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周小康，欢迎和我一起从经济的角度看世界。上节中我给大家讲了，计划经济本节中我们要聊的是苏联如何来管企业和苏联典型的大型企业是如何运作的？

战后苏联的经济管理体制是怎样构成的？

前面讲到苏联的各个人民委员会，在工业和其他经济领域当中，最早实际上都是来自于我们前面讲到的“人民经济最高苏维埃”这个部门。在国家纪委形成以后，双方对峙的局面到了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之后，那么就开始被分散到各个具体的人民委员会当中去了。很快，苏联在30年代末就面临了战争压力，整个的经济管理体制更加进入到一个战时体制，这种体制是不适合战后的发展的。所以到了1946年的时候，苏联做了一个重要的改革，就是把战前的人民委员会改成了我们叫做部长会议的一个制度。这个部长会议其实相当于中国的国务院，部长会议它有多如牛毛的副主席，这里的“副主席”类似于中国的国务院副总理和国务委员。这些部长会议，这些部长势必从原来的各人民委员会衍生过来。在这个体制下，真正负责经济总体宏观的领导可以称为三驾马车，这三驾马车就是：国家计划委员会、国民经济供应委员会（又称为供应局）、国家经济应用新技术委员会这三个部门。

▲ 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

第一位负责人Gleb Krzhizhanovsky

出现在1972年的一张苏联邮票上

除此之外，还有国家建设委员会以及与之相适应的一套财政金融体系。苏联时期和中国80年代中期之前很像：人民银行一家独大，在苏联是国家银行一家独大。不同的是，在中国还会有一些专业银行，比如说代办外汇业务，中国银行一直存在的，还有一些在80年代建立起来的一些专业银行，以及后来我们大型商业银行建立、股份商银行建立，但是苏联在很长时间里面就一个银行，其财政、金融条件是高度一体化的管制，如果按照我们过往的术语就叫作“穿一条裤子”，也就说这两条裤管——财政跟金融，实际上是一回事，其枢纽就是货币。

这套体制在1946年之后实施不久，就出现了一个重大变数：1953年斯大林逝世。在斯大林时期，斯大林主导了整个经济工作，很少有人能够去挑战他。早年挑战他的，比如说布哈林（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布哈林，Николай Иванович Бухарин，联共（布）党和共产国际的领导人之一，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和经济学家）等等，最后都在政治上被打倒消灭了。因此，1953年斯大林的逝世其实搬掉了一块石头。赫鲁晓夫上台之后对斯大林的体制进一步调整。在苏共二十大之后，随着对于斯大林体制的反思和赫鲁晓夫改革的实施，很快就渗透到了经济领域。

▲ 原苏联国家计划委员会大楼

现为俄罗斯下议院

1957年，赫鲁晓夫发动了一场大改组，被称为工业和建筑业大改组。虽然形式上只针对工业和建筑业，但是遍布了整个经济管理体制。他们做了哪些工作呢？1957年，赫鲁晓夫为了解决条块分割的问题，开始大规模砍掉了1946年才刚刚建立起来的部长会议以及由人民委员会衍生而来的各部。不过短短几年之后，当勃列日涅夫上台，他又重新恢复了这些工业的部。

▲ 斯大林，摄于1915年

（Joseph Vissarionovich Stalin，

1878年12月18日-1953年3月5日)

在斯大林执政期间，国家计划委员会的功能实际上曾被拆分过。我们前面讲到，国家计划分成长期和短期，短期计划甚至可以精确到天。在赫鲁晓夫上台之后，国家计划委员会被拆分成了长期规划和短期计划两个部门，在工业大改组过程中，国家计划委员会的短期计划部门被撤销掉，而把长期计划委员会改组成了新的国家纪委。这个就有点类似于中国80年代、90年代慢慢开始淡化短期计划，开始更加是采用长期的计划，甚至于最后演变成规划，只抓方向性的目标。但随着苏联国内政治的动荡，这种形式上的东西并没有持续多久，赫鲁晓夫也面临着整个经济上的新的问题，所以他被迫又开始重新回到原来的体系下面去。到20世纪60年代初，由于整个经济管理不顺畅，赫鲁晓夫又重新把部长会议下面设了最高经济委员会，最高经济委员会相当于说我们的调整过程当中又设立了一套班子，叫某某领导小组，这个已经离赫鲁晓夫下台不远了。到了1965年，赫鲁晓夫下台，勃列日涅夫上台，他开始重新建设这些原来已经被撤销的部门，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把国家物资工业委员会，即赫鲁晓夫砍掉的部门重新建立起来。

