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梁涛
2019-11-04·阅读时长7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梁涛,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的教授。
上一节我们讲了孟子的浩然之气,本节我们讲一讲“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孟子的气概。
齐宣王时,孟子第二次来到齐国,所以在《孟子》书中记载孟子和齐宣王的对话特别多。我们可以看到一开始二人关系融洽,孟子对宣王也是循循善诱,我们所熟悉的孟子以宣王对牛有同情心,引导他来对民实行仁政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一时期。
有一天宣王看到一头牛将要被宰杀,就命令手下人把它放掉,孟子抓住了这件事,启发宣王:你对牛都有同情心,为什么不对民众有同情心呢?由此劝他要实行仁政。(参见《孟子·梁惠王上》)
但是有件事的发生使二人的关系急转直下。当时燕王哙实行禅让,把自己的王位让给了国相子之,这样做的主观动机可能是为了使燕国快速强大,在诸侯的兼并战争中立于不败之地,但它的结果却是非常不好的。
▲此《御制百家姓》(满汉合集)由清康熙帝主持,由沈启亮编写。此种百家姓以四言成句,而且注有郡望。以“孔”姓开头为首句、以“孟”姓为次句(孔師闕黨,孟席齊梁,高山瞻仰,鄒魯榮昌),以表达对汉族传统儒家文化的尊崇。此为清康熙时期刊本。
把王位让给了相,那么太子便不干了,太子于是联合大将军发动叛乱,结果造成了燕国的一场内乱。在这个情况下,齐人趁机出兵,很快就占据了燕国。这时,宣王就问孟子要不要吞并燕国?孟子回答:“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取之而燕民不悦,则勿取。”(《孟子·梁惠王下》)孟子还是从他的民本论给出了答案。意思是:你们要吞并燕国,如果燕国的百姓欢迎你,那就吞并;但如果燕国的百姓不欢迎你,你当然不能吞并了。
结果齐国攻取了燕国以后,并没有按照孟子所讲的去行仁政,赢得燕国民众的支持,相反地,烧毁了燕国的宗庙,掠走了燕国的祭器,屠杀燕国的民众,结果激起了燕国人的激烈反抗。这时其他诸侯见齐国吞并燕国,实力强大,造成了威胁,于是“诸侯将谋救燕”(同上),意思是:诸侯联合起来,出兵讨伐齐国,救助燕国。齐国的军队被打得大败。
这时宣王还有自知之明,他说:“吾甚惭于孟子”(《孟子·公孙丑下》),意思是:我对孟子感到很惭愧,我没有听从的孟子教诲,没有及时行仁政,结果遭致了今天的失败。
可是一些拍马屁的人却还要为宣王文过饰非,惹得孟子非常不高兴,两人的矛盾就此激化。在这个情况下,孟子辞官而去,准备离开齐国。
对于孟子辞职,宣王做出了一些挽留的姿态,但并没有多少诚意。《孟子》书中有载,宣王对时子(齐国大夫)说:“我想在都城中送一栋大房子给孟子,给他万钟俸禄,让他培养弟子,给各国大夫和国人树立一个榜样,你去替我说一说吧!”但时子却没有去说,而是转而又告诉了陈子(即孟子的弟子陈臻),再让陈子去告诉孟子。你看,是宣王告诉了时子,时子又告诉了陈子,最后陈子才告诉孟子。所以说宣王没有任何诚意。
孟子致为臣而归。王就见孟子,曰:“前日愿见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弃寡人而归,不识可以继此而得见乎?”
