能力对其他国家形成压倒性的优势。英国的对外政策，是绝不允许任何国家独霸欧洲大陆，也不允许任何国家统一欧洲。这也是英国参与历史上一系列欧洲大陆战争的最重要的目的。

在这里要特别强调，欧洲大陆国家之间的平衡，即欧洲大陆的均势对英国的意义。这个意义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英国的两个对外政策要素之间存在一种共生性的关系。大陆均势是英国的大洋优势的基本保证，而大洋优势的最重要的目的之一，是为了在必要时可以使英国得以有效地干预大陆均势，因此，这两个目标之间存共生性的关系。何为共生性关系？即这两者对英国而言，不存在任何选择，要么两个都有，要么一个都不保留。

为何大陆均势对英国的意义如此重大？

特别强调，为何大陆均势对英国的意义如此重大？简单来讲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如果任何国家能够统一欧洲大陆的话，它将在规模上超越英国，这就意味着这个国家有可能在经济上超越英国，并最终可能导致其在海军力量上超越英国。所以英国不允许任何国家统一欧洲，这是英国在几个世纪以来对欧洲大陆政策中最核心的关键决策。

第二个原因在于，如果任何一个国家独霸欧洲，可能导致整个欧洲大陆的市场对英国完全封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拿破仑战争期间，拿破仑对英国执行的大陆封锁政策。英国虽然是日不落帝国，但是殖民地对它而言并不构成最关键的市场。欧洲大陆在英国主导国际体系的两个世纪中，一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地区，同时也是英国最看重的一个核心的市场。所以欧洲大陆的市场价值是殖民地无法取代的。

如何看待英国的历史地位？

▲ 拿破仑战争（Napoleonic Wars，1803-1815）

如果对英国的历史地位进行反思，需要特别强调一点，即英国从1688年以后，在18世纪和19世纪一直到20世纪初期这个阶段，它在国际体系中一直占有比较明显的优势。特别是在拿破仑战争以后，在相当长时间内占据了非常大的优势。但是英国在历史上从来没有遭到过任何国家的制衡。唯一的反例是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由俄国沙皇叶卡捷琳娜大帝主导的一个武装中立同盟。除此以外，体系中的任何国家，并没有对英国形成非常有效和明显的制衡。这类国家，除了英国以外，还包括当今的美国。这类国家不是大陆上国家所通常受到的“军事体系的约束”。英国和美国都是它们所主导的体系中“均势的掌控者”，这是它们非常特殊的身份。

▲ 俄国女沙皇叶卡捷琳娜大帝（Екатерина II Алексеевна，1729-1796）

英国在这两个世纪当中，占有比较明显的优势，同时又没有引起其他大国制衡的关键，在于权力的优势具有非常明显的合法性：第一个原因是，英国是全球性体系中自由贸易的维护者；第二个原因在于英国是欧洲大陆上弱小国家的保护者。所谓“弱小国家的保护者”是指，英国是欧洲大陆均势最重要的维护者。作为国际体系中的领导者，它需要具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质，即它的私利与国际社会绝大多数成员国的公益，有一种无缝对接的关系。这种对接关系在其他国家身上非常难以实现，而这正是“领导者”必备的特质。

在19世纪早期，英国对欧洲大陆采取了哪些政策？

下面我要讲讲英国在19世纪早期对欧洲大陆的政策，主要是谈英国与欧洲协调的关系。英国在19世纪对欧洲的政策，大致上以1853年和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为界，分成两个不同的阶段：在克里米亚战争以前，英国与欧洲大陆保持着相对密切的接触关系；在克里米亚战争以后，英国非常明显地退出了大陆。它的重返大陆一直要等到19世纪后期，德国世界政策的出台以后，英国才开始重返。下面我们聊的就是英国与欧洲协调的关系。

▲ 欧洲协调（Concert of Europe，1815-1900）

1815年结束了拿破仑战争的维也纳合约签订，欧洲国家按照这场合约所签订的内容，进行了一系列政治和领土上的安排，这些安排被后世称为“维也纳体系”。“维也纳体系”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基石，第一个是“维也纳体系”的领土安排，主要涉及三个地方，一是低地国家，荷兰和比利时合并成尼德兰共和国；第二个领土安排是在意大利，意大利继续保持分裂状况；第三个，其实也是最重要的领土安排是在德意志，德意志国家保持分裂，但是德意志国家成立了德意志邦联，在这个邦联里普鲁士和奥地利分别成为德意志邦联内部的两强。

▲ 维也纳会议议案卷首

什么是欧洲协调？

维也纳体系的另外一个基石，实际上比领土安排可能更具有意义的是“欧洲协调”。“欧洲协调”从它的本意来讲，意为大国对欧洲和平负有特殊的责任，因而必须协调行动以保障欧洲的和平。“欧洲协调”有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是一种会议机制。1814年英国与俄国、普鲁士、奥地利签订了一个针对法国的《四国同盟条约》，其中的一条规定是四大国定期举行会议，以解决彼此关心的一些问题。对“欧洲协调”的第二种理解是“Moral Consensus“，道德共识。“道德共识”是美国国际政治学家汉斯·摩根索在他的名著《国家间政治》中所应用的词。在这本书里面，汉斯·摩根索探讨了均势的不充分性，特别强调了道德共识对维持均势体系顺利运作的重要作用。道德共识的潜在含义是，任何大国都没有理由以其他国家，尤其是其他大国的利益为代价来推进自身的利益。这是“欧洲协调”的第二个层面的含义，其实我个人认为这也是它最本质的含义。

