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费元洪。这一讲我们把视线移到老牌的戏剧大国，也是音乐剧的一个核心大国——英国。

英国最聚焦音乐剧演出的地方是伦敦西区，这一讲来谈一谈“不擅长音乐的英国怎么就成了音乐剧大国？”。英国如今是一个音乐剧大国，在伦敦西区每天有大量的音乐剧演出，但是我要说，英国其实还真不是一个老牌的音乐大国。跟欧洲其他各国相比，像奥地利、德国、法国、俄罗斯甚至是捷克和北欧国家，英国都没有那么多的作曲家能够跟他们去比较，相差很大。

英国为何缺少强大的作曲传统？

举例来说，音乐剧的作曲大师韦伯在英国地位特别高，为什么能够那么高？很大程度是因为英国历史上的大作曲家非常少。几百年来，英国作曲家与它的人口和地域，同欧洲各国相比有点不成比例，特别是英国有名有姓的作曲家真的不多，但是剧作家很多，比如莎士比亚、萧伯纳，他们的文学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到现在为止，英国的小说家、编剧家、诗人在世界上应该说是最多的。

英国的戏剧是在罗马统治欧洲的时候传入的。那时，因为英国还非常的传统，基本上他们的戏剧都是跟宗教结合在一起，然后产生了不同类型的宗教剧。比如礼拜剧、奇迹剧（扮演圣经故事和圣徒事迹，也叫神秘剧或奇迹剧）、道德剧（从教堂布道的仪式演变来，是以宣传教义，进行道德劝诫的目的，起到道德劝诫的作用）。 还有一类叫插剧，顾名思义，它经常插在道德剧和奇迹剧的幕间演出当中，即使是帘幕间也都不放过。所以，这些不同的戏剧样式是由古罗马传过来演变出的一个文学文本的形态，并不是一个音乐呈现的形态。这都是在莎士比亚诞生之前，英国戏剧已经有的文学文本传统，但是缺少一个强大的作曲传统。

如果把英国戏剧传统一路回溯上去的话，你就能看到古希腊戏剧的传统，它影响了古罗马戏剧，古罗马戏剧又跨过了英吉利海峡，影响了英国，然后形成了英国以文本为主的主流戏剧传统。如果你看看世界上的其他岛国，它们的音乐相对来说都比较弱。

这主要跟地理环境有关系，因为岛国跟外界比较隔绝，缺乏交流，所以音乐传播虽然属于世界性的语言，没有国界和语言的差异，但是音乐的传播其实在早期成本是很高的。因为没有录音机，所以把音乐从一个地方传播到另一个地方在陆地平原上是比较容易的，但是过一个海峡就比较麻烦，特别像早期欧洲的这些音乐，很多都是乐队演奏的，这就需要重要的人力物力的传播。所以别看是一个小小的英吉利海峡，它能够让文字的戏剧形式得到比较好的传播，但是音乐的传播在英国一直比较弱。

在十八、十九世纪，英国开始了工业革命，经济已经很发达，因为英国自己的音乐传统不深厚，经济实力又比较强，就开始吸引很多外国的音乐家移居到英国来。所以英国本地的作曲家就更加竞争不过来自欧洲的作曲家。

现在如果我们回过头数一下，英国的古典作曲家其实少的可怜，最有名的像巴洛克时期的Henry Purcell（亨利·柏塞尔，巴洛克时期英国作曲家），还有 Handel（乔治·弗里德里希·亨德尔，英籍德国作曲家）也写了好多著名的音乐，比如说《水上音乐》、《皇家焰火音乐》，还有最著名的那首《哈利路亚》，然而，到现在为止，英法两国还在争夺亨德尔到底是哪国人的问题。

Beggars’Opera（乞丐歌剧）为何被当时的英国人认为是音乐剧的代名词？

因为英国的古典音乐的作曲家比较少，所以英国的歌剧也就不够发达，这个现象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才有改观。那个时期，开始涌现一些英国的作曲家，英国人把这个时期称为英国音乐的“文艺复兴”，但是比真正的文艺复兴足足晚了有五六百年。比如像英国著名的作曲家埃尔加，他就创造了短暂的一个音乐的热潮。还有像近代的Benjamin Britten作曲家，也写了一些当代歌剧，算是给英国挽回了一些歌剧的颜面。

