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5课，今天，我们要进入中国最早的一位“观念艺术家”的世界。

秦始皇

这个人，13岁成为国王，39岁成为皇帝，50岁去世的时候，为后人留下了巨大的宫殿群，还有一座方圆将近60平方公里的巨大陵墓。大家猜到他了吧？没错——秦始皇。

秦始皇

纳闷吧，明明是中国第一个中央集权国家的第一位皇帝，为什么称他是“观念艺术家”呢？其实很简单，因为他那个时代的艺术，那些与他有关，也是他所希望看到的艺术，不在于以具体形式的好坏来打动人，而在于以强烈的观念来震撼观众。这特别像是现代的“观念艺术”。对他来说，政治的创新和艺术的创新是一回事，都是视觉性的，都要肉眼可见。艺术与艺术品，隐藏着观念的强大力量，是他的勃勃雄心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

中国早期艺术其实一直就具有很强的观念性。比如说，为祭祀历代祖先而铸造青铜器，意味着一种特殊的时间观念，不是春夏秋冬的时间，而是子子孙孙绵延不绝的时间。为祭祀天地而制造玉器，则意味着一种特殊的空间观念，以人为中介，来沟通天地。

秦始皇的艺术，同样基于时间和空间观念。他带着强烈的创新意识，把自己命名为“始皇帝”，始祖的“始”，下面是二世、三世。换句话说，他把过去的祖先谱系推倒重来，打造了一个全新的时间系统。这个时间系统是以他自己为原点的。

秦始皇求仙入海处

同样，他也以自己为原点打造了一个新的空间系统。作为皇帝，他是地上所有人的统治者，同时他又想超越凡人之躯，通过求仙获得永生。在他这里，时间系统与空间系统统一在一起，全都以他自己为中心。接下来，我们就要通过他的宫殿和陵墓来感受一下他的创造力。

咸阳宫与政治权力

从哪里开始讲起呢？让我们从咸阳宫开始吧。公元前227年，荆轲刺秦王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咸阳宫一号宫殿复原图

咸阳宫是秦国的王宫，早在嬴政即位为秦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营建了。咸阳宫怎一个大字了得。从考古发现来看，咸阳宫是沿着渭水北岸逐渐展开的建筑群。大家如果去西安，可以去咸阳宫遗址博物馆，那里是相对较完整发掘的宫殿遗址，面积有大半个北京故宫那么大，其中有三座大型的宫殿，还残留下当初的台基遗迹。

尽管明显有被大火焚烧的痕迹，应该是项羽放的火，但在废墟之中，还是发现了一些珍贵壁画残块，其中最漂亮的一幅画有一辆四匹奔腾的枣红色骏马拉的车。虽然只是一小块颜色灰暗的残片，但它的意义在于，这是目前发现的中国最早的宫殿壁画。

咸阳宫宫殿壁画

咸阳宫并不是秦始皇建的，不过，在位数十年的秦始皇一定进行了许多大规模的扩建。考古学家在附近好几个地方都发现了宫殿遗迹，估算下来，这庞大的宫殿群有故宫的5倍。然而这丝毫不能满足秦始皇，他又开始了另一个建筑计划，在渭水的南边，修建一座更为庞大的宫殿作为新的皇宫，那就是阿房宫。

没有一个人见到过真正的阿房宫，包括秦始皇本人，因为阿房宫压根就没有建成。根据考古发掘，这座新的宫殿群只进行了初步营造，建造了最前面的前殿，打了地基，主体建筑只筑造起了高大的台基，进一步的土木工程还未开始，秦朝就灭亡了。不过，只单单这个前殿，规划的占地面积就和发现壁画残片的那片咸阳宫一样大了。究竟多大的阿房宫才能让秦始皇满意，没有人知道。

修建阿房宫的动机，文献中只是说，秦始皇觉得咸阳宫太拥挤了。这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但我觉得，建立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新的政治空间，也是他潜在的目的。咸阳宫只是他当秦王时从祖先手上继承的家业，作为始皇帝，当然要有完全新的天地。从他当秦王时开始，一直到他死去，一直在同时进行两项大的建筑工程：一个是宫殿，一个是陵墓，一个为了生前，一个为了死后。都是空前绝后的。

在寻找咸阳宫的过程中，考古学家特别感兴趣的是一种特殊的宫殿。史书记载，秦王嬴政在统一全国的过程中，每消灭一个诸侯国，就让建筑师仿照那个国家的宫殿样式，在咸阳宫中重新建造一座。这其实是一种政治宣言。被灭亡的诸侯国，宫殿被荡平，而又通过模仿，被搬迁到秦王的皇宫之中，作为战利品，但又不是简单的征服，而是反映出秦王要把天下诸侯揉合在一起，镕铸出一种新的政治形态的抱负。皇权，其实是外向的，是视觉性的，是必须被尽可能多的人看到的。庞大的宫殿早就不是为了居住，而是为了彰显帝王的个人权威。

