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讲主要内容为《查》第三部第45、46节，文字内容由编辑摘录。]

45．漫游者

午夜时分，查拉图斯特拉取道岛上山脊，以便他能在清晨抵达另一边海滨：因为他想在那里上船。因为那里有一个良好的锚地，外来船只也喜欢在那里拋锚；这些船只带走许多想要渡海离开幸福岛的人们。当查拉图斯特拉如是登上山岭时，他在途中回想起自己从青年时代开始的许多孤独漫游，以及他已经登上过的许多山脊和山峰。

我是一个漫游者和登山者，他对自己的心灵说，我不喜欢平原，而且看起来，我不能长久静坐。

而且，无论我还会遭遇什么命运，获得什么体验，——其中将不免有一种漫游和一种登山：因为说到底，人们只还能体验自身。

我可以遭遇种种偶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而且，不曾为我所有的东西，现在还有什么可能落到我身上呢！

它只是返回来了，它终于回到我这里了——我自己的自身（Selbst），以及它身上久已在异乡、散落于万物和偶然中的东西。

我还知道一件事：现在我面对我最后的顶峰，面对这最长久地为我贮存下来的东西。呵，我必须走上我最艰难的道路！呵，我巳经开始了我最孤独的漫游！

然而，谁若是我的同类，就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时刻：这时刻对他说：“现在你就走上你通向伟大的道路吧！顶峰与深渊——现在已经包含于一体了。

你走上你通向伟大的道路吧：以往所谓你最后的危险，现在成了你最后的庇护之所！

你走上你通向伟大的道路吧：在你身后再也没有什么路了，现在这一点必定是最佳的勇气了！

你走上你通向伟大的道路吧；在这里当没有人会盯你的梢！你的脚本身消抹了你身后的路，而在这路上写着：不可能。

而且，如果你现在没有了全部梯子，你也必须懂得依然登上你自己的头顶：不然你想要怎样向上登呢？

登上你自己的头顶，超越你自己的心灵吧！现在你身上最温柔的东西还必须成为最坚强而冷酷的。

谁若总是大量体恤自己，最后就会因自己的大量体恤而患病。赞美那使人坚强的东西吧！我并不赞美那国度——那流溢着奶油和蜂蜜的国度！

为了观看大量，就必须学会撇开自身：这样一种坚强是每个登山者所必要的。

然而，谁若作为认识者以自己的眼睛而纠缠不休，则对于万物，除了它们的表皮原因，他怎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可是你，查拉图斯特拉啊，你却意愿观看万物的基础和背景：所以你就必须上登，越过你自己，——上去，上升，直到你的星辰也落在你之下！

是呀！俯视我自己，甚至更要俯视我的星辰：惟有这个才是我的顶峰，它依然为我保留下来，作为我最后的顶峰！……”

查拉图斯特拉在登山时对自己如是说，以严厉的格言来慰解自己的心灵：因为他心灵的创痛是前所未有的。而当他来到了山脊高处，看哪，另一片大海展现在他面前：他静静地站着，久久地沉默。但在这髙处，夜是冷的，爽朗清澈，满天星斗。

我知道自己的命运，他终于悲伤地说道。好吧！我已经准备好了。刚才开始了我最后的孤独。

呵，我下面这黑暗的悲伤的海啊！呵，这妊娠的黑夜的恼怒啊！呵，命运与大海啊！现在我必须向着你们下降！

我面对着我最高的山，面对着我最长久的漫游：因此我首先必须下降得更深，甚于我曾经达到的：

——更深地下降到痛苦中去，甚于我曾经达到的，直至深人到它最黑暗的潮流！我的命运意愿如此：好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最高的山从何处而来？我曾如此发问。那时我得知，它们来自大海。

这证词刻写在高山的岩石上，刻写在顶峰的峭壁上。最高者必定从最深者而来获得自己的高度。——

查拉图斯特拉在那寒意袭人的山巅上如是说道；而这时他走近大海，终于独自站在巉岩之下了，他在途中便巳经疲倦了，而且比以前更热切了。

现在一切都还沉睡着，他说；连大海也睡了。大海的眼睛睡意朦胧，奇怪地望着我。

但它的呼吸是温热的，这我是感觉到了。而且我也感到，它正在做梦。它做着梦， 蜷缩于坚硬的枕头上。

听啊！听啊！它怎样以凶恶的回忆呜咽低诉！抑或是以凶恶的期待？

呵，我与你一道悲伤，你这黑暗的怪物，而且因为你的缘故，我还怨恨我自己了。

呵，我的手没有足够的强力！真的，我乐于把你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当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时，他也忧郁而愤恨地嘲笑自己。“怎么样！查拉图斯特拉！”他说道，“你还想对大海唱安慰之歌吗？

