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秦大树
2019-12-09·阅读时长6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磁州窑的产品大部分是供普通民众使用的日常生活用瓷,在早期阶段尤其是这样的。风格和装饰特点也以民间喜见的淳朴和豪放见长,应该属于庶民艺术的层面,因此,向不为士大夫阶层所赏识,在宋代的文献中对其只字不提。宋代本朝人的一些著作,对当时的一些较著名的窑口都有记载,唯独不提磁州窑。有关磁州窑最早的记述见于明洪武年间曹昭所撰的《格古要论》上,清修《四库全书》所收录的版本为三卷本。其中卷下,古窑器论,古磁器条载:“好者与定相类,但无泪痕,亦有划花、绣花,素者价低于定器,新者不足论”。目前最为流行并广泛为人们引用的版本是明天顺三年王佐根据三卷本校增的十三卷本《新增格古要论》,其卷七,古磁器条载:“古磁器,出河南彰德府磁州,好者与定器相似,但无泪痕,亦有划花、绣花,素者价高于定器,新者不足论也”。这两个版本在主要内容的记载上是一致的,关键是对磁器的评价有出入,一个说素者价高于定器,一个说素者价低于定器。经过深入的排比和研究,素者价高于定器应该是正确的,是最老的记载,说明当时对磁州窑的评价是非常高的,认为素面的白瓷甚至比定窑价值更高。
另一个明代关于磁州窑的重要文献材料是成书于明嘉靖年间的《宋氏家规部》卷之四,“窑类”条下记:“古白瓷(河南彰德府陶,比定次,亦有佳者,惟不露足质,底无滴蜜痕,其积釉水处微青,亦有划花、印花)。”这是对古白瓷的描述,没有直接提到磁州窑,但可以确定这段记载的就是磁州窑。然而,此后的清赏类著述和陶瓷专著大多传写《新增格古要论》的记述,内容大同小异。如清朱琰撰《陶说》中载:“磁州窑,在河南彰德府磁州,《格古要论》好者与定相似,但无泪痕,亦有划花、绣花,素者价高于定,新者不足论”。清兰浦撰:《景德镇陶录》卷七《古窑考》,磁州窑条载:“始磁州昔属河南彰德府,今属北直隶广平府,称磁器者盖此。又本磁石制泥为坯陶成,所以名也。器之佳者与定相似,但无泪痕,亦有划花、绣花,其素者价高于定,在宋代固著,今人讹以陶窑瓷器;概呼为磁器,不知另有是种窑。”另卷八《陶说杂编上》引《窑器肆考》:“磁、瓷字不可通。瓷乃陶之坚致者,其土埴壤;磁实石名,出古邯郸地。今磁州,州有陶以磁石制泥为坯烧成,故曰磁器。非是处陶瓷皆称磁也。闻景德镇俗概从磁字书称,余所见商侣亦多以瓷为磁,真可一噱。磁州今尚烧造”。这里提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即“磁石”的“磁”与“瓷器”的“瓷”二者是不可以通用的,而当时之所以被通用,是因为磁州窑非常有名、产品很多造成的。
从以上有关磁州窑的记载可以看出,至少在清代前期(嘉庆朝以前),对磁州窑的记载是不确切、不公允的,而且不乏驳杂混乱之说。表现为以下几点:
第一,上述这些古代的记载大多把磁州窑独具风格的产品与定窑相比拟,只记述了磁州窑中并非主流的仿定窑划花、绣花产品。而对磁州窑最典型的产品,如白地黑花、白釉剔花等未予记载,也未提及当时非常闻名的磁州窑瓷枕。这至少说明对磁州窑的认识很不充分。

▲邯郸私人收藏 金代-蒙古时期 白地黑花诗文枕
第二,关于磁州窑是以磁石为泥的记载纯属望文生义,毫无根据。这个记载出现的比较早,后世的文献也曾力图为其做些注解。《景德镇陶录》卷十《陶录余论》曰:“磁石制泥为器,非吸铁引针之磁石,亦非烧料为瓷粉之类,乃别一种石。其色光滑而白,其性埴而松,其器美而不致,实与瓷土异,惟磁州、许州有之”。从原料上进行了解释。
第三,正是由于对磁州窑本身的特点并没有正确的认识,因此对于大批的磁州窑的产品,从对器物的描述看,大体分为两类归入他窑:
