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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费元洪。上一讲我讲了音乐剧《西区故事》的戏剧性以及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戏剧差异，还有《西区故事》传递的社会性戏剧的核心。这一讲，我们来解读一下《西区故事》的音乐和舞蹈。

《西区故事》音乐：最高水准的表达

《西区故事》是一个集大成的音乐剧，它的戏剧、音乐、舞蹈，包括导演都代表了这个领域的最高水准。

《西区故事》当中的音乐其实是音乐剧当中最复杂。我们曾经在两年前《西区故事》演出时，找了一位中国本地的钢琴手。钢琴家弹完以后说太难了，比他所有的弹过的音乐剧作品都要难，因为《西区故事》的整个音乐节奏非常复杂，音乐语言又非常独特。它的作曲正是莱奥纳多•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1918—1990，美国作曲家、指挥家)。

▲莱奥纳多•伯恩斯坦

熟悉古典音乐的人都知道伯恩斯坦是史上最伟大的音乐家之一，他非常多元，既是一个指挥大师、现代作曲大师，同时还是一个音乐教育家。而且特别难得的是，他还写音乐剧。一般来说，古典音乐界和流行音乐界是分开的，但是伯恩斯坦又非常擅长写通俗的戏。其实在《西区故事》之前，他已经写了《小镇上》(On the Town)和《美妙的小镇》(Wonderful Town)两部音乐剧，他自己的创作精力也极其充沛，能够把流行音乐的语言提升到一个非常高级的状态。

伯恩斯坦在音乐剧中的音乐语言基本上是交响爵士的风格。在《西区故事》里，他还特别穿插了许多拉丁美洲和西班牙的民族乐器和音乐风格，呈现出了非常丰富多彩的管弦乐编制的音响感受。

伯恩斯坦在《西区故事》中运用了怎样的独特音乐技术？

简单来说，《西区故事》的音乐语言为什么那么独特？这在于伯恩斯坦在其中使用了一些很独特的音乐技术手法。

比如，伯恩斯坦在《西区故事》音乐里频繁运用了三全音。三全音是一个增四度音程，就相当于音程是从do到升fa。这个音程在西方的调性体系当中是最不和谐的。在中世纪的时候，三全音就被认为是“音乐中的魔鬼”，在作曲当中被完全禁止使用的。所以，这种音乐的音质感会给人感觉代表了危险和邪恶。但是这样一个敏感的音程在《西区故事》里却用得很频繁。从一开始的《序幕音乐》到全剧结束，无论是在旋律上还是和声当中，增四度音程几乎贯穿了全剧。

▲《西区故事》舞台剧照

从音乐感受上来说，这样一个不协和音程的频繁运用，它把全剧隐含的危险气氛和不安全感体现了出来，烘托了全剧的悲剧质感，达成了一个非常独特的音乐感受。

此外，伯恩斯坦还运用了降七级音，这也营造了一种非常不协和、暧昧的音乐感受。包括像希米奥拉节奏的运用（一种以三对二的节奏型），也会让人感觉音乐在当中非常与众不同，是一种很摇摆、具有动感的音乐风格。还有，和弦中的半音附加音（在和弦中加入附加音，与和弦中的音构成半音效果）运用也非常多。这些因素的共同特点是制造了不协和和不稳定的音乐效果。

这种音乐气质，在百老汇比较崇尚于和谐音效的整体氛围当中是非常少见的。所以伯恩斯坦的音乐特点是非常鲜明，而且是非常高级的。

为何说伯恩斯坦把《西区故事》的音乐写的很高级？

值得一提的是，《西区故事》中使用了很有趣的中心调性组织手法。在《西区故事》里，伯恩斯坦把戏剧场景进行了调性的划分，分成大概三个场景，一个是爱情的场景；一个是暴力的场景；还有一个是爱情和暴力共同交织的场景。

有意思的是，在表达爱情的场景的时候，伯恩斯坦全部用了C大调“上属”方向（升号方向），也就是升记号（上五度关系）的调性。这些调性展现的全是爱情的场景。但是在表达爱情对立面，也就是暴力和仇恨的场景的时候，他用的C大调“下属”方向，也就是降号（下五度关系）方向的调性。