呵，查拉图斯特拉，你这热诚的傻子，你这因信赖而太过福乐者啊！但你总是这样：你总是亲密地走向一切可怕之物。

你还要抚摩每一个怪物。一丝温热的呼吸，爪子上一点柔软的茸毛——：而且你立刻就准备好了，要去爱它和引诱它。

这种爱是最孤独者的危险，这种对一切只要是活着的东西的爱！我在爱中的愚蠢和谦卑真的是可笑的！”——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同时又一次笑了：而这时，他想起了他那些已离弃的朋友们——，而且仿佛他以自己的想念触犯了他们似的，就对自己的想念生气了。随即这笑者又哭了起来：——因为愤怒和渴望，查拉图斯特拉痛哭了。

46．幻觉与谜团

一

当查拉图斯特拉在船上的消息在水手们中间流传开来时，——因为同时有一个来自幸福岛的人，与查拉图斯特拉一道上了船——，他们心中就产生了一大好奇和期待。但查拉图斯特拉沉默了两天，悲哀得冷酷而麻木，也就是说，无论是对别人的目光还是别人的提问，他都不予答复。不过，到第二天傍晚，他的耳朵又张开了，虽然他还沉默无语：因为在这艘远道而来、还要到远方去的船上，可以听到许多稀奇和危险的事儿。而査拉图斯特拉是所有那些喜欢远游、不冒险就无法生活的人们的一个朋友。而且看哪！在谛听中，他的舌头终于解放了，他心灵的冰块终于解冻了：——于是他开始如是说：

向你们，你们这些勇敢的探求者和冒险者，以及总是随狡猾的帆船在恐怖大海上航行的人啊，——

向你们，你们这些沉醉于谜团者, 欣喜于黄昏者，你们的灵魂被笛声引向每一个迷津：

——因为你们不愿用胆怯的手摸索一根引线；而且，在你们能够猜解的地方，你们就仇视推断——

向你们，我只向你们讲述我看见过的谜团，——那最孤独者的幻觉。——

新近我阴郁地穿过带有死尸色彩的黄昏，——阴郁而冷酷，紧抿着嘴唇。在我，不只一个太阳没落了。

一条小路，顽强地穿过乱石而上，一条险恶的、荒凉的小路，再也长不出杂草和灌木的小路：一条山路在我顽强的脚步下嚓嚓作响。

默然无声地走过砾石讥笑的丁当之声，践踏着使小路变得滑溜的石头：我的双脚就这样强制自己向上。

向上：——不顾那把脚往下拉、拉向深渊的精灵，那重力的精灵，我的魔鬼和死敌。

向上：——虽然那精灵坐在我身上，一半侏儒一半鼹鼠；麻木；也令人麻痹；把铅滴人我的耳里，把铅点般的思想滴入我的脑里。

“呵，查拉图斯特拉”，他一字一顿地讥诮道，“你这智慧的石头啊！你把自己高高抛出，但每一块被抛的石头都必将——掉落下来！

呵，查拉图斯特拉，你这智慧的石头，你这石弹，你这星球的毁坏者啊！你把自己拋得那么高，——但每一块被拋的石头——都必将掉落下来！

已经注定要成为你自己，成为你自己的投石击毙：呵，查拉图斯特拉，你确实把石头抛得很远，——但它将回落到你自己身上！”

于是侏儒沉默了；而且持续了很久。但他的沉默却压迫着我；如此成双，真的比成单还要孤独！

我攀登又攀登，我梦想又梦想，——但一切都压迫着我。我就像一个病人，他恶劣的折磨使他疲倦，而一种更为恶劣的梦想又把他从沉睡中唤醒。——

但在我身上有某种东西，我把它叫做勇气：它一直以来为我杀死了所有不满和恼怒。这种勇气终于令我站着不动，说道：“侏儒！不是你就是我！”——

因为勇气乃是最佳的杀戮者，——进行攻击的勇气：因为每一种攻击都伴有军乐声。

然而人却是最勇敢的动物：他因此克服了每一种动物。伴以军乐声，他还克服了每一种痛苦；但人类之痛苦却是最深刻的痛苦。

勇气也杀死面临深渊的眩晕：而人在哪儿会不面临深渊呢！难道观看本身不就是——看深渊吗？

勇气乃是最佳的杀戮者：勇气也杀死同情。而同情却是最深的深渊：人多么深刻地观入生命，他同样也多么深刻地观入痛苦。

然则勇气是最佳的杀戮者，攻击的勇气：它还杀死死亡，因为它说：“这就是生命吗？好吧！那就再来一次！”

但这样一种说法却伴着大量军乐声。长耳朵的来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