▲ 赫鲁晓夫，摄于1963年

（Nikita Sergeyevich Khrushchev，

1894年4月15日-1971年9月11日)

国家物资供应委员会和计委是什么样的关系？大体上来说，计委负责编制计划，而供应委员会负责物资调拨。在我们国家的话，原来这两个职能在很长时间在一起的，讲的更加直接一些：抓大放小。主要的供应物资我们以前也经常说的，比如说两白一黑，粮食、棉花、煤炭，这些其实原来在我们国家也都是纪委在管，而在苏联呢？专门有一个国家物资供应委员会，负责物资在纵向和横向的调拨。

▲ 勃列日涅夫与尼克松，摄于1973年

典型的苏联大企业是如何运转的？

苏联的企业是如何运转的？这里面要讲到苏联的企业的模式和中国的企业模式会有非常大的差别。我们已经有很久不讲到一个概念了，叫作“全民所有制企业”。在80年代的时候，如果你在一个全民所有制企业工作是一个非常自豪的事情。在中国除了全民所有制企业，与之相对的还有叫做集体企业。全民所有制企业当中，既分为原来的比如说部署的企业，也分成地方上的企业，地方我们又按照层级，有省一级的、有地市级的，甚至于县一级的，集体企业我们有街道的等等。在苏联不是这样的，苏联所谓的企业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所谓的联盟企业，占压倒多数地位，不论是产值还是规模还是对经济贡献程度都是这样。在苏联不像我们有非常多的地方企业，在苏联很长一段时间里面，有80%的占比都是由联盟企业来提供的，联盟企业从形式类比上来说，就比较接近于我们的央企。共和国的企业比较接近我们的地方国有企业。我们可以看到像集体所有这种形式在苏联就基本上没有，同时我们用集体化形式来做的一些农业经济组织，在苏联几乎是以企业的模式、工业的方式来管农业，这就是农业的集体化，搞了集体农庄。

▲ 苏联纪念“首个五年计划”的邮票

描绘了工人在工业环境中一起工作的情景

那么，这些大型的企业是如何建立起来的？我们前面讲到，在第一个五年计划和第二个五年计划期间，也就是在资本主义世界在1929年开始进入一个大萧条阶段之后，苏联通过两次五年计划，大大提高了工业经济在整个国民经济当中的占比，在很大程度上建立起的一个相对完整的工业体系，这个过程实际上就是苏联大企业的发端。在1928年，当时斯大林开始要调整整个经济发展重心的时候，他提出要大规模的发展重工业，发展重工业的一个基本的做法就是上大型的企业。所以在第一个五年计划编制期间，苏联编制了大量的新上的企业，这些企业就类似于我们在50年代曾经干过的，我们在50年代，为了能够发展社会主义，快速的摆脱贫穷落后农业国的面貌，在苏联专家的支持下面，我们也上了大量的重点工程。在苏联其实更胜一筹，在长达十年的历史过程当中，苏联掀起了可以说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工业会战。这些工业项目往往是通过部门直接管理，然后在当地建设工程建设指挥部的方式。我们看到这套方式其实在解放之后是被我们中国所借鉴和运用的。总结下来，叫作发挥社会主义的制度优势，集中力量办大事。既然是集中力量办大事，我就要去专业化的部门去管理它，所以就形成了这样一个繁杂、分工细致的管理体系。

另外，在苏联的计划经济体制当中还非常讲究的是配套。因为它发展的重心是重工业，而重工业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是军工国防，其次是装备制造业，由于装备制造业牵涉到上下游的配套关系，这也进一步使得整个管理体制在垂直向下面是“一竿子捅到底”。在这种环境下，我们建立起来的企业，它甭管有多大，都可以看作是对应的人民委员会或者部门的一个下属的车间，而这个过程当中又夹杂了若干个层级。这和中国不同，我们的部委可以管一些中央企业，但是还有大量的企业其实是放到地方上去的，由地方的委办局来进行管理。在苏联，由于联盟进行投入，这些企业建立起来以后，它的负责对象势必是层层上级以后，对应到部长会议和它下属的部委。