刚刚提到的是古典音乐和歌剧，其实在音乐戏剧方面来说，英国在平民戏剧上还是有些贡献的。之前我曾提到了，在1728年的时候诞生了Beggars’Opera，当时的英格兰为了对抗从意大利来的歌剧在占领伦敦主流市场的状况，Beggars’Opera（乞丐歌剧）就应运而生，这也被英国人认为是音乐剧的代名词，那时候这种歌剧就已带有非常强的平民风格。

▲Beggars’Opera

Beggars’Opera所代表的叙事歌剧是直接受到法国17世纪末的综艺喜剧的影响，把流行歌曲配上了喜剧的歌词的一种娱乐节目，后来综艺喜剧到18世纪又发展成了法国的喜歌剧。 所以对于英国的音乐戏剧来说，平民歌剧或者是早期的英国音乐剧确实是非常的接地气的，这也为后来音乐剧的发展留下了一个土壤。

谈音乐剧也绕不开的莎士比亚

虽然英国的歌剧还有古典作曲并不强大，但是英国最牛的就是它的话剧，真的可以说是独步天下。

这当然是绕不开莎士比亚。莎士比亚是出生于1564年，死于1616年，活了52岁。他主要的创作期是在16世纪末到17世纪初的20多年期间，在伦敦开始了自己成功的职业生涯。

▲莎士比亚

除此之外，莎士比亚对于英文语言的贡献是无人可比的，他树立和强化了英文的重要性。所以他的语言主要是生活语言，当话剧这种艺术形式非常强大的时候，音乐以形而上的语言来表达就受到了压抑，也就使英国的艺术呈现此消彼长，话剧特别牛，而歌剧这种音乐戏剧就比较弱。

当然，莎士比亚的戏剧不止影响英国，17世纪开始就传到了德国、法国、意大利、俄国和北欧等各国，后来又影响了整个美国和世界各地，可以说影响了世界各国话剧的发展。对中国来说，我们则比较晚，是20世纪初才开始介绍和翻译莎士比亚的剧作。

文本创作和歌曲创作到底有何差异？

这里我想说一下用文本创作和歌曲创作的差异。话剧创作就是文本创作，音乐剧创作属于歌曲创作。文字创作比较追求的是戏剧感，因为文字本身并没有特别让人欣赏的部分，但是歌曲创作不一样，它可能更多的是以文本为载体，但其实是一个更强烈的情感推动。

这两者之间无论是戏剧的讲故事的速度和方式都是不一样的。所以，在英国，甚至包括在我们中国也好，以文本创作为主的话剧圈和以音乐创作为主的音乐剧、歌剧的圈基本上是两个圈子。话剧的核心是编剧，音乐剧和歌剧的核心是作曲，即使在西方也是如此，两者的创作基因很不一样，这也就说明了这两种形式在英国的发展的一个差异。

虽然说英国的音乐剧发展比较晚，但是当英国音乐剧发展起来的时候，它的确受到自己很深厚的文本历史的很大影响。整体来讲，如果你去看英国音乐剧，都是非常注重文本创作的，因为他们受话剧的影响巨大，故而追求它的戏剧感。

英国戏剧的表演和台词都非常精致，很有腔调。英国的演员在说起台词时，无论是音乐剧演员还是话剧演员，都是字正腔圆，特别有味道。而英文的发音在被莎士比亚带起来之后，就成为了一种非常有气质甚至是非常高贵的语言。

哪怕到了今天，英国也并非世界第一强国，但是它的那种语言和文化的优越感还在。这其实也有点像我们北京人艺所讲那个范儿，说话的时候就有字正腔圆的味道。

在英国有个很出名的音乐剧叫《窈窕淑女》，就用音乐剧讲了一个语言的重要性和优越感的故事，里面有一个叫希斯金的语言学教授，能发出特别漂亮的伦敦音，然后他跟别人打赌，说能够让家里面的一个女佣学会特别正宗的好听伦敦音，步入上流社会，他最后果然成功地把女佣转变成了一个有教养的，说着漂亮伦敦音的姑娘。由此可见英国对于语言文本的关注程度。

▲音乐剧《窈窕淑女》舞台剧照

时至今日，我们觉得中国人看英国的这些音乐剧也都是以看戏为主，听歌虽然重要，但是可能相对次要一些，我觉得文本的精致度在英国应该是排第一的。

摇滚乐对英国音乐剧的发展

说到英国音乐剧的兴起，大约应该是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英国一直对于音乐戏剧是一种拿来主义的态度，对百老汇也一样。

