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邢来顺。

欢迎各位和我一起，从经济的角度看世界。

上一节中我们谈到：德国以创新强国，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不失时机地利用新技术改造传统产业，大力发展新兴工业，迅速发展成为世界工业先锋国家。

接下来的第三节中，我们要谈谈： 究竟是什么驱动着德国从称霸欧陆迈向争霸世界的征程？

政治与经济之间的关系是密不可分的。随着德国工业实力的增强，其对外政策也出现了明显变化。这种变化体现为，俾斯麦时代旨在巩固欧洲大陆霸主地位的“大陆政策”逐步让位于威廉二世时代夺取世界霸权为目标的“世界政策”。确切地说，就像我们在前面讲到的，在德意志帝国前期，德国还只是一个拥有较强大工业实力的农业国，它的对外政策与这种经济基础相对应，主要着眼于称霸欧陆；到德意志帝国后期，德国已经发展成为引领性工业国家，其对外政策也相应调整，出现了向争雄世界的转变。这个改变是如何发生的呢？下面我们分为两点来谈这些问题。

首先我们要谈的第一点：为什么俾斯麦时期的德国在外交方面推行大陆政策，并满足于称霸欧陆？

从1871年德意志帝国建立直到19世纪80年代中期之前，是俾斯麦主政德国。俾斯麦是一位现实主义政治家。1862出任普鲁士首相后，他利用普鲁士的实力，推行铁血政策，用武力打败了丹麦、奥地利和法国，建立了强大的德意志帝国。当时俾斯麦主政下的德国对外政策遵循的基本方针是：全力防止宿敌法国复仇，一心一意地谋求德国在欧洲大陆的霸主地位。为此，他以圆滑的外交手腕在欧洲大陆建立起以德国为中心、由德奥俄三皇同盟、德奥同盟、德奥意同盟、德奥罗同盟等构成的大陆同盟体系，以此操控欧洲大陆国际时局、保障德国在欧洲大陆的主导地位，这就是所谓的“大陆政策”。正因为如此，人们审视这一时期的欧洲时会发现一种奇怪现象：在欧洲大陆呼风唤雨的德国，却是当时欧洲主要国家中极少数没有寸土海外殖民地的列强之一。甚至直到19世纪80年初时俾斯麦仍然对外宣称：“只要我还是帝国宰相，我们就不会推行殖民政策”。 俾斯麦之所以在殖民地问题上持这种态度，主要在于他认为，当时德国实力还不足，如果要抢夺殖民地，就像没有衬衣的波兰贵族追求丝绸和貂皮外衣一样。

▲ 俾斯麦画像

但是，数年之后，这位宰相却在殖民政策上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在1884年4月到1885年5月的短短一年时间内，德国将西南非、西非的多哥和喀麦隆、东非以及南太平洋上的许多岛屿都变了自己的殖民地，创立了面积远远超过德国本土的大殖民帝国。

▲ 1884-1885年积极在非洲拓展殖民地的德国

促使俾斯麦将德国带入殖民列强行列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到19世纪80年代上半期，俾斯麦已经完成以德国为中心的大陆同盟体系建设，德国在欧洲大陆的地位得到保障，从而可以放手扩张。此外，当时英国正在与法国争夺埃及，与俄国争夺阿富汗，需要拉拢欧洲大陆头号强国德国。英国首相索尔斯伯里说得很清楚：“为了取得德国的支持，英国必须在殖民地问题上与德国合作”。

但是，就推动俾斯麦创立殖民帝国的主要原因而言，应该是德国工业快速增长引发的对原料和销售市场的需求。换句话说，德国的工业发展对海外工业品销售市场和原料产地提出了要求。德国与非洲之间迅速增长的贸易也证明了这种需求。据统计，1871-1883年间，德国从非洲进口的货物增长183%；出口增长近530%。加之当时各主要西方列强掀起争夺殖民地和瓜分世界的浪潮，德国各界也纷纷成立以海外殖民扩张为目的的组织，要求为德国工业获取原料产地和销售市场。正是面对这一形势，俾斯麦也开始为殖民扩张辩护，声称“殖民地将意味着为德国工业和商业扩张赢得新的市场。”

尽管如此，俾斯麦的对外政策重心始终放在欧洲大陆。1885年9月，近东爆发反对土耳其统治的起义，欧洲列强之间出现了一系列外交冲突。俾斯麦担心法国借机拉拢其他列强对德复仇，赶紧将注意力从抢夺海外殖民地转回欧洲大陆，以防不测。他后来在会见德国非洲问题专家、殖民扩张鼓吹者欧根·沃尔夫时，谈到他中止殖民扩张的原因：“您的非洲地图的确很美，可是我的非洲地图在欧洲。这里是俄国，这里是法国，而我们在中间，这就是我的非洲地图”。