虽然从我们的听觉上来说，可能并不见得能体现出多大的意义，但由此可见，伯恩斯坦在音乐上是非常有想法的。他展示了两个帮派的情绪之间的巨大差异，在调性上都是两个方向。而最后暴力和爱情相冲突的场景中充满了调性的交织和冲突。当中有些部分在一起的时候，调性之间会产生交织，而最后都是以C大调作为结束，也巩固了C调作为一个调性中心的位置，但又将暴力和爱情分开。你在琴键上去看的话，会感觉到它是以C大调为核心，最后形成“爱情往上”和“暴力往下”的对立感受。

▲《西区故事》舞台剧照

像这样进行调性的戏剧性划分的做法，在伯恩斯坦之前还没有人用过。显然伯恩斯坦想要遵循调性张力的前提下，追求一种长线条的与戏剧性表现相关的调性布局方式，划分为所谓善和恶，还有中立这样三个层面的调性划分。我们在听觉上也许不容易验证它的有效性，但是在理论上，这种整体的调性画风无疑拓宽了我们对于戏剧音乐的思维。

还有，伯恩斯坦把剧中的许多歌曲都写得非常高级，比如，剧中的《玛丽亚》（Maria），从很朦胧的一开始的简单琶音（指一串和弦音从低到高或从高到低依次连续奏出）慢慢向上，最后形成了一个大乐队。《玛丽亚》当中的不断反复，就像不断在你的心中重复爱情的幻想。这种音乐和乐队当中有暴力张力气氛的音乐形成了很大的对比。

还有一个特点，在剧中的两个帮派已经约好了要进行械斗，这时候的玛丽亚和托尼已经产生了爱情，他们要去阻止械斗。歌曲将大家的主题做了一个各种各样的集合，最后串成了一个整体的五声部歌曲来呈现。这首歌叫《Tonight》,他们所有人带着不同的动机在盼望今天晚上将要发生什么事。

《Tonight》和《悲惨世界》当中的《One day more》其实是有着同样的效果，十分类似，都是采用多声部，把剧中演员各自的音乐主题进行完美的串联，最后达到了戏剧高潮。所以这两首歌曲都集合了相当高的技术水平和理念，它们都是记录在音乐剧发展史当中的金曲。

《西区故事》的舞蹈：戏剧发展、人物刻画、推动剧情

《西区故事》的伟大之处在于它的歌曲、舞蹈和戏剧，在这三个方面它都是音乐剧当中的典范。而它的舞蹈在剧中又达到了特别高的高度。到目前为止，《西区故事》依然被认为是音乐剧舞蹈的最高典范。

全剧有12段舞蹈场景，占到了全剧所有场景的几乎一半，而且每一个场景音乐的构成很大程度也都是由舞蹈决定的。如果我们把剧当中的一些舞蹈段落挑出来，比如《序幕音乐》《恰恰》《群殴》《梦幻芭蕾场景》《侮辱阿尼塔的场景》《尾声》等，你会发现整个故事是用一个舞蹈的抽象方式来叙述的。 如果去除这些部分，这个戏就不完整，甚至让人没法理解。

比如在《序幕音乐》一开场，没有演员说话，展现的就是两个帮派在跳舞。在跳舞当中，你能看到杰茨帮和鲨鱼帮之间其实积怨已久。还有在《群殴》中，并没有用语言说明是谁被杀害了和怎么被杀害的，但是用舞蹈呈现了整个过程。在戏中有一个梦幻的逃亡，这时候的两个人打算私奔逃离这个世界，寻找一个共同的家园，也是用舞蹈呈现的。

▲《西区故事》舞台剧照

所以，这些舞蹈绝对不是一般的点缀式的舞蹈，而是有着非常严肃和分量的段落，承担了重要的戏剧叙述。

《西区故事》特别有意思，你如果把它里面的舞蹈全看了，不去听歌，不去看对白，也大致可以明白整个故事的内容。但是，如果你把《西区故事》里的舞蹈去掉，这个故事是看不懂的，也就是在《西区故事》里，舞蹈承担了最主要的戏剧表述的功能，成为了剧情发展的主要叙述方式。

这种方式应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有一部戏像《西区故事》这样让舞蹈承担了这么重要的戏剧功能。

另外，运用这么多的舞蹈，还有一个戏剧上的原因，因为剧中的角色都是一些未成年的青少年，第一他们没有受过很好的文化教育，第二也都非常不成熟。青春期都是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这些年轻人并不善于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包括爱情、愤怒和恐惧，所以他们更多的是使用身体语言（body language）。

