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上节课，相信大家对于柏拉图的《理想国》和作为苏格拉底论辩对象的智术师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这节课我们来详细了解一下作为主要谈话者的苏格拉底、以及《理想国》的创作者柏拉图。

苏格拉底的不同形象

关于苏格拉底，我们可以大致将其形象分为两类：一是历史上的苏格拉底，一是文学苏格拉底。历史苏格拉底，即苏格拉底作为历史上存在过的一个人物，他的出身、履历、行迹、以及婚姻、长相等等；而文学苏格拉底，顾名思义，即经过著作家的刀笔型塑而成的“苏格拉底”，而随着作品的流传，这一形象会逐步在时人以及后来的读者心目中定格，甚至成为某种刻板印象。

▲苏格拉底像，法国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

如今流传下来关于苏格拉底的文学形象有三：一是我们前面已经读过的阿里斯托芬喜剧《云》中的智术师苏格拉底；二是我们要读的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中所呈现的公民苏格拉底；三是我们接下来要一起阅读的柏拉图《理想国》和《申辩篇》所展示的哲人苏格拉底。三个“文学苏格拉底”存在某些共性，但侧重不同，既然经过著作家的文学加工，那肯定承载者著述家某些方面的深沉教诲，而要真正领会诸如此类的教诲，需要我们读者具备足够的细心和耐心，仔细玩味。

苏格拉底（前469-前399），父亲是雕刻师，母亲是助产婆，青年时期正值伯里克利领导下的黄金时代。公元前431年，雅典与斯巴达之间爆发伯罗奔尼撒战争，是年苏格拉底已届38岁。这场战争迁延时间长达27年，苏格拉底目睹战争的爆发、雅典发动西西里远征全军覆没、雅典国内寡头政变、民主政权复辟、公元前404年雅典战败投降后“三十僭主”执政以及最终民主制得以恢复，可以说，苏格拉底是这一全过程的亲历者和目击者。这一时期正是雅典帝国事业最为关键的战略机遇期，然而，在雅典国内，伯里克利去世后，民主政坛群龙无首，党派倾轧白热化，致使雅典对外战局节节被动，屡屡出现颠覆性错误，致使雅典人的帝国事业最终一败涂地。

尽管“后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在政治上陷入内外交困的漩涡，但雅典依然处于精神创造的黄金期。苏格拉底与政治家伯里克利、悲剧家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喜剧家阿里斯托芬、雕塑家菲狄亚斯都交游甚密。据柏拉图《申辩篇》和《会饮篇》透露，苏格拉底曾作为雅典重装步兵的一员，参加了三次著名的战役：色雷斯地区的波提狄亚战役（前431-前430）、雅典北部要塞狄西里亚战役（前424年）、色雷斯地区的安菲波利战役（前422年），有关这些战役的详情，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有较为详细的记载。

公元前415年，雅典远征西西里，苏格拉底另一位著名的学生亚西比德被选为远征统帅之一，但就在出征前夕，雅典城内发生黩神事件，亚西比德遭到政敌栽赃，他带领远征军到达西西里落脚未稳，雅典法庭即派军舰将他召回受审，亚西比德回程途中逃脱，最终相继叛逃至斯巴达和波斯，雅典法庭缺席判处亚西比德死刑，亚西比德游走敌国，借刀杀人，使雅典屡屡受挫，国力大损，公元前404年，在雅典“三十僭主”政权和斯巴达的共同策划下，亚西比德被刺身亡。战后不久，“三十僭主”政权被推翻，民主政权恢复，当初三十僭主政权头目克利蒂亚独断专行，杀人无数，而克利蒂亚也是苏格拉底曾经的学生。据说，苏格拉底受到这两位在政治上劣迹斑斑的学生的牵连，公元前399年，苏格拉底被控“败坏青年，不信城邦信的神。”（《申辩篇》，24B）苏格拉底在法庭上大义凛然，从容答辩。最终法庭判决指控成立，同年，苏格拉底于在狱中饮鸩而死，时年70岁。

▲《苏格拉底之死》，法国画家雅克·大卫绘

苏格拉底受审并被处死那年，柏拉图（前427-前347）28岁，之前他跟随苏格拉底已届八载，据罗马时代的希腊哲学史家第欧根尼.拉尔修（Diogenes Laertius，200-250）记载，苏格拉底曾在梦中看见有一只天鹅站在自己的膝盖上，而后突然展开双翅，发出一声悦耳尖鸣后立即飞走了，到了第二天，就有人带着柏拉图来拜他为师，于是，苏格拉底说，柏拉图就是他梦中的天鹅（《名哲言行录》，第三卷，3.5）。

从立功到立言的柏拉图

柏拉图出身雅典望族，据说柏拉图是梭伦的第六代后裔，柏拉图原名阿里斯托克勒（Aristocles），据说，他的角力教练见其身体健硕，遂称他柏拉图（Platon），有“肩膀宽阔”之义。柏拉图在兄弟中排行老三，前面还有两个哥哥，大哥阿得曼托斯（Adeimantus），二哥格劳孔（Glaucon），两人都从学于苏格拉底，是《理想国》中继智术师色拉叙马霍斯之后，与苏格拉底对话的两个主要人物，两人在战争中表现英勇，屡建功勋，其中格劳孔还擅长音律，早年渴望从政，争强好胜，好勇斗狠，但在苏格拉底的劝说下中途放弃。

