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周小康，欢迎和我一起从经济的角度看世界。这一讲将由我带大家走进计划经济的集大成者——苏联。这一讲的第一节，我们先来说说什么是计划经济？

什么是苏联？

今天我们来介绍苏联：计划经济的集大成者。自1991年苏联解体已经有小30年的时间了，对于很多人来说，苏联是一个陌生的国家，今天的俄罗斯继承了苏联绝大部分的领土，所以俄罗斯对大家来说可能更加熟悉。

回望历史，苏联和俄罗斯在整个20世纪对中国影响非常大。这不仅是因为俄国十月革命的一声炮响为中国送来了社会主义；另一方面，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在很大程度上又参考了苏联。计划经济，对今天的我们来说也是一个远去的时代。80年代，中国深受计划经济的影响，而它的始作俑者可以说就是苏联。

▲ 《1917年11月列宁在全俄苏维埃第二次代表大会上讲话》

瓦伦丁·亚历山德罗维奇·谢洛夫 绘，1955年

那么，什么是苏联呢？为什么会把苏联和计划经济联系在一起呢？苏联是苏维埃社会主义国家的联盟的简称。俄国十月革命（1917年11月7日俄国苏维埃武装起义）是第一次在一国范围内建立起社会主义政权。在此之前，社会主义实验要么规模比较小，比如说在19世纪初的空想社会主义；要么时间实在太短，比如说巴黎公社起义，这些社会主义更多的体现在一种设想上，而俄国第一次把社会主义制度付诸了实施，而且由苏联延续下去，时间长达70余年。

苏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形式呢？其实按很多人的理解，苏联是一个完整的国家，但就像它的名称一样，苏联是一个国家的联盟。在十月革命之后的国内战争时期，为了抗击共同的敌人，由原来俄罗斯帝国所分出来的各个国家，比如说俄罗斯以及最大的乌克兰、白俄罗斯，还有在高加索地区的阿塞拜疆、亚美尼亚、格鲁吉亚建立了军事同盟。随着国内战争的结束和国民经济的恢复，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开始，为了统一进行国防建设和经济建设，这些国家在1922年在军事政治同盟的基础上组建了苏联，后来又有更多的国家，比如说中亚地区的几个国家和波罗的海的国家先后加入了苏联。严格说来，苏联是一个主权国家联盟，加盟共和国仍然是一个国家实体，尤其是里面地位特殊的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这三个国家，甚至于在联合国当中还有三个独立的席位，虽然苏联作为一个整体是联合国的常任理事国。从法律上来讲，各加盟共和国让渡了主权归苏联，苏联宪法的地位是高于各加盟共和国的宪法的，但在法理上各加盟共和国是允许退出的。为什么这点很重要？因为这为后来苏联的解体埋下了伏笔，也就是其实加盟共和国是可以退盟的。

▲ 1991年苏联地图

在各加盟共和国中，俄罗斯的地位尤为特殊，不仅因为它继承了原来俄罗斯帝国的一个基本的轮廓，也因为它在十月革命当中是最早胜利的，同时俄罗斯的共产党——布尔什维克党（Bolshevik，是列宁创建的俄国无产阶级政党），极大地影响了后来各个苏联加盟共和国的革命。

▲ 《布尔什维克》

Boris Mikhaylovich Kustodiev 绘，1920年

The State Tretyakov Gallery 藏

什么是计划经济？

十月革命胜利之后，一个重要的工作就是恢复经济。恢复经济的主要任务是建立一套社会主义的经济制度。在社会主义者看来，资本主义的根本矛盾是社会化大生产和私人拥有生产资料之间的矛盾。但一旦改变了所有制形式，如何来组织社会化大生产依然是一个非常重大的课题，因为社会生产并不会随形势改善就立刻优化，还是需要一套体制。

我们知道，在90年代初的时候，中国共产党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取得了一个突破，这个重大突破就是：社会主义也有市场，资本主义也有计划，市场不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根本区别。为什么俄罗斯或者苏联的社会主义者，最后选择了这样一套高度计划性的这样一套经济体制呢？我们知道，在经济学的教科书当中，计划经济又被称为中央计划指令经济，或者干脆简称“命令经济”。从本质上来说，计划经济是以行政命令代替或者模拟市场信号的一种形态，尤其是回避价格信号的作用，其中非常重要的就是突出数量信号，或者用伪的、不真实的价格信号来代替市场，通过活跃的交易、物质交换形成了价格信号。这套逻辑在社会主义看来，是在薄弱经济环境下，迅速拉近与发达资本主义世界在生产力上的距离的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 1934年阿塞拜疆“计划经济”海报