陵墓与缩微的宇宙

秦始皇的陵墓同样如此。从开始建造的那一刻起，就向世人宣告了这是他的陵墓。古往今来，所有的人都知道骊山的那座山丘，就是秦始皇的墓。他成为了中国历史中第一位毫不隐藏陵墓秘密，反而竭力让人们知道死去后他依然存在的君王。

和刻意离开历史悠久的咸阳宫，重新为自己兴建全新的阿房宫类似，有个性的秦始皇也没有把自己的陵墓放在秦国国君的陵区之内，而是放在骊山，并且专门为修建和守护陵墓设置了行政区域，建造了一个以自己的陵园为中心的新的城市。

数千年来，路过骊山的人们都仰望着他的陵墓而感叹。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我们只知道，以秦始皇陵高大的封土堆为中心，建造了一座带有2条城墙的陵园，大小相当于一个北京故宫。在陵园城墙之外，还环绕着各种陪葬坑。著名的兵马俑坑就是其中之一。

兵马俑

秦始皇陵真正开始向我们展示出地面下的秘密，要到他去世2184年之后。公元1974年3月，几位骊山的村民在打井时，发现了兵马俑。不久之后，埋藏在秦始皇陵旁边的3个巨大的陪葬坑终于重见天日。在这之前，所有人要了解秦始皇陵，只能通过司马迁的《史记》。

比秦始皇年轻114岁的司马迁，不知道是怎么获知秦始皇陵地宫的信息的，也许是口头调查，也许是找到了秦朝的文献。他怎么描述的呢？用大白话来说是这样的：陵墓的地宫，向下穿透了九泉中的三泉。墓底的椁室全部是用铜来铸造的，里面不但有各种奇珍异宝，还把秦始皇庞大的皇宫和文武百官的官僚机构全都放在里面，可能是特制的建筑模型。椁室里，还通过特殊的机械装置，用水银模仿出人间的江河湖海，模拟出了帝国的地理景观。不仅如此，还用水银模拟出了天上的天文景观。地宫里不是黑暗的，而是用从人鱼身上提炼的脂肪做成膏，制作成长明的蜡烛。

这哪里是墓葬，分明是一个秦始皇建造的缩微宇宙。更确切地说，是一个从秦始皇的视角看到的宇宙。这里面有一种天上与地上的对应关系。亮闪闪的水银的河流，对应天上的银河。而地面上的秦朝皇宫与百官机构，则对应的是天上的星宿。这是一种战国以来才出现的建造宫殿的方式，就是在建造宫殿时，仿照天上星宿的布局，称为“象天设都”，仿照天象，设计都城。皇帝居住的咸阳宫，模仿天上以北极星为核心的紫薇星宫。而渭水，则象征银河。尽管这其中会有附会的因素，但总归也反映出一种当时的理念。从这个角度来说，秦始皇地宫里的建筑，是更为理想化的天的映射。至于人鱼膏制成的蜡烛，则反映出秦始皇东临大海求仙的愿望。尽管我们都知道他并没有达成这个愿望，但这人鱼膏似乎又预示着他在地下的永垂不朽。

司马迁的记载究竟可不可信？没一个人知道答案。

兵马俑

不过，司马迁所没有记载的兵马俑的偶然发现，的确让我们对于秦始皇陵的神秘又增加了许多。这简直就是一只壮观的军队。

目前发掘的三个兵马俑坑，当初整整齐齐埋藏着将近7000个与真人等大的陶俑、600多匹与真马等大的陶马，还有一百多辆用木头制作的战车，同时还有几万件青铜兵器。大家去兵马俑博物馆参观的时候，最常去的是最大的一号坑，是步兵和战车组合的长方形军阵，是主体部队，类似现代的坦克兵掩护下的步兵团。

但最精彩的却是二号坑。虽然不到一号坑的一半大，阵型却更复杂，是骑兵、步兵、弓箭手和战车的混合编队。这里出土了精彩的跪射俑、将军俑，还有牵着马的鞍马俑。堪称是擅长立体战争的精锐部队。

三号坑最小，连二号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但在军阵中的地位最重要，是指挥部。最重要的是，一号和二号兵马俑坑也许是在项羽火烧咸阳宫时也遭到了大火的焚烧，唯有三号坑幸免，所以，我们惊讶地发现，兵马俑原来并不是灰突突的，而是周身上下布满鲜艳的彩色。全身裸露的皮肤都涂上肉色，头发、眉毛、胡子，还有瞳孔都涂以深黑色，身上的铠甲和衣服，也是鲜艳的红色、绿色、紫色等各种颜色。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仿真。