企业一旦建立起来以后，这些企业如何进行考核呢？大体上来说，在1965年之前，也就是勃列日涅夫上台之前，重点考核的内容是两项：总产值和成本。我们可以看到，这里面跟利润没有什么太大关系。产值是以数量方式下达的指标，我的完成进度，而成本形式上来说，要求物资进行了节约。但是在这种管理体制下，因为没有价格杠杆，没有利润机制，所以其实很难有效地释放一些真正需要的产品的产量，这些产量还是由计划决定的，同时也没有办法真正有效地采取职业化生产来降低成本，更不用说应用先进技术提升企业生产力水平，继而提升产品质量。当然，苏联的经济专家是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种情况的，60年代中期，这套体制已经展现出了很大的弊端，1965年之后，在勃列日涅夫当政初期，他进行了一部分的改革，在新体制实施后，考核的标准大体上体现在产品销售额、利润和盈利三项。我们看到，终于把利润跟盈利加了进去。

▲ 1961年在苏联发行的卢布

为什么要把利润和盈利加进去呢？这个牵涉到苏联的企业如何向财政来去贡献它的生产成果。我们知道，在80年代到90年代的时候，有几项重大改革，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项改革叫做“利改税”，由企业从向财政直接上交利润变成向财政以缴税的方法，以此体现自己的经济的增加值和经营的最终成果。在苏联，形式上来说，比我们似乎要更进一步。苏联的税种主体是两大税，周转税和利润税。周转税，形式上来说比较像我们的增值税，它是不以利润为中心的，而是以生产为中心的。你只要有生产活动，有了增加值，就要去向上上缴周转税；还有一块是利润税，但是它形式上是一种税，实际上更加类似于一种财政的缴款，其实质并没有改变成利润上缴的机制。而且非常重要的是，这个利润划定的提成比例是相当高的，曾经一度高达过80%以上，加上周转税，事实上造成了企业绝大部分经营所得上交了财政。

而且我们前面讲到，在苏联的体制下，财政、金融高度一元化，在如此高比例的上缴过程当中，企业的资金被高度地管控起来。这些资金即使有货币可以支付，但也大规模采用划账的方式。所以在苏联，卢布有两种说法：一种叫现金卢布，还有一种叫转账卢布。转账卢布主要用于企业之间的大额的支付，而小额的卢布用于所剩无几的个人生活、工资给付等等。比如说我们在80年代到90年代，我们如果要去买一个菜，我们可以到菜场里面去，我们还会有一些现金支付。但苏联你发现，它整个的国营的体制占主导，我们还可能去个体的摊贩上面去买。 在苏联整个商业流通环节是高度地国有化，所以最后我们发现在实际的生活过程当中，我们用到现金卢布的量是比较少的。而大规模的是企业和企业之间的活动，因为它采取统购统销的模式，已经被转账卢布所高度地一体化了。

为了打破这种形势，1965年之后，苏联开始采用基金方式保证员工激励，加强企业经营管理。这个基金和我们今天买的基金不一样，它其实是一个核算形式，或者说核算科目。这里的基金包括生产基金、激励基金。激励最重要的是工资基金。在1965年之后，原来上缴的利润改成了三种缴款，叫生产基金的付费、固定（地租）缴款和闲置利润余额的缴款。企业只有从总利润当中扣除上缴的基金付费和其它缴款之后，才能提取企业的经济刺激基金。这样一来，形式上来说给了企业一部分自主权，当有超额利润之后，可以形成企业的经济刺激基金，但是这个基金的使用仍然是高度管控的。

另外，我们在80年代听到的改革术语叫做“拨改贷”，即拨款改成了贷款。这个牵扯到整个利润体制，如果你是以利润上缴，当我需要建设发展，资金也是由上级部门通过拨款的方式下拨下来，而贷款我们可以看到原来是一元化的，贷款更加类似于一种拨款，因为它的利率是核定的，它的贷款的额是计划严格限定好的。苏联60年代之后开始的拨改贷首先从企业的新建和改建工程开始，对一部分的资金变成了贷款，目的是通过贷款的方式加强对工程的监控，以便于促进工程缩短工期，加快投资回收，降低造价，这已经具有了一些经济管理的特征。但由于60年代银行是一元的，它没有竞争性的银行体制，贷款虽然形式上叫作贷款，但它的利率实际上也是由计划给定的，甚至于说为了刺激经济发展，还人为压低了利率。所以由于没有利率、货币的价格信号，使得拨改贷远远不及我们中国的拨改贷有效，虽然它的时间要早得多。