我们知道列宁提出的社会主义理论是说，社会主义不应该等到生产力非常发达以后，在全世界由所有国家一起同时来实现，而是可以在一个薄弱的资本主义的环节，也就是帝国主义的最弱一环来实现。实际上，在1917年苏联十月革命的时候，俄罗斯帝国在资本主义世界中还是一个比较落后的经济体，它的工业化程度相对较低、农业占比较高，生产力关系还没有像发达的资本主义世界那样。在这种环境下，十月革命之后，他们又面临着帝国主义的包围，需要恢复国民经济、需要摆脱战争状态，这样的背景下，选择一套高度集约的、高度自上而下的指令的这样一种计划经济，就变成了一种必然的选择。

那么，这种指令性可以强到什么程度呢？我们知道，中国在计划经济时代有“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特点，而在苏联，长期以来的“紧和松”要更加死板。所谓的指令经济，就是计划作为经济政治制定，它具有法律效力，不完成计划指令，国家可以追究行政责任乃至法律责任，这是苏联计划经济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其指令性要远比很多学习苏联的国家强得多，而且可以说在主要的社会主义国家当中，苏联计划经济的指令性是最强的，这种指令性甚至窒息了经济体的自主性。

我们可以看到，在原来苏联影响下的很多东欧、东南欧的社会主义国家其实都根据自己本国的实际情况进行了部分修改，比如说它们的企业具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性，其指令性程度要比苏联弱得多。包括像中国也是一样，中国的经济的复杂程度其实要比苏联要高，中国在很多领域，比如农业、工业、商业流通领域都存在着一些自主性的因素。而在苏联，通过计划的指令，对各个经济部门自上而下进行了高度的管控，这是苏联的做法。

另外，计划的完备程度在苏联达到了一个非常空前的程度。我们讲到计划的时候，通常会讲我们是有长期规划或者远景规划，还有就是短期计划。通常情况下，短期计划我们以年度为单位。但在苏联，计划经济曾经达到的最顶峰的状态是在斯大林时期，当时不仅有五年的计划，还有季度、月度甚至天数的规划，按照不同的时间节点，向各计划实施的主体下达计划指令，并督促其完成。

▲ 反映苏联“五年计划”的卡片

苏联的最重要政治人物古比雪夫（瓦列里安·弗拉基米罗维奇·古比雪夫，Valerian Vladimirovich Kuybyshev，苏联早期卓越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曾经说过：“在苏联的计划制度中，我们已经走得这样远，这样深，以至于我们确实没有任何经济、文化和科学研究部门还在计划之外和计划工作范围之外。”也就是说，整个所有的国民经济生活以及国民经济生活相关的各个方方面领域都被纳入了统一的计划，这种计划的空前程度可以说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达到这个高度。

▲ 瓦列里安·弗拉基米罗维奇·古比雪夫（1888-1935）

拍摄于1917年左右

（Valerian Vladimirovich Kuybyshev）

苏联有哪些计划实施部门？

如果要做计划，就必然有计划的制定者和计划的实施者。那么，苏联是如何构建这套完整的计划体系呢？答案就是一连串的部门。苏联政府一个非常大的特点就是拥有各种各样的部门、委员会，并且非常庞杂。此外，从十月革命到1991年苏联解体的漫长时间长河里，还进行了多轮变革，所以其体系错综复杂。如果我们要把整个计划的部门和实施的体制要抽丝剥茧，拿出一条主线，那就应该回到最初的十月革命。

实际上，在十月革命胜利之后，最早的经济管理部门是叫做“人民经济最高苏维埃” （Vesenkha）这样一个组织。苏联在建立政权的时候，非常喜欢用“苏维埃”词语。人民经济最高苏维埃的职权是非常高的，其功能大体相当于中国建国之后在国务院下设立过的财政经济委员会，当时甚至有国务院分院的这种提法，它掌管了经济当中绝大部分的部门。人民经济最高苏维埃作为最高经济领导部门，在十月革命之后掌握着非常大的权利，甚至被赋予了没收的权利，可想而知，它是具有实际权力的一个部门。但这个部门，当时并不是作为一个高度计划的部门存在，仅是作为在胜利之后马上要抓权的部门。它被当成是能够改变整个经济社会状态、让苏联从资本主义社会直接迈入到社会主义的执行部门。

1921年，第一个被称为计划委员会的部门（俄文的缩写叫“Gosplan”）才刚刚成立。当时苏联处于国内战争时期，其定位是劳动国防委员会的一个下属机构，这充分反映了当时经济为军事、为战争服务的一个实质，其具体目的是编制国家电气化计划。