▲《西区故事》舞台剧照

美国著名的评论家布鲁克•阿金森(Brooks Atkinson，1894—1984，美国戏剧评论家) 评论《西区故事》道：剧作者劳伦斯会受到语言的约束，因为这些角色都是些不懂得如何表达的家伙。而在这样的情形下，舞蹈显然更符合他们的角色特性，更能准确地表达他们的想法。

《西区故事》融合了印度舞、爵士舞、芭蕾舞等不同舞种

百老汇的舞蹈语汇大致来自于芭蕾舞踢踏舞和爵士舞，还有一些是欧美代表性的民间舞。整个舞蹈风格的流变逐渐融入到戏剧。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盛行踢踏舞，到了40年代开始盛行现代的芭蕾舞，到了50年代则偏向于传统芭蕾舞蹈和爵士舞的结合，《西区故事》就诞生在50年代阶段。这个阶段也被认为是美国音乐剧舞蹈发展最快也最重要的阶段。

《西区故事》的编舞是杰若姆•罗宾斯(Jerome Robbins，1918—1998，美国舞蹈设计家)。他是美国现代最重要的编舞，曾经受过严格的古典芭蕾的训练，而且酷爱爵士舞。

▲杰若姆•罗宾斯

早在40年代，罗宾斯和乔治·巴兰钦(George Balanchine，1904-1983年，美国舞蹈家)这些舞蹈家开始为爵士舞编舞，他们与黑人舞蹈家搭档，把自己熟知的印度舞、芭蕾舞和爵士舞结合在一起，所以，在《西区故事》里面，你可以看到各种各样舞蹈的融合，再加上鲨鱼帮是从南美波多黎各过来的移民，因此剧中的音乐语言也有拉丁美洲的风格。比如里面的舞蹈《曼波》就具有非常拉美的音乐风格，这让整个戏的舞蹈风格多样，而且丰富。

在这个戏里面，伯恩斯坦的音乐、桑德汉姆的歌词、和劳伦斯的对话已经为该剧做了非常明确的安排，但杰若姆•罗宾斯的舞蹈却完全没有。因为舞蹈一般在戏剧创作当中是进入比较晚的。舞蹈必须脱离语言表达清晰，但同时它又是非常至关重要的情节和内涵。剧当中的人物关系，包括冲突、仇恨、宿命、死亡等这些潜在内涵都需要用舞蹈表达。所以编舞承担了很重要的戏剧戏份。

比如，一开场，两个帮派的舞蹈必须表现出杰茨帮非常粗暴和阳刚，令人感到危险，这样才能够让男女主角的爱情困境变得更加可信。等于两个帮派通过舞蹈制造一个爱情的困境，让爱情更显出它的珍贵，以及它破灭的必然性。

▲《西区故事》舞台剧照

因为他们明确了舞蹈在戏剧当中的核心作用，所以罗宾斯就成为了这个戏在排练当中的核心角色。最早像拍电影《西区故事》时，也是让罗宾斯做导演。这个戏比较打破常规，不管是当红明星还是无名小卒，只要适合这个角色就大胆启用。但是罗宾斯认为演员必须都要能跳舞，他给每一个演员分配了不一样的舞蹈，也就是说每个人物有自己的名字，也都有自己的舞蹈，这样确保整个呈现具有多样性和丰富性。罗宾斯为这个戏确实投入了大量心血，这比所有人跳一模一样的舞蹈要困难得多。

整个戏在招聘演员的过程当中，创作者认为寻找的演员必须既能演又能跳，同时还要能唱。

杰若姆•罗宾斯的编舞为何能如此经典？

另外，罗宾斯也是一个非常苛刻的导演。他在整个排戏过程当中，为了营造两个帮派之间的相互敌意，特别不让饰演两个帮派的演员在一起吃饭，在生活当中还灌输他们一些“敌意”的思想，让演员知道《西区故事》的仇恨、暴力并不是发生在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或者仅限在舞台上，而是就发生在当下。他在刻意地制造两个帮派的距离感。

据说，在《西区故事》电影的拍摄过程当中，罗宾斯也极其苛刻，许多过程是练了再练排了又排。比如在拍摄《冷静》(cool)段落中，两个帮派的人已经被杀死了，但是他们想要报仇，这时候他们唱了这首歌，让自己保持冷静。这首歌拍摄时，演员们不得不在一个闷热的车库里跳舞。罗宾斯要求不断排练，光光五分钟的《序幕音乐》就排了整整两个月，演员们苦不堪言。