百老汇四五十年代被称为"百老汇的黄金期"，有好多的音乐剧在美国成功以后，因为英美一直是非常好的关系，一些百老汇的剧目就会到伦敦去演出，这些戏一下让英国人十分惊叹。

英国因为自己的传统非常深厚，某种程度来讲，在艺术上有时候也比较的守旧，不太会去刻意的创新，所以音乐剧这一块也不是创新出来的，而是受了百老汇的影响之后再开始去发展的。当然，发展其实也有一个契机，那就是英国摇滚乐的发展。

摇滚乐在英国的走红非常之快，感觉就像是给英国几百年来的礼教压抑的状态下，找到了一个很大的出口。如果你同一些英国人接触，你就感觉他们是那种很冷的，内心有很多想法也不表现出来。

摇滚乐的兴起是被电力革命给带动起来的，然后出现了架子鼓、电键盘、电子的合成器、电贝司，英国一下找到了一个音乐的出口——发展摇滚乐。

英国最出名的一个摇滚乐团就是Beatles。它在60年代风靡全球，Beatles到了美国的时候也是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据说他们去一个酒店里面睡过的床单都会被粉丝们给分成3000份，每一份都是按钱来卖的。

摇滚乐影响了英国的创作界，影响最多的就是韦伯了。韦伯把摇滚乐结合进了他自己的古典音乐的创作当中，然后形成了英国音乐剧的一个巨大的复兴。

时至今日，英国的流行音乐人也非常多。现在的英国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大的流行音乐大国，它以前古典音乐的弱势现在完全被反过来了。

英国音乐剧的动力：摇滚乐、韦伯

现在英国的流行音乐输出也非常的多。英国的摇滚乐其实是它的音乐剧发展的一个巨大的动力。

在1969年的时候，美国出了一部音乐剧叫 HAIR（《长发》），这也被认为是历史上第一部完全用摇滚乐来写作的音乐剧。以此证明，摇滚乐不止是组乐队和放单曲，它完全可以跟戏剧结合，然后成为一个新的音乐剧的样式。

这个戏在英国也是非常出名，当时就有一个人叫韦伯，也就是我提到的写《剧院魅影》的作曲家，他那时候还很年轻，也是摇滚青年，长发披肩，他的父亲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古典音乐作曲家，是一位伦敦音乐学院的作曲教授，所以他在父亲的影响下，学习了非常完整的古典音乐的训练和写作，他自己又是一个摇滚乐的作曲家，所以他可以把古典音乐跟流行音乐两种能力结合在一起。在艺术界，有一种现象，它不是时势造英雄，而是英雄造时势，政治家基本上是时势造英雄，但是对艺术界而言，有艺术家和无艺术家的状况完全不同。

▲剧院魅影续集，《真爱不死》

对于英国的音乐剧来说，韦伯自己写了一部几乎完全用摇滚乐写作的作品，叫《万世巨星》，我后头也会专门来说。韦伯最牛的地方在于他能够把学院派和摇滚青年这两种作曲的气质结合在一起。对音乐剧来说，创作是很重要的。

我自己因为是音乐学院毕业的，我知道好多作曲能够写非常复杂的交响乐，但不一定能写特别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但是写流行歌、摇滚的人，因为没有受过非常专业和深入的学院的训练，让他写复杂的音乐或者是调动特别复杂的音乐语言，也有困难。他们只能写单曲，写不来戏。那么韦伯的特点则是能够把两者结合，既有古典音乐的厚度，同时又有一个流行音乐的底子。

其实两者结合最好的一个作品，我后面也会介绍，就是《剧院魅影》。《剧院魅影》就是发生在歌剧院的故事，所以它里面有很多的古典音乐的元素，而且萨拉·布莱曼作为花腔女高音，唱歌是用美声来唱的，但是韦伯把这套东西跟摇滚乐结合后，出来的音乐效果真的让人感觉到特别的震撼和新奇，这就是韦伯。在那个时候他认识了另外一个搭档，他们俩一拍即合，然后一个就作词，一个作曲，开创了英国音乐剧的一个大的时代。

所以综上，大家看到英国的音乐其实是从一个非常弱势的、完全被话剧占主流的、总要靠外来的作曲家来救援的颓势状态，到了摇滚乐开始有一个巨大的反转，最终成为了一个流行音乐大国。

韦伯在整个摇滚乐的大潮当中，结合自身的创作特点，开创了一个音乐剧在英国的大潮流。音乐剧的兴起，就是从韦伯这个时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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