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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费元洪。上一讲，我们介绍了《歌舞线上》独特的创作方式，以及它为何被称为后台音乐剧的极致之作。这一讲，我们来继续聊聊，它的群像戏是如何呈现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洞要补”

下面我们就来讲一下《歌舞线上》故事本身的群像戏是怎么表现的？小标题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洞要补”，这句话其实是出自著名的香港导演林奕华（著名导演，曾创作音乐剧《梁祝的继承者们》《贾宝玉》等），他的很多戏我也很喜欢。

这个话其实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些问题，都有自己与生俱来的缺憾。这部戏其实讲的就是每一个人的人生以及他面对的缺憾，而每个人的缺憾都不一样，我们可以在这些人的状态当中找到自己的缺憾，肯定有一个和你相关，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洞要补，我觉得借过来做小标题很合适。

《歌舞线上》这部戏一开场，著名且非常老练严厉的音乐剧导演扎克（Zach）为他的一个新作品挑选歌舞团队。《歌舞线上》曾拍过电影，里面饰演导演的是大家都很熟悉迈克·道格拉斯（Michael Douglas，1944—，美国好莱坞著名电影演员）。参加选拔的舞蹈演员挤满了大街，竞争非常激烈。很快第一轮就删掉了一大半人，所有留下的人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唱了一首歌，那就是God I hope I get it. （唱）“I really need this job，please God I need this job. ”（我特别希望能得到这份工作）马上呈现出了淘汰的悬念。

▲《歌舞线上》舞台剧照

接下来是大段的舞蹈，这就是我前面说的10分钟舞蹈，大家都努力想跟上导演的舞步，这个舞步有一定难度，而且节奏感非常强，没有一定舞蹈功力的人就被刷下去了。

经过两轮的群舞之后，仅剩下了16个人。16个人当中有稚气未脱的少男少女，有舞台上奋斗了很多年的歌舞老手，还有新婚夫妇和承担了家庭重担的父亲。当他们以为已经通过了选拔，沉浸在兴奋当中时，导演才告诉他们，还有最后一轮筛选。这些演员马上从兴奋中又低落下来，这时不仅是演员，连我们的观众都觉得真的好残酷。

这时，导演不再让大家跳舞，他要每一个人讲述自己的人生和舞蹈生涯，以便他了解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他们的需要。于是，16个人站成了一排，开始一个个讲述自己的成长、回忆以及自己的一些秘密。

一开始，导演让他们谈谈自己，但是“谈自己”的命题太大了，大家都很拘谨，这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导演进一步补充提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跳舞？你为什么跳舞”时，大家慢慢走出了自己，开始讲述自己的跳舞经历和为什么走上这一行的原因。

第一个应征者叫麦克（Mike）。他说他是他们家里12个小孩中最小的，他最初接触舞蹈是在学前班时，看姐姐在跳舞，后来姐姐拒绝上课之后，他就取代了他的姐姐的位置。

▲《歌舞线上》舞台剧照 麦克

为了掩饰童年的不开心，麦克一直呈现出一种很爱开玩笑的状态。麦克在讲故事时，其他演员都开始质疑这次奇怪的面试，并且大家在考虑该把什么告诉导演扎克。但是他们都迫切地需要工作，于是面试就继续下去了。

第二位是茜拉（Sheila）。茜拉在面试时不像其他人那么紧张，反而表现得很傲慢，而且不重视，对此导演好像很不高兴。茜拉很性感，非常自我，而且她愿意炫耀这种性感，甚至在面试时还敢挑逗导演。茜拉特别提到了自己是狮子座，熟悉星座的人知道，狮子座的人会比较自我中心，而且有霸气，茜拉就是这种感觉，在台上唯我独尊。其实我们感觉到她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人。她说到她的母亲早婚，父亲既不爱也不关心他们。直到6岁时，茜拉接触到了芭蕾舞，她意识到舞蹈可以让她忘却家庭的烦恼，于是她疯狂跳舞。她在展示自己的身姿的同时，非常自恋于自己的身体，所以她是一个非常自我，也非常有魅力的人。

▲《歌舞线上》舞台剧照 茜拉

之后就是贝贝 (Bebe)。她比较简单，本人不是很漂亮，但是因为跳舞的时候感到自己很美丽，因此沉迷在芭蕾当中。

后面一个是麦琪（Maggie）。她说跳芭蕾的时候，边上总是有人陪伴，不像她的父亲永远是缺席的。然后茜拉、贝贝和麦琪三个女人合唱了一首歌At The Ballet，讲述了芭蕾舞对她们的人生意义。