对曰:“不敢请耳,固所愿也。”
他日,王谓时子曰:“我欲中国而授孟子室,养弟子以万钟,使诸大夫国人皆有所矜式。子盍为我言之?”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公孙丑下》
孟子当然断然拒绝,决定离开齐国。可是孟子离开齐国,走到了齐国的边境,到昼这个地方时,他停留下来住了三个晚上。这时一个叫“尹士”(齐人)的人就不高兴了。
尹士说:如果你不知道齐王不能成为商汤、周武这样的圣王,那你就是识人不淑;如果你明明知道他不能成为商汤、周武那样的圣王,可你还到齐国来做官,那你就是为了取得俸禄。你不远千里来见了宣王,你俩关系处得不好,宣王没有听从你的教诲,那你就离开了吗?可是你到了昼这个地方了,却呆了三个晚上,你为什么这么啰啰嗦嗦、磨磨蹭蹭的呢?我非常不高兴。
孟子听说这个话后就说:尹士他实在是不理解我。我不远千里来到齐国拜见宣王,是我所愿意去做的。
因为孟子想向宣王推行仁政,想借助宣王的力量,以实行仁政。
但是孟子又说了:宣王没有接受我的建议,我不得不离去,那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是不得已啊!到了昼这个地方,我停了三个晚上,你觉得时间很长,可是我觉得还太快了点呢。我心里想的什么呢?宣王或许还会回心转意吧,或许他会悔改吧,或许他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吧,他一旦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话,一定会派人来挽留我的。可是我等了三天他还没来,离开了昼还没见宣王来追我,这个时候我下定决心离开了!我虽然这样做了,但是我还是不舍得放弃宣王。
因为齐国是一个大国,如果有齐国能行仁政,那就可能一统天下。所以说:“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意思是:宣王如果用我的主张的话,岂止是齐国的民众得到安宁,天下的民众都能得到安宁。所以说孟子不是为个人考虑,而是为天下人考虑。那么尹士听说了以后,就说:“士诚小人也,”意思是: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孟子去齐。尹士语人曰:“不识王之不可以为汤武,则是不明也;识其不可 然且至,则是干泽也。千里而见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后出昼,是何濡滞也?士则兹不悦。”
高子以告。
曰:“夫尹士恶知予哉?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 予不得已也。予三宿而出昼,於予心犹以为速,王庶几改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 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 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於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於其面, 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
尹士闻之,曰:“士诚小人也。”
——《孟子·公孙丑下》
那么孟子终于离开了齐国,他的弟子充虞(孟子的弟子)就问他:“老师,我看到您好像不太高兴。您以前不是教导我们说:‘君子不抱怨天,不责怪人’吗?”孟子说:“彼一时,此一时也。” (同上)意思是:那时是那时,这时是这时。
▲《四书辑释大成》之《 孟子》卷
元代倪士毅辑释
此为日本文化九年覆刊元至正间日新书堂本
孟子有一种想法,认为五百年必定有圣王出现,那么期间也会有闻名一世的贤人出现。从周朝到现在,已经七百多年了。从年数上说,已经超过了;从时势而论,也该有圣贤出现了。那我的主张为什么还行不通呢?只能说上天大概还不想平治天下。如果上天想要平治天下,当今之世,除了我还会有谁呢?我为什么不愉快呢?
孟子去齐,充虞路问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闻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
曰:“彼一时,此一时也。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
——《孟子·公孙丑下》
孟子就是带着这样一种坚定的信念,告别了当时的政治舞台,回到了自己的故里,教授子弟,著书立说,编写了我们今天可以看到的《孟子》一书。
所以每读到这一章的时候,我特别有感触,当一个人带着理想走入社会的时候,他往往是坚定的充满信心的。可是当理想遭到挫折,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依然能保持这种坚定的信念,我想大概只有孟子了。
那么孟子这种信念是来自哪里?那是因为孟子坚信一点,就是,政治必须要符合人性,符合人性的政治才是最有前途的政治,仁政、王道较之暴政、霸道是符合人性的,是符合历史发展的,所以说最终它一定会实现。现在无法实现,只能说我的时代还没有到来!若到来,必定是仁政、王道的时代。
我们今天读《孟子》的时候,脑海里会有一个鲜活的孟子形象,一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而在当时人们的眼里,孟子则是什么?“迂远而阔于事情”(《史记·孟子荀卿列传》),它是迂阔的,不切实际的。
所以说理想与现实是有反差的。当你坚守理想的时候,你是很难被人们理解的。固然我们可以说孟子对人性的复杂性缺乏反省,对历史的看法也未免过于乐观了,但是孟子至少有一点是对的,就是真正的理想是需要坚守的。
在坚守一百年后,孟子的思想已在世人中广为流传,成为其批判暴政、为民请命的精神动力。而在坚守了一千年多后,孟子思想已成为社会的指导思想,《孟子》一书也由子书上升为经书,至少在人们的观念中,王道战胜了霸道,仁政战胜了暴政。即便有残暴的君王如朱元璋之流,想凭借手中的权力挑战孟子的地位,也难以逃脱失败的命运。
▲《圣庙祀典图考》之《孔孟圣迹图》内页
清代顾沅编,孔继尧绘图
清道光六年吴门赐砚堂顾氏刊本
所以理想在于坚守,只要它符合人性,符合天道,顺应了历史的发展,即使暂时无法实现,也不必怨天尤人。如果天下要得到平治,“当今之世,舍我其谁”。
两千年前的孟子坚守的仁政、王道,像一座灯塔,为我们指引了前进的方向。今天我们在仁政、王道之外,有了民主、法治的理想,虽然百年来我们国人追求法治、民主的道路坎坷曲折,但是想到孟子的坚守,我们就不应过分悲观。我们要拿出孟子“当今之世,舍我其谁”的气魄去坚守我们这个时代的理想,只要我们坚守,我们的理想就一定会实现。
孟子的这种自信来自哪里?其中一个重要的根源就是来自他所崇拜敬仰的孔子。
正是孔子提出的仁、义,为孟子提供了一种精神上的动力,这就是孔子的弟子曾参(公元前505年—公元前435年)所讲的“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孟子用他的生命实现了这种任重道远的精神,用他的一生践行了孔子所讲的仁义精神。
好的,下一节我们来讲一讲如何读《论语》、《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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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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