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4课。

不知道大家听没听说过一部长达108回的明代白话小说《东周列国志》？我想可能有更多的人看过改编自这本小说的电视剧《东周列国》吧。很多人也许都和我一样，经常会看古典文学名著改编的电影和电视剧，但却并一定会去读原著。我们会感觉，大屏幕和小荧屏比小说的文字更能复活千百年前的世界。其实，影视剧的这种魅力，通常要借助于考古学和艺术史。

民国石印本《绘图东周列国志》

像电视剧《东周列国》，就大量使用了考古出土的艺术品资料。很多都是明代人根本无从得见的东西。今天，我们就来看一看那个时代，当然是从艺术的角度。

竞争的时代

东周时代，分为春秋、战国。说到春秋战国时代，你脑海里首先出现的可能是“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没错，“诸侯争霸”就是这500多年历史的代名词。

我们对这个时代的印象，还来自于两个人。孔子说，这个时代“礼崩乐坏”，因为周天子丧失了权力，各个诸侯国则展开军备和文化的竞赛。毛主席则在谈到文艺政策时也用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说法。总之，这个时代的关键词，就是“竞争”，在艺术上尤其明显。

明代人在《东周列国志》的开篇，有一首充满怀古之情的词来描述这个争霸的时代：“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潜台词就是：都争啥争呀，消停点吧，到头来大家还不都是一样埋在地里变成荒丘吗？

我们要讲的，还真就是荒丘的故事。

曾侯乙墓

1978年3月，湖北随州擂鼓墩，武汉空军开山炸石。一座巨大的战国早期墓葬突然就出现在人们眼前。很幸运，墓没有被盗，出土的各类陪葬品超过了15000件，尤其是大量精美的青铜器和漆器。通过器物上的铭文，最终确认，这座墓的主人，是战国时期曾国的一位国君，叫做乙，甲乙丙丁的乙，下葬时间大约是公元前433年。

曾侯乙墓发掘现场

一般来说，越大的墓，越多的随葬品，就说明墓规格越高。中国古代的墓葬有一个演变的过程。最早的时候，就是垂直向下挖个坑，把死者放在最下面，叫做竖穴墓。到了汉代以后，开始流行用砖块和石头在地下建造一座平行展开，有好几个房间的小房子，称作多室墓。曾侯乙墓则代表了从竖穴墓到多室墓过渡的阶段。虽然仍然是向下深挖一个近乎方形的竖穴，但在土穴的底下用木头搭建起一个3米多高，有多个房间的空间，这个空间用来放棺椁，称作椁室。上面盖上木板封闭。像是一个不规则的大木头箱子。木椁分了4个房间，很像一套三室一厅单元房。曾侯乙的“公寓"，面积220平。每个房间的功能还不太一样，分别放上不同的随葬品，房间之间都有小门或洞，意味着墓主人的灵魂就将在这个虽然空间小，但东西却足够富足的地下宫殿中自由穿梭，继续过着王的生活。

曾侯乙墓漆器

作为一国之君，最值得炫耀的是什么？当然是军事实力。古书上，诸侯国的国君炫富时，常常说，“万乘之国，甲兵百万”。国力强弱，靠战车和军队的数量决定。曾侯乙墓中，出土的兵器有4777件，车马器有1127件，几乎占到所有出土品的40%。青铜戈是古代最常规的兵器，曾侯乙墓里，戈就有66件之多，很多都有漂亮的铭文，标明了明确的分工，有曾侯乙的走戈，用戈，还有寝戈。走戈象征着曾侯乙在出行时，军队的步兵所用的戈；用戈象征着日常生活时，身边卫兵所用的戈；寝戈则象征着他在卧室休息时，最亲近的贴身护卫所用的戈。看到吗？真是一位充满权威的王。

曾侯乙墓兵器

这些戈，性质上属于礼器。整个墓葬，作为曾侯乙在另一个世界的王宫，可以说就是一个庞大的礼器的展览馆。最著名的礼器是乐器。音乐和乐器是上古“礼乐制度”的核心，想想看，在祭祀和宴饮的场合，没有音乐，礼仪活动的身体表演岂不有点尴尬了？

编钟是乐器之王。一套编钟通常有十几甚至几十个悬挂起来的钟。曾侯乙墓出土的青铜编钟则多达65枚。组装起来后，长度近8米，高度近3米。小中大，挂了3层。要8个人来演奏，大钟用圆柱撞击，小钟用木槌敲击。1997年香港回归时，谭盾就用这套编钟的复制品，创作了一首天地人交响曲，回归庆典与古乐相得益彰，堪称是现代版的“礼乐”制度。

曾侯乙这套目前所发现的最大的编钟，还以华丽的装饰营造出的视觉效果秒杀诸多对手。最重要的设计，是在编钟钟架两头，有大小不同的4个青铜武士，他们用举起的双臂和头顶作为柱子，顶起了整架编钟，充分显示出青铜编钟作为礼乐“重器”的性质。