▲如今希腊雅典科学院门口的苏格拉底（右）和柏拉图（左）雕像

苏格拉底死后，柏拉图离开雅典，四处游历，结交各路学问大家，问学不辍，先后访问麦加拉、小亚细亚、埃及，北非的居勒尼、以及南意大利，他一度与毕达哥拉斯学派交往密切，之后还受邀前往西西里的叙拉古，当时统治叙拉古的是僭主狄奥尼修一世（约前430-前367），僭主当时20岁，血气方刚，柏拉图试图说服他施行仁政，触怒了僭主，差点被卖为奴，后在友人的帮助下才安全返回雅典，时间在公元前387年。柏拉图在外游历时间长达12年，回到雅典后，40岁的柏拉图开始创办学园，将全部心思投入著书立说，期间先后两次受邀前往叙拉古宫廷，叙拉古宫廷权力斗争激烈，柏拉图超然事外，终得全身而退。柏拉图一度有意通过叙拉古僭主，实现他理想中的“哲人王”统治，将哲学与政治真正统合起来，然而，造化弄人，柏拉图的这一政治梦想最终化为泡影。有关自己的学问人生尤其是这段失败的从政经历，柏拉图74岁那年（公元前354年）在一封写给友人的信（《第七封信》）中，对自己的心路历程做了格外生动的记述，我们这里不妨择要摘引如下：

“年轻那会儿，我的经历和许多人一样：我期冀着，一旦成了自己的主人，我就立即投身城邦的公务。不过，城邦事务中的这样一些机运落到了我身上。那时的政制受到许多人谩骂，于是发生了一场大变动。……我期冀着这些人的治理会把城邦从一种不正义的生活引向正义的道路，因此我密切关注着他们，看他们会做些什么。事实上我看到，这些人（三十僭主）不久就表明先前的政制是一个黄金时代。别的事不说，我年长的朋友苏格拉底——我几乎可以毫不惭愧地说，他是当时最正义的人——他们派他和别人一道去抓一位邦民，命他强行把此人抓来处死，这样就能把他拉入他们的事，不管他是否愿意；但苏格拉底拒绝听命，宁可冒着承受一切后果的危险，也不愿意成为他们不虔敬行为的同伙。看到这一切以及其他此类并非琐细的事情，我心生反感，于是从当时那些邪恶中抽身而退了。可没过多久，三十人以及当时的整个政制倒台了。参与公务和政务的热情再度撩拨着我，但已没那么强烈。……可由于某种机运，一些当权者又把我们的同伴苏格拉底告上法庭，加诸一项最不虔敬的指控，而且是一项最不适用于苏格拉底的指控。因为，正是以不虔敬之名，一些人起诉了他，另一些人则作出判决并把他处死：他们处死的这个人当初不愿参与不虔敬地抓捕他们的一位朋友，在他们不幸地受到流放之时。我观察着这些事情和那些从事政务的人，而且，愈加审视各种法和风尚，且随着我年岁渐长，我愈觉得正确地治理政务是多么困难。……我最终想到，现今所有城邦的统治都很糟糕——其法的状况近乎无可救药，若无某种有机运相助的神奇准备的话——而且我不得不说：要赞颂真正的哲学，只有借由正确的哲学，才能看清一切城邦的正义和个人的正义。人这一族将无法摆脱各种恶，除非正确地和真诚地爱智慧的那族人掌握了政治权力，或者城邦中当权的那族人出于某种神意真正地热爱智慧。正是带着这一想法，我来到了意大利和西西里，……我辗转到了叙拉古，……如若城邦想要得到某个有益的建议，而且其政制稳妥地走在正道上，给予这些人建议就是有理智的人的分内之事。但要是这些人完全背离正确的政制，也绝不蹈循这一政制的轨迹，而且预先警告那位提建议的人不要插手政制，也不要做任何变革，否则就处死他——如果这些人喝令他（们）为自己的意愿和欲望效劳，要他（们）建议如何最简便又最快地永久满足自己的欲望和利益，在我看来，上前给出此类建议的人是懦夫，却步的人才是男子汉。……要是哲学与权力在他的邦国真正结合的话，万丈光芒将会照耀所有希腊人和蛮族人，并在所有人心中充分确立那一真实的意见，即：没有哪个城邦或人能变得幸福，除非他凭借睿智在正义的指引下度过一生，不论他自身拥有睿智和正义，还是因虔敬者们的统治而在性情方面得到了恰当的培育和教养。”（《柏拉图书简》，彭磊 译注）

立功不成，转而立言，柏拉图妙笔生花，以35篇对话编织出的巨幅画卷为乃师苏格拉底树碑立传，为哲人苏格拉底谱写了一曲悲壮的“天鹅之歌”。柏拉图既开风气又为师，成为西方精神传统的一代学宗，英国哲学家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索性将西方两千多年来的哲学归结为对柏拉图的注释：“欧洲哲学传统最稳定的一般特征，是由对柏拉图的一系列注释组成的。”（《过程与实在》，页53）

公元前347年，80岁高龄的柏拉图在一次婚礼宴会上无疾而终，安葬在他倾注过半生心力的柏拉图学园。亚里士多德有悼词存世：“岿岿盛德，莫之能名。光风霁月，涵育贞明。有诵其文，有瞻其行。乐此盛世，善以缮生。”（吴寿彭译文，参：氏著《亚里士多德传》一文）

好的，这节课的内容就讲到这里。下一节，我们将帮助大家梳理一下《理想国》的文本结构及“剧情”脉络。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5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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