苏联企业的另外一个特征是以工业带动城市发展。比较典型的像伏尔加格勒（1925-1961年名为斯大林格勒，旧名察里津，城市位于伏尔加河畔，历来被称为俄罗斯的“南部粮仓”）。苏联五年建设期间，这里成为伏尔加河中游地区一个非常重要的制造业的基地。这种模式下，我们发现企业是固定在某一个特定地区的，它并没有像一些发达国家，虽然一个企业也可能在某一个地区发展起来，比如说（美国）底特律、德国的鲁尔工业区，或者克虏伯诞生的埃森，它可以通过兼并重组会议地，设厂的方式扩展起来。而在苏联是高度计划的企业，不能乱说乱动，这个很大程度上限制了企业的规模的发展。所以到了70年代，为了适应发展的需要，苏联开始决定通过合并企业，撤销一些下面的管理局，来建立生产联合公司，减少管的婆婆的数量，把原来的一些企业，特别是一些异地的企业整合到一起。这样一来，原来有四到六级的工业管理体制，就有可能缩到两级到三级，相当于我们也成立了一个总公司，并且提高联合公司的自主权。这一改革当然有人支持，有人就反对。对于企业来说，一些企业它或者激进，但是对于行政领导来说，最重要的是，其行政管理层级减少了大量原来需要汇报材料、汇报统计数据，上传下达的这些岗位没有了，所以部门对于这些做法实际上是采取抵制的。尽管70年代初就开始这种方式，但是我们看到这个进程会非常缓慢。苏联还是以一个地区、一个重点企业、一个厂矿构成的一个城市，以这种形式存在了很多。

▲ 伏尔加格勒英雄广场

另外一个苏联在60年代到70年经营的尝试，就是对原来的科研体制和企业的体制进行了整合，把一些科研单位和一些作为总装单位的主机厂结合起来，称为“科研与生产联合体”。在70年代之后，我们听到的很多的设计局，它其实已经前面翻成了这种样式的科研与生产联合体，简称叫“NPO”。比如比较典型的像米高扬设计局、图波列夫设计局等，都有其对应的主机厂。通过这种方式，苏联在局部上解决了一部分问题，站在这种形势，是更加倾向于是一对一的结盟关系。每一个主机厂，都有可能有自己对应的设计局，其实在中国也是一样的，比如说我们经常讲到的像沈飞（沈阳飞机工业集团）、成飞（成都飞机工业集团），它也都是设计单位和主机厂的一种高度紧密的结合。但是它妨碍了什么呢？更加广泛地获取大学、科研院所等等的研究成果。所以这种模式其实还是一种生产主导性的，它更加突出的是把已有的生产成果，如何以更快更有效的方式，把它转化为实际的产品，而在前瞻性的科研进步上面，它的作用还比较有限。

▲ 戈尔巴乔夫

（Mikhail Sergeyevich Gorbachev，

1931年3月2日)

我们看到形成了这样一个管理体制，然后不断僵化之后，苏联在80年代开始对整个的经济做改革，这个改革实际上是从勃列日涅夫后期当中，就有一些思潮开始萌芽。到了戈尔巴乔夫时期，开始大规模的推出一些新的政策，其中非常重要的就是1987年的《企业法》。我们听这个名称也会觉得非常新奇，其实苏联在形式上的改革，比中国要早一些，中国从1978-1979年进入改革开放建立特区，包括在农村改革，这是第一步，但实际上真正把改革推向城市推向工业领域实际上是1984年以后的事情，我们看起来其实从苏联改革的起点，并没有晚多少，但是我们采取了一种渐进式改革，我们是逐步体现企业的自主权，体现市场经济和价格杠杆的作用，用增量改革的方法来带动存量的调整。但在80年代苏联面临很大的经济压力之后，采取的是一种激进化的措施，所以1987年的《劳动法》大规模的对企业的管理体系进行调整，其核心就是对企业进行放权。但是这个操作一方面比较晚，另外一方面由于改革过于激进，很多的工作处于探索阶段，就被匆匆推上马。这种激进式的改革在经济过程当中，导致了非常严重的后果：一方面，原来的计划经济当中的桎梏依然在束缚经济；另外一方面，没有了这些计划，很多经济领域又管不好，新的体制又未能建立起来。这是导致苏联在80年代后期经济混乱的一个重要的因素。这种激进式的改革方式，很大程度上也影响了苏联解体之后俄罗斯独立初期的经济政策，所以才会有“休克疗法”（经济学概念，稳定经济、治理通货膨胀的经济纲领和政策。指针对严重失衡的社会总供求状况，从控制社会总需求出发，采取严厉的行政和经济手段，在短时间内强制性地大幅度压缩消费需求和投资需求，使社会总供求达到人为的平衡，以此遏制恶性通货膨胀，恢复经济秩序。这种政策调控带有明显的应急性质），我们与其说“休克疗法”是发达国家给俄国开的一剂毒药，还不如说这种经济管理的思想方法，其实已经在80年代已经被种下了。