曾侯乙墓出土的青铜编钟

不要小看这几个最大也不到1米的铜人。想象一下刚出炉时那金灿灿的夺目光彩，是名副其实的“小金人”。它们四个第一次让我们知道，古代最高级的乐器的支架，就是古代文献中所说的“钟虡铜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虡”这个字很难写，读音为巨大的巨，本意是一种鹿头龙身的神兽，后来引申为青铜乐器支架上的神兽形立柱。曾侯乙墓出土的另一架乐器编磬，两旁的支架就是这种“虡”，2头四足，张开翅膀，长长的脖子，头上有角，有点像是长颈龙。用铜人来做支架，标志着最高等级的礼器，只有具有最高权威的皇帝才能使用。这4个小金人做得非常精致，他们身佩铜剑，头部做得很真实，似笑非笑，身上还画出华丽的衣服和花纹。根据文献的记载，春秋战国时代的终结者，秦始皇，终结这个时代的标志，就是把天下所有诸侯国的青铜兵器重新融化，铸造成12个铜人，换算成今天的单位，每个大概都有30吨。曾侯乙墓的编钟铜人，让我们知道，这12个金人，其实是秦始皇要铸造的巨大无比的青铜钟的支架。那得是多么的大呀。尽管文献记载有夸张的因素，但这似乎说明，秦始皇之所以能最后从竞争中胜出，就是拥有了这超人的视觉想象力。

曾侯乙墓出土的钟虡铜人

礼器虽然各有用途，但都以追求视觉奇观，让人“哇”地一声惊叹为目的。曾侯乙墓中的东西，有的以大惊人，有的以复杂惊人。曾侯乙一定喜欢美酒，墓里有2个一米多高的大尊缶，重达三百多公斤。更惊奇的是一个大尊盘，把装水的盘和装酒的尊合二为一，加上热水就可以温酒了。墓中还出土一个大冰鉴，储藏冰块所用，是最早的冰箱，取出冰块放在水里，还可以冰镇美酒。大尊盘上，除了爬满了各种怪兽，最让人惊叹的，是口沿处装饰了无比复杂的镂空花纹。猛一看，真让有密集物恐惧症的人发晕。

曾侯乙墓出土大尊缶

这是采用最先进的“失蜡法”所铸造出来的，是中国青铜中最早的失蜡法器物。大体来说，就是在铸造花纹时，不再用陶土来做模型，而是用更容易雕琢的蜡。铸造时，铜液的高温把蜡模挥发，冷却后，就变成巧夺天工的造型。

如果说青铜器展示了金属工艺和雕塑的进展，漆器则展示出绘画的进展。

首先是曾侯乙的二重套棺，全都用漆画满了图案。外棺是抽象几何图案，内棺则十分灿烂，把一个长方形的漆棺转化成了一所建筑物，象征曾侯乙的寝宫。红漆的底子上，用黑漆在棺材两边分别画有10名手持青铜戟、头上长着奇怪的角的神人形象，他们守卫着一扇进入寝宫的大门。而内棺的两头，则画有两个大窗户。他们的王，就安详地躺在里面。如果他的灵魂愿意，也可以穿过二重棺，再经过四个椁室之间的门和洞，在严密的武装护卫下，享受各种荣耀。

相比起之前的墓葬，曾侯乙的墓，越来越像一个地下的宫廷。青铜的兵刃和车马器，象征强大的卫戍部队；墓里有传统的青铜食器鼎和簋，象征美食；刚才讲的尊盘和尊缶，象征美酒；敲击乐器编钟、编罄，以及弦乐器琴、瑟等，象征音乐。此外，还有很多华服。

墓中出土了5个盛装衣物的漆木箱，全部画有各种图像。最著名的一个，箱盖上画的是一幅天象图，画了青龙、白虎，还写着北斗和二十八星宿的名称。比起我们在第一节课中讲到的河南濮阳西水坡墓葬中的青龙白虎蚌塑，几千年过去，人们对天象的认识迈进了一大步。这是否意味着，只要曾侯乙的灵魂愿意，不只是入地，上天也不在话下呢？

曾侯乙墓出土漆木箱

陪伴曾侯乙的，还有一只他生前心爱的猎犬，以及21具妙龄女子的遗骸。不要觉得残酷，这其实也是合乎“礼”的。猎犬是他的宠物。而少女，则是他的奴婢，为他更衣，伺候他饮食，甚至为他演奏音乐。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曾侯乙打造一所灵魂的“宇宙飞船”。

地下的角逐

曾侯乙墓的出土品实在是太多了，我刚刚讲到的这些，大家全都可以在湖北省博物馆中的曾侯乙墓专题展厅里看到。曾侯乙，无疑已成为湖北的象征。可是，你知不知道，不但拥有这么宏大的墓葬和视觉艺术的曾侯乙在古代典籍中没有半点痕迹，就连曾国，竟然也杳无踪影？