在苏联，特别是在俄国革命早期领导人的心目当中，“电气化”拥有一个非常崇高的地位。这个在生产力经济学中也有所体现，我们也非常强调装备的技术，能源的革命。实际上是工业革命当中的几个重要环节，比如说第一次工业革命，我们是煤炭和蒸汽机；第二次工业革命是电力。苏联十月革命处于的阶段正好是第二次工业革命向整个资本主义世界扩展，俄国早期的这些社会主义革命者，他们在流亡甚至流放的过程当中，看到了资本主义世界这样的勃起，他们充分地认识到一个国家要实现跨越发展，我不能没有电气化，所以他们把电气化放到了一个非常突出的重要位置，自然就需要一个专门的计划实施机构，当时国家计划委员会主要是做这方面的工作。国家计划委员会开始时的人员非常少，只有20多个人，在短短的几年间，吸纳了大量的专业技术人员，投入到各专业经济领域中，这些领域包括也研究计划编制方案、编制统计方案、计划下达方式等等，数量也扩充到了几百人，最后变成了一个非常庞大的、拥有短期和长期计划编制能力以及各部门之间计划统筹职责的部门。

以上说的是计划部门，在苏联还有另外的一个部门：各门部委。这些部委的在苏联称之为专业管理，它的细分是非常复杂的。比如说早年中国有一艘航空母舰叫“辽宁号”，这艘航空母舰最初叫做“瓦良格号”，是在乌克兰黑海船厂建造的。这个船厂的厂长曾经说过：“建造航母需要什么？需要苏联党中央、国家计划委员会、军工委员会和九个国防工业部”，可以想见苏联在部门上的划分是非常非常细致的。最近有一部电视剧《切尔诺贝利》（美国2019年乔韩·瑞克执导电视剧），里面提到了一些政府的部门，比如说我们可以看到它里面有专门的煤炭工业部，还有最后第五集的时候还提到了一个部门，这个叫“Ministry of Medium Machine”，如果把它直译出来了，叫“中型机械工业部”。这就类似于我们曾经存在的二级部，中国在原来国务院下设最高峰的时候，曾经存在过七个机械工业部，这一套的非常繁杂明细的管理方式。这其实就是从苏联迁移过来的。

事实上，这种现象的产生是由苏联的国家构成形式所决定的。在苏联的部委要分成三种不同类型，一种叫做全联盟部，也就是由苏联共享这个部门；第二种叫联盟-共和国部。这些部门在苏联这一层有，在各个加盟国国这一层也有；还有是在苏联加盟共和国才有的。为什么会导致这种局面？因为苏联它把各个国家的主权让渡过来以后，有一些部门，比如说像国防等等，这些权利已经上交给了苏维埃社会主义国家联盟。而那些在苏联中央一级和各加盟共和国一级都需要有的这些部门，就形成了一种叠床架屋的格局。我们知道部门林立，未必就见得管理上会非常顺畅，所以往往是最后还要去增加新的管理部门来统筹，在苏联这种部门通常情况下会称为“某某总局”，比如说我们在前面讲的《切尔诺贝利》片子里面，这里面的主人公之一谢尔比纳，他的身份就叫做是部长会议的副主席兼燃料和能源总局局长。下面又通过统筹电力、石油、煤炭等各个部门，形成了统一的跨部门协调管理机制，但是我们发现它并不像中国的大部制改革成立能源委员会，或者像美国这样有一个非常庞大的能源部，而苏联仍然保留了各个专业管理条件的部委，这就导致它的管理层级在统筹的过程当中又进一步增加了。

▲ 美剧《切尔诺贝利》海报

更加糟糕的是，由于苏联国内政治斗争的原因，从斯大林时代、赫鲁晓夫时代、勃列日涅夫时代到后来80年代改革的戈尔巴乔夫时代，屡次对这套体制进行了改变，以至于今天我们看到的计划经济，其实跟原来苏联最初的计划经济已经有些变化了。在70年代，我们看到的情况大体上是整个计划经济相对来说最成熟的时代，而它对应的又是勃列日涅夫时期，相对来说整个它的制度建设和经济发展都陷入双重停滞的这样一个阶段。

▲ 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1906—1982）

（Leonid Ilyich Brezhnev）

好的，本节的内容就先讲到这儿，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下一节我们来说说，为什么苏联会越改，整个经济越停滞，体制越僵化，而在整个漫长的停滞期，苏联的大企业又是如何运作的？这些企业的运作产生了什么样的后果？和为苏联后来的解体要付出什么样的责任？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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