计划经济是苏联的“秘密武器”还会“慢性毒药”？

苏联在经历了国内战争之后，用了非常短的时间就发展成一个工业国，并且在二战中经过了艰苦卓绝的斗争， 成为了与美国比肩的超级大国。这样一种成就使得很多人认为，苏联的成功秘诀来自于计划经济。计划经济是可以使一个落后的国家在很短时间内，就达到自己的赶超战略，这是一个非常具有吸引力的药方。苏联在战后利用自己在经济、政治上的优势，也有影响力的这些社会主义国家、向东欧的这些社会主义的卫星国、向一些社会主义友好国家，输出了这样的计划经济的管理模式。我们不禁要问，计划经济到底是不是苏联崛起的“秘密武器”？如果是秘密武器”的话，为什么只有苏联取得这样的成功？或者说苏联的这样一个成果，是不是真的是来自于高度的集约化的计划？为什么很多国家同样采取了这套模式，反而没有达到很好的效果？为什么苏联这套模式后来用着用着不灵了？

在我看来，苏联真正的“秘密武器”不在于计划经济，或者说计划经济是它的辅助手段，真正苏联达到快速的工业化，快速的扩展自己的工业实力，达到世界第二大工业国的这样一个水平，主要靠的是一种非常野蛮的手段，这种手段我们在西方经济学里面叫作高储蓄、高积累。我们知道我们生产出来的物质产值，我们的生产成果，如果说拿走了消费这部分，剩下的东西我们可以用于储蓄，可以用于再投资。如果我们去压制消费，我们就可以有更多的储蓄，有更多的投资可以动用。投资我们可以换来我们的资产规模，会扩张我们的生产。这个理论其实在西方经济学里面也有，但是西方经济学告诉我们，我们在短期内去强行扭曲消费跟储蓄和投资的比例，虽然会带来一些效果，但是这对于长期的增长路径其实没有影响。经济学上告诉我们，长期的经济增长取决于三个东西：劳动生产率、人口和储蓄率，而储蓄本身可以通过消费来最优化，所以我们最后决定，我们要有人口增长和技术进步。 

斯大林在开启工业化的进程过程当中，他是如何来实现高储蓄的呢？他们找到了一个压榨的对象，这就是广大的苏联农民。而斯大林版的诠释是更加残酷的，他把它称之为“农业贡税”，所谓农业贡税就是农业部门或者说农民在购买工业物资的时候要多付一部分，而在出售农产品的时候，要少部分，这种差额我们又称为“工农业的剪刀差”。利用这种剪刀差来实施国家强制的积累，用于大规模的工业投资、工业建设，把农业的成果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转化成工业。这种模式实际上是建立在农业、农村、农民“三农问题”凋敝的基础上，其实是一种非常不人道的做法。这套理论当初提出就有很多理论家反对，但是我们知道在20年代末，斯大林掌握了最高决策权以后，他采用的方式就是政治挂帅，即使理论家们有不同意见，但是他们不能对这套经济发展模式提出反对，因为反对可能会被肃反和镇压。这种模式直接导致农业得不到激励，也就致使即使不出现大规模的天灾或者战争影响，农业生产率也依然无法提高。

在20年代末30年代初的时候，斯大林的想法是通过建设工业，尤其是建设能够对农业提供知识的装备，实现农业机械化、生产化学、工业提供的这些化肥，然后靠农业机械化和化肥提高产量，高度有效调动资源的农村集体化，摆脱分散经营的这种模式，最终实现工业带动农业的目的。但实质上我们发现，由于这套模式压制了农产品的价格，导致农村生产的积极性严重不足，迫使计划部门强行压派指标，不过即使这样依然没有办法达到所期待的目标，所以实际上苏联的农业一直处于一个被抑制状态。1945年之后，虽然苏联已经不再面临战争的压力，但是仍然屡次发生农业的歉收和非常严重的粮食危机。我们都知道在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时候，中国也出现了农业的问题，经历了所谓3年经济困难时期。但是很多人不知道，苏联也几乎同时发生了这样的情况，甚至出现了面包荒。