这个疑问，直到最近二十多年以来，随着湖北境内陆续发现了从西周早期以来的一批曾国高级贵族墓葬，才发现，原来曾国，竟然有这么延绵的历史。它一直都与楚国相伴相生，直到最终被楚国灭亡。我们还知道，原来楚国一直把曾国叫做“随国”，要检索随国，还有零星记载。但只有曾国人，顽强地称呼自己为“曾”。曾侯乙，是曾国最后的几代君主之一。他的墓葬如此奢华，也许就是基于在楚国的包围圈之中，顽强谋求生存，并且在地下世界与之展开角逐的信念。

以现在的湖南、湖北、河南为中心的楚国，是春秋战国时代的大国之一。楚人的墓葬文化极为发达，不过你大概没有想到，目前考古发掘的楚人墓葬超过了一万座，占到已发现的春秋战国墓葬总数的70%。太恐怖了。

高级贵族的墓葬，考古发现也有不少。像湖北省博物馆中与曾侯乙墓并列，也有单独展厅的湖北九连墩楚墓，比曾侯乙墓年代要晚一百多年，规模更大，除了墓穴，旁边还有巨大的车马坑，陪葬了数十辆战车和70、80匹马，气魄之大可见一斑——想想看，陪葬几十辆重型坦克是什么概念？

九连墩楚墓

就单个的器物而言，许多楚墓都极有特色。比如，要论鼎的大小，九连墩楚墓中的一个大鼎高度将近1米，秒杀曾侯乙60多厘米的鼎。要论漆器的美丽，湖北荆门市包山发现的一个战国中晚期楚墓里，有一个精美的漆奁，是女性的化妆盒。漆盒周边的一圈，画了一幅有许多人物和车马的婚礼图，完美再现了周代贵族之间通婚的婚礼礼仪。如果把漆盒拿在手里转一圈欣赏，几个场景连绵下来，很像是一幅后代的长卷绘画。

不过，把各种艺术门类，各种器物容纳在一起，共同创造出一个真正的地下宫殿，不夸张的说，没有一个楚墓比得上曾侯乙墓。从地下世界的竞争来说，曾侯乙无疑取得了胜利。

北方的势力

曾侯乙墓的故事并不是唯一的例子。接下来，我们的目光要转到北方。

总体上而言，曾侯乙墓也属于楚文化。楚文化以崇拜鬼神著称，并因此创造出各种奇异的动物形象，比如曾侯乙墓和其他楚墓中都发现过的长着鹿角的镇墓兽。不过，春秋战国时代的各个诸侯国之间的文化竞争相当激烈。北方的晋国、齐国、西北的秦国，都有大型的贵族墓葬。

比如1988年山西太原金胜村发现的春秋晚期晋国贵族大墓，就被认为是晋国著名的执政大臣赵简子的墓。他死后不久，就有韩赵魏三家分晋，赵国的王就是他的后人。这位历史中的显赫人物，规格自然很高，墓中出土器物达到3000多件，也有战车和战马的陪葬坑。不过要是与史书中默默无闻的曾侯乙比起来，小巫见大巫了。现实中的弱者，却是地下世界的强者。

1974年，河北石家庄平山县发现了战国时期中山国的陵墓。中山国由北方游牧民族建立，夹杂在燕国和赵国之间，从公元前414年建立，到公元前296年被赵国所灭，只有区区5代国王、85年历史。然而，这个史书无载的小国国君，却在墓葬中当了一回煌煌大国的地下君主。

中山王鼎

已发掘的2座王陵，即使是在被盗掘之后，仍然出土了19000多件各种器物。我们只能介绍一件，其他的，大家请到河北省博物院的中山国展厅里去欣赏。尽管有许多充满文献价值的器物，比如出人意料地在外部刻满铭文的“中山三器”，也就是一件中山王鼎，和2件中山王壶。单纯从艺术的角度而言，我更喜欢的，是一架人形的铜灯。

银首人俑铜灯

一个身穿华丽长袍的青年男子，挺拔地站立着，双手抓着2条龙蛇，龙蛇向上伸展，又分别咬住一高一低2个灯台。灯的整体高66厘米，铜人高26厘米。十分特别的是，铜人的头部是用白银做成的，追求一种写实的手法，头发和眉毛都细致刻画出了发丝，而且用两颗黑色的宝石镶嵌出了晶莹剔透的双眼，两撇弯曲的小胡子向上扬起，面带笑意，气宇轩昂，一定是当时的美男子。这种人形的铜灯，战国时期的墓葬里还有其他的发现，但无疑，中山国的这个，是最帅、最精美的。从这个意义上讲，一个逃不掉被灭亡命运的小国，也在艺术的竞争中取得了胜利。

因为艺术，几乎已经被埋没在荒丘之中的曾国与中山国，终于在几千年后得到了他们应得的尊重。这就是艺术的力量。当然，在春秋战国时代这场漫长的竞争之中，秦国最终取得了胜利。他们也将要从一个艺术上藉藉无名的国家，转变成一个用宏大的视觉艺术来统治中国的帝国。这是下一课的故事了。

好了，我们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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