实际上，俾斯麦之所以在对外殖民扩张问题上犹豫不决，除了欧洲国际政治变化的牵制外，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在于：这时的德国虽然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工业革命，有了一定的工业实力，但从整体上看还是一个农业经济为主体的国家。直到1889年，也就是俾斯麦下台的前一年，德国的工业产值才开始赶上并超过农业。这时的德国还不具备越出欧洲大陆、与英国等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在全球范围内一争高下的经济实力和综合国力。因此，俾斯麦对外政策的目标只是满足于德国称霸欧洲大陆。

接下来我们再谈谈本节的第二点：为什么威廉二世时代的德国开始推行“世界政策”并踏上争雄世界的征程？

进入19世纪90年代后，随着德国经济及综合国力的增强，俾斯麦仅仅保持德国作为欧洲大陆强国的政策已经不能满足德国人的欲望和野心。谋求世界强国地位，争夺世界霸权开始成为德国对外政策的主要目标。1890年，年轻气盛的德皇威廉二世不满俾斯麦的保守性对外政策，迫使这位老宰相辞职，德国外交政策也改弦易辙，出现了从大陆强国政策向世界强国政策的转变。

▲ 威廉二世

因此，1890年接替俾斯麦的新宰相卡普里维立即打出了所谓的对外政策“新路线”。根据这一新路线，德国在对外贸易方面要“为德国工业产品开辟国外销售市场”，德国的外交政策也与之相适应，将目光从欧洲大陆转向海外，一改重视与欧陆强国俄国友好的政策，转而追求世界海上及殖民霸主英国的友谊。

90年代中期以后，工业的高速增长进一步助推着德国迈向争雄世界的征程。随着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深入，德国以工业产品为主体的出口进入了高速增长阶段。1880-1894年，德国年出口量始终徘徊在30亿马克左右，1895年德国出口首次突破33亿马克，1905年达到了57亿多马克，1913年更增加到了100亿马克以上。德国工业在钢铁、电气、化学等重要工业领域的生产中都超过了英国。这种增长给德国人以“一种新的力量感”，也使德国统治者有了争雄世界的野心。

1897年，威廉二世任命比洛夫出任德国外交国务秘书，蒂尔皮茨出任德国海军大臣，德国政府正式开始向外推行“世界政策”。这种扩张性极强的“世界政策”的核心动力是：德国要“把世界市场视作她的猎区”，也就是要通过支配和统治世界，“使世界市场服务于德国的国内工业”。

在“世界政策”的指引下，德国的对外扩张呈现双管齐下方式，一方面大力扩建海军，另一方面积极抢占海外殖民地。

首先是积极扩建海军。无论是要成为世界强权还是要抢占海外殖民地，都必须要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这是当时德国热衷于所谓的“舰队政策”的主要动机。海军大臣梯尔皮茨早就提出，为了保护德国的世界政策和经济利益，必须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威廉二世是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外孙，从小就感受到英国海上霸权带来的荣耀，因此对建立一支强大的舰队更是情有独钟，在多次演说中大力鼓吹要扩建海军，认为德国未来的命运在海上。

德国重工业也大力促进和支持扩建海军。而德国重工业界之所以对扩建海军如此热心，不仅因为它会为德国带来海上和殖民霸权，而且因为建造战舰会给与相关的工业企业带来巨额利润。正因为如此，德国海军联合会主席在给海军大臣梯尔皮茨的信中毫不掩饰地指出：“通过新战舰的定货以及由此而带来的商业和工业的活跃，会使与之有关的交易所行情上涨”。

正是在以上动力的驱使下，德国议会于1898年通过了第一个扩建海军法案。根据该法案，德国将在1898－1903年的6年中建造共96艘战舰（11艘装甲舰、5艘装甲巡洋舰、17艘巡洋舰和63艘驱逐舰），按照这一速度，新军舰下水会像“下饺子”一样。但是德国政府仍嫌1898年法案提出的海军扩建速度太慢。1900年又通过第二个海军法案，规定到1915年时使德国海军力量达到英国的水平。

▲ 阵容强大的德国“公海舰队”

德国大力扩建海军，立即引起海上霸主英国的关注。英国害怕动摇自己的海上优势，和德国展开了激烈的海军军备竞赛。但是，正在走下坡路的英国在这场军备竞赛中有些力不从心。而财大气粗的德国却咄咄逼人。到1908年，德国海军已经从1897年时位居世界第七的“婴儿舰队”一跃成为几乎可以向英国海上霸权发起挑战的世界第二大舰队。但德国仍不满足，1908年和1912年又通过新的扩建海军法案。德国扩建海军的政策相招来英国的敌视。英国外交部一位官员说得很直白：“德国在海上的领先地位是与不列颠帝国的生存不相容的”。