第一类,对质粗者称为“𠊰器”,《景德镇陶录》卷七《古窑考》,平定窑条记:“今之西窑也,自宋已陶。土黎质粗而色白微黑,器皆厚大,盆碗殊无可观。人呼之曰𠊰器,即平定州烧者”。也有归为其他窑口的。《景德镇陶录》卷七《古窑考》,平阳窑条载:“亦西窑也,平阳府所烧,唐宋皆陶,有砖窑,大而容器多,有土窑,小而容器少。土壤白,汁水欠纯,故器色无可传者”,从描述看,其情况也与磁州窑的产品甚相似。
第二类,一些较细致精美的产品,则被视为定窑器或所谓的“土定器”。如在一些著述中谈到具体的定窑器物,常使人感到与磁州窑的相似。(明)屠隆:《考槃余事》卷四载:“陶者有官哥之洗……有定窑三箍元洗、梅花洗、绦环洗、方池洗、柳斗元洗、元口洗、棱洗。” 这些所谓“洗”应该有相当一部分是磁州窑的产品。
然而,磁州窑之所以在后代能够成为赫赫有名的名窑,不仅仅是因为磁州窑在明代成为贡御的窑场,而是在当时就有很大的影响,特别是在民间的影响还很大,这可以从三方面看出:
① 从考古材料看,在磁州境内,至少在北宋末到金代初年,已形成了相当规模的窑业。磁州一带的窑工自己已将这一带的窑业称为“磁窑”,彭城私人收藏一件白地黑花椭圆形瓷枕的枕面残件,上用黑彩书写一段文字或曰诗词,其中第一句为:“自从轩辕之后,百灵立下磁窑于民间”,这件瓷枕应是金代晚期到元代初期的文物,说明至少在这一时期,已有了“磁窑”之称,这是“瓷以州名”在磁州地区的最早材料。
② 磁州窑的瓷器是妇孺皆知的。明代著名传奇作家汤显祖(1550—1617)在他的《邯郸记》中有一段曲子专门描写吕洞宾那只著名的瓷枕,即张生用来睡了一觉,做了黄粱美梦的那只,其中是这样描述的:“这枕呵,不是藤穿刺绣锦编牙,好则是玉的香雕体势佳。呀!原来是磁州烧出的莹无暇,却怎生漏出通明罅?……”。《邯郸记》是根据唐沈既济的《枕中记》改编的。《枕中记》关于此枕的记载是:“其枕青瓷,而窍其两端”,即一件青瓷枕,两端开口。在唐代说青瓷枕,是与今天的考古发现相符合的,而《邯郸记》中的“莹无暇”自然是从“其枕青瓷”演变而来的,但却加上了“原来是磁州烧出的……”一句。事实上,磁州并不烧青瓷,而且入明以后磁州窑也极少烧瓷枕。因此,这一句的增加完全是由于宋、金、元时期磁州窑的瓷枕早已名传遐迩,既广为人知,又很有声誉。

▲邯郸市博物馆藏 元代 白地黑花孝行图纹瓷枕
③ 在中国古代,磁、瓷和甆字本是通用的,早在宋时就是如此。如《新唐书》卷三十九《地理志三》:“邢州钜鹿郡……土贡,丝布、磁器、刀、文石……”。这里的“磁器”指的是邢窑瓷器,然而,由于磁州窑在北宋末年,尤其是金、元时期大大地发展了起来,“磁器”的名声渐渐传扬开来,到了明代,人们反而认为这两个字的混用是由于磁州窑产品很多的缘故。明谢肇淛著:《五杂俎》曰:“今俗语窑器谓之磁器者,盖河南磁州窑最多,故相延名之……。”这从另一个方面说明,明代时人们已将磁州窑视为一个很重要的古代窑场了。
到了清代末年,人们对磁州窑的认识已更接近实际了。清末民初人许之衡在《饮流斋说瓷》中曰:“磁窑,出磁州,宋时所建……器有白釉有黑釉,有白釉黑花不等,大率仿定居多,但无泪痕,亦有划花凸花者,白釉者俨同牛乳色,黑釉中多有铁锈花,黑花之色与贴残之膏药无异”。此书虽仍然附会了磁石制坯的说法,且也引用了前人把磁州窑和定窑相比的做法。但对釉色、彩色的描述比较贴切,尤其是首次记载了白地黑花和剔花(凸花)这些磁州窑的典型产品。
总之,在古代的文献中,各种记载对磁州窑的评价和记录总的说来是不准确、不公允的,与磁州窑的实际地位和声望不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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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陶瓷考古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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