之后是精神涣散的克利丝汀（Kristine）。她特别爱唱歌，但是有个天生的缺陷——五音不全，所以她唱歌时总需要她的丈夫艾尔（AL）来补全。因此他们俩人是一起来的，每次她唱歌唱不到（音）的时候，她的丈夫就会帮她把音补上。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对组合。

▲《歌舞线上》舞台剧照 克利丝汀和艾尔

后面是舞者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叫马克（Mark）。他回忆的是第一次看到了女性身体的剖析图以及第一次春梦的情景，引发了其他人对青春期的回忆，并且唱出了一首关于青春期的歌曲。

下面的角色是一个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的东方人，叫康妮（Connie）。康妮的特点是长得很矮，只有1米47，但是她很乐天也很简单。虽然自己的先天条件很差，但是依然梦想希望能够表演。

▲《歌舞线上》舞台剧照 康妮

接下来是格里高利（Gregory），他发现自己是一个同性恋。

戴安娜（Diana）是一个女演员，她分享了可怕的高中表演课的经历。她唱了一首歌叫Nothing，表达的是什么呢？表演课里面她什么都没有感受到，但是唱得又很有感情，显然她现在是一个很有感情的演员。

之后唐（Don）表达了他的第一份工作，也就是在夜总会里面的经历；瑞奇（Richie）表达了他差点成为一个幼儿园教师的经历；而朱迪（Judy）表达了她的童年时的各种麻烦。还有一个叫瓦尔（Val）的女演员，她的脸像整容了一样，体态也非常丰满。她对选角导演说“天赋不重要，整容可以解决一切”，然后讲述了自己整容的经历，说身上的各个部位其实都是假的，但是她非常乐在其中，所以每个人都不太一样。

最重要的两个人物：凯西（CASSIE）和保罗（Paul）

《歌舞线上》里有两个重要的人物，我觉得说的比较深入，一个叫凯西（Cassie），一个叫保罗（Paul）。

▲《歌舞线上》舞台剧照 凯西

凯西是一个很杰出的独舞女演员。她曾经在扎克的戏中扮演过角色，而且她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导演扎克的前女友，他们俩人其实同居过好几年，这个经历其他演员是不知道的，但是扎克显然还忘不了旧情，所以他就告诉凯西，你很出色，但是你不该来面试群舞的角色，这并不适合你。但是凯西却说自己找不到别的独舞角色，她愿意担任群舞，只有通过舞蹈才能够表达出她的激情。于是扎克让她下楼去继续学习舞步。

我觉得保罗是全剧当中最有内容，也是内心走得最深的角色。保罗非常内向，他先前不太愿意分享自己的过去，直到他跟扎克导演独处时，动情地讲述了自己的童年和高中的生活。

他从小到大一直挣扎着寻找自我，因无法忍受学校而退学，然后稀里糊涂地进入了低俗变装秀的表演，又因为毫无尊严而离开，找不到归属，所以整个过程感到非常羞耻和迷茫。讲述到最后，原来他对自己是怎么一回事，以及如何去做一个男人的问题，没有明确的答案，也就是他一直处在同性取向和没有男性气概的挣扎当中。

▲《歌舞线上》舞台剧照 保罗

因为保罗是一个天生下来就比较另类的男性，他的父母希望他走正常人的道路，但是有一天他的父母来到了奇装异服变装秀的现场，在现场，他们不敢相信他们儿子会在这里演出。就在保罗正厌恶自己的身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父母时，他的父母先理解了他。他的父母对变装秀的经理说了一句话，“照顾好我的儿子”，这才开始让保罗真正接受了自己，而且喜欢上了舞蹈和舞台。

在这之后，凯西和扎克关系浮出水面，其他演员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导演开始指责凯西的舞蹈退步了，从而又再度引发了他们对两人关系的回忆和思考，这时的舞台上只剩了两个人。扎克告诉凯西，这些群舞的舞蹈都不错，但是不像你一样杰出，所以他们只能够担任群舞演员，你不一样，你是可以做独舞演员的，没必要过来面试群舞。

这里应该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真心话，凯西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演员；另外一方面是导演的确不愿在一个组里面见到自己仍然还爱着的女人。但是凯西对此依然回答，我愿意担任群舞，而且在后来的群舞阶段，试演那首主题歌 “one” 时，扎克依然认为凯西表现得太特殊，破坏了整个队伍的整齐划一。凯西向他倾诉，当年离开扎克的原因也是因为爱，她其实希望得到更多的重视。后来导演的心也软了下来。