▲《西区故事》舞台剧照

而据说在排练过程当中，几个演员在车库里晕了过去，罗宾斯本人这种变化无常的作风，还有绝不妥协的脾气，也让导演完全受不了，最后罗宾斯被制作方解雇了。他被解雇以后，大家发现这个戏排不下去，在演员多方面的要求下，罗宾斯又回到了片场，但是依然不改初衷，我行我素，最终拍完了这部戏。

编剧劳伦斯认为，杰若姆•罗宾斯编舞如此成功的原因在于，他总是在考虑这个舞蹈表达的意义，而不是一个点缀。

在《西区故事》排练过程当中，罗宾斯一直在问“他们到底在跳什么？”，对于罗宾斯来说，难度和所谓的优美对于编导戏剧性的舞蹈没有意义，重要在于这个舞蹈背后所表达的意思。所以我们在看《西区故事》的时候，从他们跳的舞蹈，你就会对帮派整个人物形象和他们的个性特点有所感受。 这是一种无声语言，但是传递了最重要的戏剧信息。

在《西区故事》之后，罗宾斯就更加成为百老汇戏剧界的舞蹈领袖人物。后来，罗宾斯投入在更多的现代芭蕾当中，在他的晚年为纽约的芭蕾舞团创作了很多作品，最后被誉为“美国的现代舞之父”。

《西区故事》长演不衰：跨时代和地域的普适性

《西区故事》能够长演不衰的很大原因是它带有跨越时代和地域的普适性。 因为它的故事是由种族歧视和偏见所造成的，这样的事情在世界各地都在发生，特别像美国纽约这样有大量移民的地方，因此这个问题带有鲜明的社会意义。

▲《西区故事》舞台剧照

如果纵观世界历史，在富人和穷人之间，包括本土人和外来人之间存在着大量的冲突和战争，但这种冲突更多情况下是强势群体对于弱势群体的欺压。但在《西区故事》里特别讽刺的是，冲突的双方全部是穷人，而且全部是没有社会地位的人。为什么双方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瞧不起对方而仇恨对方呢？这种弱势群体和弱势群体之间的盲目对抗，其实比起强弱之间的对抗更让人感到心酸。

《西区故事》在中国

以上就是《西区故事》的解读。

一年多前（2017年），《西区故事》在上海演出。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其实我们中国人也不太习惯，因为我们不太欣赏完全彻底的悲剧，中国的传统戏曲也都是追求一个比较美好的结局，或者说是悲剧转化为比较升华的结局。

《西区故事》在上海的状况是怎么样？开演前我们卖的很好，因为大家都很熟知这部经典作品，所以在开演前我们卖了70%的票子，算是不错的，但是开演后大家发现这是非常彻底的悲剧，看完以后都很无语。这个无语不是很难受，是不知从何说起，而且所有人都没有拿着手机去转发的欲望，因为剧情太悲了。当全剧结束，大幕降下，大家都不敢拍手，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而现场的气氛就像追悼会一样。

在世界范围里，应该说大众普遍都喜欢看一些相对有美好结局或者能升华的结局的故事。《西区故事》这种纯粹悲剧能够这么成功，完全是由于它的非常有分量，属于精英层面的创作者所做出的高度决定的。

▲《西区故事》2017年在中国演出海报

《西区故事》在上海开演前达到了70%的售出，但是我告诉大家，在这部剧演出了两周后，其实我们的票房上升率是非常少的。

大家看了以后发现这个戏真的挺让人悲伤的，于是也没有传播的意愿，因此它的票房上升率很低。这也就说明了一件事，我们对于戏剧的看法有两种追求：一种叫净化式戏剧。这种戏剧追求的是比较严肃的命题，和以毒攻毒地排解精神不洁物的戏剧价值。这种戏剧属于彻头彻尾的古希腊悲剧，与如今大众所喜爱的陶冶型戏剧，也就是追求好的、能够愉悦人心的戏剧类型是非常不一致的。

▲《西区故事》舞台剧照

《西区故事》并不是符合大众审美的一部戏，但是它凝结了高度的艺术性表达。在早期，因为精英层面还有很大的话语权，《西区故事》确实做到了一个非常高级的阶段，因此它逆袭成为了一部百老汇经典。

《西区故事》作为一个精英层面上有艺术高度的戏剧，它在大众层面具有市场影响力，或者说精英逆袭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是作为一个艺术的高度凝炼作品，它将永远留存在历史上。

这就是音乐剧《西区故事》关于音乐、戏剧、舞蹈和社会意义的分析和介绍。下面一讲，我们将解读音乐剧《芝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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