兵马俑

放在整个秦始皇陵的空间之中来看的话，兵马俑是保卫皇帝的御林军，要记住他们可是配备了真正的青铜兵器。俑的出现，是为了替代真人、真马的陪葬。战国时代已经出现了陶俑和木俑，体量一般都很小，往往也都有彩绘，甚至还会穿上真实的丝绸衣服。但像秦始皇陵这样大、真、多的兵马俑，绝对是一个创新。之前的俑，不仅很小，身分也多是侍奉墓主人的奴婢形象。而秦始皇不仅把军队做成俑，还把他们尽量做得和真的一模一样。兵马俑体型巨大，对于烧制工作是个巨大的考验。民间有一种传说，说兵马俑是真人裹上泥烧制而成。当然，这是大家想得太多了。

那么，这些俑究竟是怎么制成的呢？大体来说，每个陶俑都是分成好几个部分，分头制作模型，最后拼装到一起，进窑烧制。制作泥模的时候，有的地方用到了模制技术，比如头部，是先用一个具有头部大轮廓的模子制作大量的头部模型，再依靠工匠进行细化加工，所以，有人会说，几千个陶俑，长得都不一样，前人千面，也有人说，长得都一样，千人一面。这都是因为采取了特殊的模制加手塑的结果。

兵马俑对于仿真的追求到了一定境界，连鞋底的针脚和头发丝都要表现出来。因为这种写真的表现手法太特殊了，为此，有学者认为，兵马俑或许受到古波斯的影响。还有人走得更远，认为秦始皇的这些极度写实的俑乃是受到希腊艺术影响的结果。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之前100多年，希腊的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曾经发起过一次东征，征讨波斯帝国，占领了巴比伦，并一直打到了印度的恒河流域，希腊艺术随着战争来到了东方。因此这种说法可能有一定的根据，但很难有定论。

其实，我们今天虽然惊叹于兵马俑的壮观。但我们真正看到的还是冰山一角。这2万多平方米的兵马俑坑、七八千个真人等大的兵马俑，只不过是秦始皇陵已发现的200多个陪葬坑的一部分，它们其实是一个整体，体现着统一的设计理念。

虽然军队很重要，但只有军队，没有军需可不行。所以，秦始皇还会设置专门的军需品坑，陪葬大量精致的石铠甲和头盔，它们都是那数千个兵马俑的装备。

只有武没有文可不行，所以又有专门的文官俑坑，里面是真人大小，但却是文官打扮的陶俑，大概象征着专门处理文书、文件的中央官僚机构，也可能是陪伴在秦始皇身边，陪着他周游的侍从。

秦始皇陵的陪葬坑中，最著名的还有两辆青铜马车，出土在紧挨着封土堆的旁边。都是4匹马的车，用二分之一的比例完全仿真的铸造出2辆供秦始皇的灵魂出行的专车，与陶俑一样，同样也经过了彩绘。 

兵马俑

除了铜马、陶马，秦始皇还设置了专门的马厩坑，甚至陪葬了一些真正的马，象征着皇帝豢养御马的马厩。同时，又有专门的坑陪葬了一些鸟类和兽类，可能象征着皇家动物园中的珍禽异兽。

更有趣的是，还发现了一个被称作“百戏俑坑”的陪葬坑，里面是真人大小，半裸身体的杂耍艺人，也许象征着秦始皇的宫廷中进行娱乐表演的人。这些俑有胖有瘦，动作各不相同，最令人难忘的是一个挺着大肚腩，撅着屁股，赤着脚的魁梧的俑，胳膊上满是肌肉。

三号百戏俑（左） 四号百戏俑（右）

最近一些年，又发现了一个坑，里面有象征河流的河道，两边布置了几十个等大的青铜水鸟，有天鹅、白鹤、大雁等等，羽毛刻画得一丝不苟，极为逼真。这或许象征着带有美丽水面的皇家园林，甚至也可能进一步象征着天下的江河湖海。

到这里，我们忽然会发现，秦始皇陵，其实是新帝国的缩影。同时，这些为了秦始皇死后世界打造的物品和景观，也象征性地展现出秦始皇是如何掌控这个新的帝国的。司马迁所记载的陵墓地宫内部的那个微缩的宇宙，与这外部的帝国景观构成了一个完美的互动。最为复杂的艺术形式和最为至高无上的皇权，至此完美的合二为一。此后的中国艺术也将深深地受到他的影响。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领略了秦始皇的帝国世界，下节课，让我们在汉代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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