▲《国家间政治》书籍封面

英国是维也纳体系的主要创立者，但是英国在维也纳合约形成不久以后，就开始与大陆疏远，但是没有退出。在19世纪20年代，英国开始退出欧洲协调的会议机制。导致英国退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英国认定的现状与东方三国，即俄国、奥地利、普鲁士这三个国家认定的现状的含义是完全不同的。英国认定的现状是，欧洲国家间的均势，尤其是欧洲大国间的均势。英国认为只要欧洲均势不被破坏，英国就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来干预欧洲大陆的事务。而东方三国则认为，现状与某些特定国家的内部政权的稳定是同义的，所以东方三国认定的现状讲的是包括了维护某些特定国家的内部政体的现状，保证这些国家的内部政权不被革命所推翻。这与英国对现状定义形成一个非常明显的矛盾。

这个矛盾产生的后果就是按照欧洲协调开了四次会议以后，英国开始退出，欧洲协调也从四国协调变成主要是东方三国间的协调，即俄国、普鲁士、奥地利之间的协调。这三个国家在当时因为法国大革命的影响，对任何地方推翻国家政权的运动都保持一种强烈的戒心。但是英国退出会议协调并不意味着英国退出欧洲大陆。在英国退出会议机制以后，它与欧洲大陆仍然保持着一种相对临时性的接触关系。最明显的就是英国就某些具体问题与东方三国之间采取的一系列协调措施。最突出的有两个例子，一个是在1822年，英国反对欧洲国家干涉西班牙的美洲殖民地。英国的这一政策，后来成为1823年美国“门罗主义”的最早渊源。另外一个例子就是在1821年至1828年，英国与俄国以及其他国家协调，妥善解决了希腊起义，这也是在19世纪历史上东方问题得以成功解决的第一个最重要的范例。

英国为何退出欧洲大陆？

英国退出欧洲大陆主要是因为1853年到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克里米亚战争是19世纪中期在欧洲大陆上爆发的一场以俄国为一方，以英法为另外一方的战争。这场战争的起因主要是奥斯曼帝国内部的教派之争。当时奥斯曼土耳其内部的东正教教派和天主教教派，为争夺圣地的保护权而产生了非常大的争执。“圣地”指的就是耶路撒冷的伯利恒教堂的保护权。当时的法国是天主教的保护国，而俄国则是东正教的保护国。本来奥斯曼帝国内部的两个教派之争，不应该扩散到欧洲其他地区，但是因为法国的参与，导致了事态扩大。当时法国主政的是历史上著名的路易·波拿巴（拿破仑三世）。他一直对维也纳体系耿耿于怀，因为他认为维也纳体系的目的在于约束法国。所以在1848年法国革命以后，路易·波拿巴上台后法国外交的主要目的就是破坏维也纳体系。当时欧洲的几个主要大国，特别是英国和俄国对欧洲问题上基本保持一致，但是在东方问题上却有着严重的分歧。所以法国借奥斯曼土耳其的圣地保护权问题发难，最容易离间列强间的关系，尤其是离间英国和俄国。

▲ 克里米亚战争（Crimean War，1853-1855）地图

“东方问题”是19世纪欧洲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外交问题，它主要涉及的是如何瓜分奥斯曼土耳其遗产。在东方问题上，历来的主角只有两个，一个是英国，另外一个是俄国。本来，拿破仑三世的离间政策也未必能达到目的，但是英国和俄国由于在东方问题上长期以来的矛盾，使得事态变得不可收拾。“东方问题”对于英国的重要性在于，它涉及到英帝国的交通线安全，它不允许俄国独霸奥斯曼帝国的遗产，从而导致俄国海军能够通过土耳其海峡由黑海进入地中海，从而威胁到英国的帝国交通线安全。而俄国则不允许任何国家在其南部边疆地区占据主导优势。因为俄国不允许别的国家质疑自己在东方问题上的优势，同时英国又没有办法确定俄国在东方问题上的真实意图，最终导致了克里米亚战争的爆发。

▲ 拿破仑三世（Charles-Louis-Napoléon Bonaparte，1808-1873）

这场战争的结局非常简单，俄国最终战败，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自杀。克里米亚战争的重要意义在于，它导致了“欧洲协调精神”的瓦解。英国和俄国是维也纳体系的两个最重要的保障国。英国在克里米亚战争以后，因为感觉上当，所以开始逐渐退出大陆事务。俄国则是从维也纳体系的维护者转变为维也纳体系的修正者。当然，这种修正还没有达到推翻的地步，但也相当严重。

▲ 俄国沙皇尼古拉一世（Николай I Павлович，1796-1855）

第一节内容我们就先讲到这里。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下一节我主要谈论的是德国的世界政策与英国的战略调整，在远离欧洲大陆将近半个世纪以后，英国为何重返欧洲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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