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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谁塑造了我们·第一季”音频课。我是宋洪兵，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

上一节我们讲解了法家人物的悲剧命运，在这一节我们要跟大家一起分享中国古代成德思路和基本类型。

在中国古代，我们是讨论如何成德其实有三种内含，两种路径。三种内涵里涉及道德意愿与道德行为。

成德之路

什么叫道德意愿？就是我愿不愿意去做一个有德之人的内心意愿，道德行为是由内在的道德意愿而表现出来。所以这是第一层关系。

受传统儒家的影响，我们都认为有了道德意愿的话，就会呈现出道德行为：“吾欲仁而斯仁至矣”（《论语·述而》），“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

所以在这个过程之中，道德意愿与道德行为在儒家的观念体系里是一体的，不呈现出道德行为来说，其实是道德意愿出了问题。

第二层关系：私德与公德讲的是一个人对于亲情范围之内或者熟人范围之内的这样一种道德，可以推及到公共领域的一种道德，就是公德。比如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事实上这就是由一种私德向公德去推广。

在儒家，尤其是在孟子那里会看到：我们有了对于亲人的孝和对于亲人的这种敬的品格，将这种品格加以培育，最后能够扩充而成为对于其他人、所有人怀抱的一种美德，可以由私德延伸到公德。这是私德与公德的关系。

第三层内涵就是个人道德与社会整体道德的关系。在儒家看来，如果我们每一个个体都去培养自己的道德，使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是有向善或者是成就善的品格、成为君子之后，社会的由个体相加而组成的整体社会，道德水平就会提升。

所以提升社会整体道德水平，应该从每一个个体的道德提升开始，而个体的道德提升又包含了私德和公德。

公德要从私德那里来寻找根源，而私德会包含道德意愿与道德行为，道德必须表现为道德行为才有意义，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来说，道德行为是否表现出来，在孔子和孟子那里看来关键在于道德意愿。

在这三层内涵里我们会看到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在孟子那里，他强调的是由道德意愿推到道德行为，再由道德意愿、道德行为构成私德，由私德通向公德，再由具备私德而同时又具备公德的个人道德，每一个个体都按照这样一个路径去的话，我们社会由个体所构成，每一个个体都按照这种方式，社会整体道德就会提升。在这里所有的根源就在于道德意愿，是否具有道德意愿会影响大到整个社会整体道德水平，小到个人的道德品质。所以这是三层内涵。

▲山东省邹城市孟庙孟府

我们刚才描述的这三层内涵，其实都是一个由内而外的过程，其实在孟子那里都是一个很重要的思路。

在孟子与韩非子之间会呈现出来两种不同的思路（路径）：一种是孟子的思路，由内而外；一种是韩非子的思路，由外而内。

韩非子这个思路和孟子由内而外的思路是完全不同的。

比如说韩非子会追问：一个人有道德意愿，就一定会呈现道德行为吗？这个是不一定的，所以韩非子的思路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分析：在我们的社会里边，其实是有四种类型的人格。

四种类型人格

第一种类型的人格是无条件的道德意愿产生的道德行为。社会上有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韩非子称之为是太上之士。

第二种类型的人，是有条件的道德意愿产生的道德行为。当我想做一个有道德的行为的时候，比如说当我有遵守排队的秩序的意愿，但是有一个前提——别人也这么做，如果别人都不排队的时候，我还去排队，我的利益就会受损，所以在这个时候是有条件的道德意愿产生的道德行为。这种情况在韩非子看来是绝大多数人，绝大多数人就是普通人，韩非子称之为中人。

第三种人格情况，他没有道德意愿，又没有道德行为，这样的人任何时候既不想做好人，又不会表现出好的行为，这样的人是被韩非子称为太下之士。太上之士是无条件的，无论怎么样都做好事；太下之士——无论是怎么样他都不做坏事。

第四种人格情况，主观上他没有道德意愿，但是在客观上却能够呈现出道德行为，简单来说能保证一个坏人不做坏事，或者是一个坏人能够符合社会的基本的标准，遵守相应的社会的基本的公德。这个是韩非子最强调的一个着眼点。

因为对于没有道德意愿，又没有道德行为的人是管不了的，所谓亡命之徒是管不了的，但是有一些人他没有道德意愿，但是他又珍惜自己的利益和生命，不愿意受惩罚，在这个时候他有可能会去遵守这样一个道德的基本规则。虽然遵守的秩序可能不算道德，但是确实在一个公共的秩序里不去做一个违法乱纪的人。

如果说社会有一个正常的规则能够顺利运转，比如说法治能够得到最大限度地贯彻和落实，那么人们就会在很大程度上会遵守社会道德的基本规范，从而呈现出道德行为。

相反，如果一个规则一再遭到破坏而流行潜规则的时候，这个时候真正遵守规则的人，就会在潜规则面前有可能面临压迫和打击，从而会出现一个不敢清白和不愿清白的现象。

不敢清白是指什么？我去遵守这个规则，就会受到那些潜规则的打击。这个时候我就不敢清白，我要清白的话利益就会受到损害。如果说在其他人看到这样的一些情况，惩罚不及时也不严格，甚至让它蔓延，影响很多原来观望的大多数人。大多数人就是要看有没有条件，道德意愿是不是鼓励我去做一个好人：如果鼓励我做一个好人的话，我就愿意去表达，由道德意愿到道德行为；但是如果不鼓励我做一个好人的话，很多人就不愿意清白，不敢清白。