世界政策的另一项主要内容是抢占殖民地。德国在大力扩建海军的同时，殖民扩张步伐也骤然加快。

在非洲，德国首先与英国展开争夺。当时德国计划在俾斯麦创立的殖民帝国的基础上建立一个西起德属西南非和西非，东至德属东非（即坦噶尼喀）的斜断非洲殖民大帝国。这一计划与英国正在实施的从开普敦至开罗的纵贯非洲大陆的“二Ｃ计划”发生冲突。双方在交叉的南非地区展开了争夺。德国的举动引起英国的强烈不满。英国甚至派出海军到英吉利海峡和北海示威。最后德国因自己海军力量薄弱，不得不放弃夺取南非的计划。

▲ 当时南非的殖民势力分布图

此外，德国还在北非与法国展开争夺摩洛哥的斗争，并引发两次危机。由于德国在扩建海军和抢夺殖民地方面咄咄逼人，英国决定与争夺殖民地的老对手法国和解，共同对付德国。在英法联合压力下，德国最终不得不承认法国在摩洛哥的特权。

在南太平洋地区，德国与英美两国展开了争夺萨摩亚群岛的斗争。1889年，三国曾经就萨摩亚群岛达成协议，规定该群岛由三国共管。但德国想独占该群岛，以便为德国海军建立一个军事基地。因此，德国在1899年利用英国与南非布尔人战争的困境，迫使英国签订协定：英国放弃对萨摩亚群岛的一切要求，德国取得这一群岛中的两个最大岛屿，其他两个岛屿归美国。

远东地区是德国殖民扩张的重点目标。1896年春天，当时身为德国东亚舰队司令的梯尔皮茨专程来到远东，为德国在华选择立足点，并且看中了胶州湾。1897年11月山东曹州巨野县两名德国传教士被杀。威廉二世听到这一消息后大喜，认为这是“为德国工业获取新的销售市场”的绝好机会。于是德国政府没等中国政府表态，就命令它的远东舰队开进了胶州湾，夺取了青岛，并迫使清政府在1898年签订《胶澳租界条约》，规定胶州湾租让给德国，租期99年。德国还获得了在山东修筑铁路并在铁路两侧采矿的权利。

▲ 1898年德国租借胶州湾

中近东地区连接欧、亚、非三大洲，是德国“世界政策”重点目标，也是“德国经济扩张的一个主要突击方向”。当时德国对近东的出口特别强劲。1897-1910年间，德国产品在土耳其进口货物中所占比重由6%迅速上升到了21%。因此，德国外交部商业司在1894年就已经提出将小亚西亚变成德国的工业品销售市场、投资场所和粮食供应地。

结果，为了控制中近东地区，德国决定修建一条从柏林经拜占廷（也就是君士坦丁堡）直到巴格达的所谓“三B铁路”（也叫巴格达铁路）。1898年，威廉二世为了争取三B铁路的修筑权，还专门访问了土耳其，亲自充当推销员。但是德国在中近东地区的扩张引起英法俄三国的不安。英国担心“三B铁路”一旦建成，会使德国势力深入西亚，威胁英国在伊朗、阿富汗甚至印度的利益。俄国害怕因此影响自己对黑海海峡的控制权，而法国作为土耳其最大的债权国，也不愿意看到德国在土耳其势力的扩大。结果，英、法、俄三国为对付德国的威胁而逐渐走到了一起。

▲ 德国修建的巴格达铁路的部分路线图

威廉二世时期德国的“世界政策”从表面上看有一些成就。首先，德国的海军从一支婴儿舰队迅速壮大为世界第二大海军；其次，从抢占殖民地看，到1914年德国已经发展为仅次于英法的世界第三大殖民帝国，拥有殖民地达100多万平方英里，人口1500万。

但是，与此相比，德国锋芒毕露的“世界政策”也大大加剧了德国与其他老牌列强之间的矛盾。德国对既有世界秩序的挑战迫使它们联合起来。从这一角度讲，德国是得不偿失的。德国大力扩建海军和抢占殖民地，严重威胁英国的海上霸权和殖民帝国地位，英德两国因此走向敌对。德国与法国在非洲的争夺，使两国之间旧仇未了又添新怨。特别是德国在中近东的扩张，引起英法俄三国的严重关注。为了对付德国咄咄逼人的攻势，这三个国家终于摒弃前嫌，形成了应对德国挑战的强大的协约国集团。欧洲终于形成了德奥意为一方和英法俄为另一方的两大军事集团。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德国争雄世界的挑战政策也随着战争的失败而化为烟云。1918年，雄霸一时的德意志帝国垮台。德国的快速崛起和挑战由此中断。

▲ 一战中的同盟国与协约国

好的，本讲的内容就到这里。

在本讲的最后，我也提供了一份书单，以供大家延伸阅读。

也欢迎大家在课程评论区与我互动。我是邢来顺，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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