▲《歌舞线上》舞台剧照 扎克和凯西

有趣的是，当年饰演凯西的演员其实就是导演迈克尔·班尼特的前妻，也是一个能跳会唱的演员，这几乎是一个现实的翻版。

在最初的《歌舞线上》的版本中，凯西这个角色最后没有入选8位群舞，被刷掉了，显然是因为导演自己放不下过去的情史，把这样的优秀演员，他曾经心爱的恋人刷掉了，没有入选。但是后来在演了一段时间以后，演员告诉导演，凯西应该最后赢得这个角色，因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真心想来面试，而且勇敢面对自己的过去。如果导演不让凯西赢得这个角色，会显得导演其实心胸狭窄，而且不近人情。后来班尼特修改了这一部分的剧情，让凯西最后赢得了这个角色，体现了更宽容的精神。

好，16个人物介绍完毕以后，进入了大家群舞的阶段，那么看看大家的群舞配合度。

群舞是如何互相配合的？

在踢踏舞排练环节里，保罗突然受伤进了医院，顿时他跟这个戏失之交臂了。所有人看着保罗被抬走，非常难过。因为保罗是全剧当中最走心的一个角色，他被挖的最深，如果让观众选一个人进入剧组的话，我想可能保罗最有可能获得票选，因为他的人生经历跟别人太不一样了，也太让人同情了。可是命运就是这么残酷，突然间排练的过程中保罗受伤了，这个让观众无比同情和欣慰的角色就此告别。它其实也在告诉我们，人生无常，随时随地你都可能告别你所拥有的一切。

在保罗离开以后，扎克问大家，“如果大家有一天不能跳舞了，会怎么办？” 所有人纷纷表示，如果发生任何意外大家都不会后悔，然后一起唱了剧中的主题歌叫What I Did For Love，表达了爱是超越一切的原因，为他们选择职业，以及他们的人生赋予了意义。那么，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人和事之后，再唱起这首歌，观众也非常感动。《歌舞线上》里的泪点很多，这首歌也特别让人感触。

▲《歌舞线上》舞台剧照

等到群舞全部结束以后，导演其实一直在观察，然后到了选演员的阶段。因为保罗走了，只剩下15位演员，要从中选出8位演员。经过长久的沉默以后，此时其实没有一个人希望被淘汰，但是又不得不面对淘汰，最后导演叫了7个人的名字，让他们上前一步。观众这时候以为叫到名字的人应该是入选的，但是戏来了一个反转，导演说Thank you，谢谢你们，其实站前一步被叫到的人是落选的，留下的人才真正入选。

淹没在群舞中的个体：“对人性的取舍”

到全剧结尾的时候，变成了全部19个演员纷纷轮流单独地上台谢幕。他们集体换上了非常耀眼的服装，踩着整齐划一的舞步，原本个性鲜明的角色淹没在了庞大的群舞阵容当中。

这时候，舞台上有一个很大的镜子反射出他们跳舞的状态，再加上灯光配合音乐的节奏，一下把朴素的演员变成了台上blingbling（闪烁耀眼），金光璀璨的演员。但是我们注意在最后呈现的时候，并不是8位演员，而是全部19位，也就是说在这一刻最后呈现的是整个百老汇群体演员的群像戏。我们仿佛最后看到了整个百老汇的群舞、演员的状况，这是一个很心酸，很缺憾，但是又非常光彩的画面。各种个性的演员在生活当中，每个人都不同，但是最后上了舞台却那么整齐划一，虽然金光闪闪，但是没有了个性。他们唱的这首歌叫作One，是合为一体的意思。

▲《歌舞线上》舞台剧照

舞台上的镜子在这时候起到了非常好的反射效果，变得很夺目光彩。其实，这个效果跟很多舞美非常庞大的剧目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因为这个戏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保持着非常朴素的状态，所以结尾一下子的金光闪闪，对比度变得非常大。

在震撼人心的舞曲和舞者整齐划一的舞步当中，那些曾经对于观众来说，原本每个人都独一无二的角色，最终成为了群舞当中无名的一员。我们既被结尾的华彩所震撼，同时也被当中包含的对人性的单一化取舍而感触。

因此，整个《歌舞线上》的动人之处体现了出来，它不仅是对行业的最直接展示，同时也触及了每一个人最核心的情感。这也是为什么这一部44年前的戏到今天依然能够打动我们每一个人的原因。

▲《歌舞线上》舞台剧照

好的，这一讲的内容就是这些，我们具体、详细地解读了《歌舞线上》中的群像戏。为何这部戏能够如此打动人心？相信你应该有了自己的答案。

下一讲，我们将来介绍《歌舞线上》的音乐风格、特点，以及它在百老汇中的地位。除此之外，我也会为大家推荐歌曲，并且分享美国百老汇是如何面试的、《歌舞线上》中的华人演员等内容。欢迎你继续收听，认真打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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