这样一个根源在于一个社会客观的公正、正当规则是不是得到落实？如果没有得到落实，大家都是不敢清白和不愿清白，本着这样一个观念去做的时候，社会的整体非道德的行为就会泛滥，社会整体道德水平就会降低。

以孟子为代表的儒家的成德路径，和韩非子为代表的法家的成德路径是完全不同的。在孟子那里应该是从个人的道德意愿入手，所以他强调四端,他最主要强调的是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如果我们要去把不忍人之心即恻隐之心发扬出来，每个人具有一个道德动力，即内在有一个道德意愿，就会呈现道德行为，这个道德行为既是在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都会呈现出来。让每一个人都这样做的话，社会整体道德就会提升。所以不忍人之心就撑起了孟子思想的一个成德“大厦”，都是一个由内而外的思路。

但是由内而外的思路里，道德意愿与道德行为之间，孟子也意识到：没有道德行为的人究竟是怎样的？

孟子区分了“不能”和“不为”的概念，他之所以认为人“不为”，不是因为人们“不能”，他有这个能力，但是他不想去做，那只是因为他内心没有道德动力，没有道德意愿，所以在孟子看来，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培养内在的道德意愿，从而有道德动力。（参见《孟子·梁惠王上》：“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但是韩非子却把这个问题进一步说出来了，他说人们有道德意愿并不一定能够表现出道德行为，因为在一个公正规则没有得到落实的非正常社会里，你遵守公正的规则就意味着自己的利益不被重视。

所以在《韩非子·奸劫弑臣》里，韩非子说君主的左右知道公正的原则就是贞信的品格，这样的品格如果不能够得到安全和利益的话，如果我“以忠信事上积功劳而求安，是犹盲而欲知黑白之情，必不几矣”。眼睛盲而要去知道什么是黑和白，这是看不到的。意思是说：我如果去遵守一个正当的规则，我自己的利益是看不到的，我要去获得安全，获得自己的利益是得不到的，这个时候我必然会去选择一个非正当的规则，也就是说例外规则或者就我们今天所说的潜规则。

左右知贞信之不可以得安利也，必曰：“我以忠信事上积功劳而求安，是犹盲而欲知黑白之情，必不几矣。若以道化行正理不趋富贵事上而求安，是犹聋而欲审清浊之声也，愈不几矣。二者不可以得安，我安能无相比周、蔽主上、为奸私以适重人哉？”此必不顾人主之义矣。其百官之吏，亦知方正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以清廉事上而求安，若无规矩而欲为方圆也，必不几矣。若以守法不朋党治官而求安，是犹以足搔顶也，愈不几也。二者不可以得安，能无废法行私以适重人哉？”

——《韩非子·奸劫弑臣》

一个规则是不是能够被大家所认可，公正的规则都没得到贯彻和认可，没有得到贯彻和认可的话，我想做一个好人，我有道德意愿，但是我做一个道德意愿满足，到了意愿，去呈现道德行为的时候，在现实中不鼓励我这么去做，这样的话很多人就会放弃他做人的原则。为什么？

生存逻辑最重要，什么最符合我的利益，我就按照什么去做，所以就会放弃自己的道德意愿而去随波逐流，这个时候道德行为就受到很大的影响，所以道德意愿是非常重要的。

以西门豹的故事为案例

这里韩非子还讲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一个故事，就是在《韩非子·外储说左下》里以西门豹为例。

西门豹辅佐魏文侯，当时魏文侯派他到邺这个地方做邺令，就是邺（邺城故址在今河南安阳市北部和河北临漳县西南一带，是安阳市及临漳县的古称）的县令。他到了这个地方之后秉公执法，洁身自好，清正廉洁，所谓“秋毫之端无私利”，要坚持这样一个原则对于他身边的同事就特别慢怠，没有关照到他们的利益。这些人团结起来，说西门豹的坏话。其实西门豹是非常清正廉洁、秉公执法。

过了一年要考核“上计”的时候，当时因为名声不好了，他居然这么样子清廉，但是左右这些人能够控制舆论的，然后就说他声誉不好，而魏文侯在“上计”考核的过程之中，就是听从了这些人的评价，所以要罢他的。

当时西门豹就说了一句话：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在这一年里我没有把邺给治理好，你即使把我杀掉，所谓“伏斧锧之罪”都愿意。于是魏文侯是不忍心，所以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这一回西门豹改变了一种方式，这种方式是“重敛百姓，急事左右”，简单说就是搜刮百姓的利益拿来给左右的这些人，因为这些人掌握着舆论，能够向魏文侯说他好还是不好。