另外，在斯大林的模式下非常重视重工业，这套理论当中，他片面援引了马克思、恩格斯当年在《资本论》“资本再生产理论”当中的一些概念。在“马恩”的资本再生产理论当中，把工业经济分成第一部类和第二部类，第一部类用于生产资料的，在这个理论中居于一个优先发展的地位，但并未指出第二部类生产消费品就不重要。但斯大林体制下，片面解释的这个理论变成了单一强调重工业的发展，把工业经济分为甲类工业和乙类工业：生产工业品的甲类工业和生产消费品的乙类工业。甲类工业一直处于突出的重要的位置，乙类工业即便不是被完全忽视掉，也只是充当了工业发展的平衡器作用。

▲ 卡尔·马克思和弗里德里希·恩格斯雕像

位于德国柏林

那么，苏联为什么能够在30年代，仅靠很短时间就取得了相对辉煌的成果呢？很重要的事就是高度集约的计划经济，使得一些重要的资源（比如说外汇）能够集中掌握和使用。30年代，西方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面临的是大萧条，面临的是工业产能的过剩，而在这个阶段，苏联通过跟资本主义世界的缓和，做了几个主要的工作：通过集中使用外汇，苏联进口了大量的工业装备，为发展重工业创造了基本的条件，同时也引进了大量技术专家。我们知道50年代我们类似也做过这样的工作，通过向苏联引进机器设备，引进苏联专家兼用工业体系。但是在30年代的时候，苏联面临的对象几乎是向整个具有比较好发展水平的资本主义国家都进行了引进。我们往往强调美国的红色资本家在苏联的活动，其实苏联的这个工作做到了很多国家，包括纳粹德国，一方面纳粹德国需要打破限制、封锁；一方面苏联也趁机可以跟他进行在技术经济上面的广泛的合作。这都是苏联能够崛起的重要的条件，也就是说，这些条件，其它很多的用苏联制度的国家，它并没有办法能够在它所需要的时候享受到这样一个良好的环境。

1946年之后，苏联利用其政治军事的优势，在整个的社会主义阵营当中建立了自己的分工体系，这个在很大程度上也弥补了苏联本身它在制造业、工农业上面的不平衡关系。这个组织就叫做“经互会”（全称是经济互助委员会，是由前苏联组织在1949年-1991年建立的一个由社会主义国家组成的政治经济合作组织）。在“经互会”当中，有部分国家在很多产业当中，在或者在经济发展的整体水平当中，实际上是不比苏联差的。比如说在东德，比如说在捷克，其工业水平都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苏联跟这些国家进行分工，同时苏联在一些消品领域，比如说纺织业与波兰这样的国家也经营分工，所以大大弥补了苏联在轻重工业的不平衡，在消费品工业和装备制造工业当中的不平衡。但是这种分工协作体系随着苏联本身的解体和苏联在东欧势力的衰退，其实是一个自然瓦解的过程。苏联虽然建立了“经互会”，但这套制度从核心上来说是和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对峙的冷战。它并没有像中国这样，从70年代开始非常广泛的去融入整个国际分工体系。这套制度总体上来说是封闭的，而且随着80年代末、90年代初，这些国家纷纷改旗易帜，自己也走上市场经济道路。在大家各自选择自己道路过程当中，重构这个体系变得非常困难，甚至于说苏联为了维持与过往进行过经济分工的国家的支付，都因为卢布的贬值而造成了很大的困难，而没有外汇的支付条件，这个分工体系自然就会瓦解。

▲ 经济互助委员会 标志

实际上，在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苏联最动荡的时期，苏联联盟与各加盟共和国或者加盟和国之间的经济分工协作，都无法有效地实施，更妄说维持“经互会”这么一个很大的摊子。但如果没有“经互会”的支持，我们可以想见苏联作为一个具有特殊地理位置的国家，它将缺乏很多的资源，比如说热带的糖，热带的天胶。如果没有“经互会”的体制，苏联所薄弱的一些经济部门，比如说在东欧具有传统特色的这样一些制造业，就没有办法能够使得苏联完成有效的配套，这些都是苏联体制所遗留下的问题。

好的，本节内容就先讲到这儿，本节中涉及的内容和图片可以在我们的文稿中看到。下节我们要聊聊苏联的经济如何走到了后来这步田地，为什么石油没有能够拯救苏联的经济？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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