再过一年到了考核的时候，当时魏文侯是“迎而拜之”，就是迎出来，然后向他施礼，就是肯定这次考核很好。因为西门豹是收刮百姓笼络了身边这些人，然后这些人都说他好，最后考核就是他好。

西门豹当时就意味深长地说了一番：我往年“为君治邺”，克己奉公、兢兢业业，完全是按照正当的规则去治邺的时候，但是你却要罢我的官。现在我“为左右治邺”，就说我治邺的时候没有按照公正的原则搜刮百姓，把利益都分给左右这些人的时候，“而君拜臣”，你却对我施礼。我不干了，辞官不做。

当时魏文侯就意识到自己错了，说：我以前不知道、不了解你，现在了解你了，希望你再像以前一样来治国。但是西门豹不接受。

西门豹为邺令，清克洁悫，秋毫之端无私利也，而甚简左右，左右因相与比周而恶之，居期年，上计，君收其玺，豹自请曰：“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邺，今臣得矣，愿请玺复以治邺，不当，请伏斧锧之罪。”文侯不忍而复与之，豹因重敛百姓，急事左右，期年，上计，文侯迎而拜之，豹对曰：“往年臣为君治邺，而君夺臣玺，今臣为左右治邺，而君拜臣，臣不能治矣。”遂纳玺而去，文侯不受，曰：“寡人曩不知子，今知矣，愿子勉为寡人治之。”遂不受。

——《韩非子·外储说左下》

在这个故事里面揭示出来了好多的观念。首先第一个观念，一开始西门豹是有意愿的，想为国来奉公做事，但是因为考核的机制——听的是左右人的规则，这个规则就是导致西门豹做正确的事情，却受到了一个不公正的待遇。

所以西门豹最后说不愿意清白或不敢清白就放弃，说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再去治。他用一种违背正当的原则去治的时候，讨好别人，结果却获得一个好的名声。不正确的或者错的一种方式，却得到一个好的结果。这就是鼓励人们去做坏事，而不去鼓励人们做好事的时候，西门豹事实上在第二年的时候明显就不愿意清白。在第一年，他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不敢清白。你要是旁边人一看的话，这个事情就很清楚。

所以这其实揭示出来社会的整体道德水平，取决于社会是不是鼓励你做一个好人，鼓励你遵守规则：生存逻辑指的是一个真正落实的过程中鼓励你去遵守规则：我去遵守规则，同时也符合我的利益，也符合什正当规则要求的时候，这个社会一定是一个整体道德水平很高的社会。

相反，如果是一个社会没有这样正当的规则去落实，即便有道德、意愿，也很难真正呈现出道德行为，即便有少数人能够做到像儒家孟子所强调的由道德意愿呈现道德行为，在由道德行为成就私德，再由私德呈现公德。但是在最后一个由个人道德上升到社会整体道德水平的时候，面临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能“批量生产”。也就是说，君子也好，圣人也好，儒家的君子和圣人不能“批量生产”。

而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法家意识到要让我们的社会整体道德水平提升，必须要确立起公正、正当的规则，大家都按规则去办事情的时候，这个社会就是一个整体道德水平很高的社会。

有人会说大家都遵守规则，并不等于社会道德水平很高。因为这里一定会涉及一个问题：所有的美德都有一个社会土壤。这个社会土壤就是法家所确定的，它兜住了底线，这意味着是一个遵守规则的社会，正是在遵守规则的社会里，才会产生出更为高尚的道德来，才会真正去鼓励人们去做一个清白的人，克服人们不愿意清白和不敢清白的社会心理之后，我们的社会道德水平才能提升起来。所以在这里，如何才能够确立起一个正当规则，是法家所关注的。

法家关注的政治领域问题 

法家认为在政治领域里，政治清廉度与社会的整体道德水平是成正比的，他就在想说“明主治吏不治民”。（《韩非子·外储说右下）

所以韩非子篇章里大多数内容都是在讲如何治吏，让官吏能够清正廉洁、遵守规则之后，才可能让一种正确的规则在社会领域里得到广泛的落实和实施。否则我们看到在政治领域，如果腐败官员腐化的话，这个社会绝对不可能看到说社会整体道德水平会很高，二者之间是一个成正比的关系。

所以韩非子说要治吏，而不是治民，要把“吏”管理好，然后通过“吏”来确立这样一个正当规则，鼓励人们去做一个清白的人，保证人们在一个符合社会基本原则的情况之下，去体现出基本的道德行为。

所以这个思路（路径）是由外而内的。由外而内，就是在一个足够长的时间之内确立起了规则之后，足够长的时间之内，比如说三五十年，这个社会就会养成一个守规则的习俗，道德水平就会逐渐提升，这个社会就会鼓励人们去做一个正直清白的人。在这个情况之下才可能有一个社会土壤，让更高的更好的一些道德去生根发芽。这是由内而外的思路和由外而内的思路一个很不同的地方。

这就是我跟大家讲的孟子循心成徳和韩非的循法成德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期待大家能够去做更多的思考。

本节涉及的内容和图片，我们可以在文稿之中看到，下一节我们将跟大家一起来分享韩非子的思想里很重要的一个内容，就是所谓政治正当性的原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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