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秦大树，欢迎大家和我一起欣赏宋瓷。

被掩埋的城市

对磁州窑的重新认识和研究热潮的兴起，发端于二十世纪初。契机是宋代钜鹿古城的发现。钜鹿古城在北宋大观二年(1108年)由于黄河泛滥而埋入地下（据钜鹿县宣和三年(1121)所立《三明寺妙严殿记》碑文载：“大观二年秋，河决旧堤，流行邑中，寺之所存塔与罗汉阁尔，水既东下，退淤之地高余二丈，政和五年即覆邑……。”。即大观二年秋，黄河泛滥，整个钜鹿镇被淹没，水退去后淤土达到两丈，把城完全埋在了淤土下。

▲河北省巨鹿县 《三明寺妙严殿记》碑

1918年，当地农民偶然挖出宋代瓷器、漆器和铁器。这一发现立即引起了知识界的极大重视，学界认为这是中国的庞贝，应该予以系统的发掘。可惜当时正处于北洋军阀混战时期，没有能力进行这样的科学研究和考古发掘。同时，古董商们也蜂拥而至，钜鹿古城内的盗挖活动盛极一时，大批精美的文物流到了国外。在西方，许多博物馆和私人收藏的瓷器都明确地标明出土于钜鹿。西方学者也曾对钜鹿出土的瓷片进行集中收集和著录，如比利时人尼尔斯·帕尔姆格林（Nils Palmgren）前往清河县和钜鹿县等地旅行，收录了大量瓷片图片，出土了一本叫做《宋瓷片》的图录，在日本则出版了专门的钜鹿出土瓷器的图录。当时北京琉璃厂有不少商号专门以出售钜鹿出土器物而著称。1920年，天津博物院派员赶往钜鹿，收集出土的文物，共得到瓷、漆、木、铁等器数百件，于1923年将瓷器中带墨书题记和黑彩书文字的器物编成了《钜鹿宋器丛录》一书。1921年，国立北平历史博物馆，即今国家博物馆前身，也派出考古队，在裘善元先生的带领下，在故城的三明寺附近进行了正式发掘，清理了王姓和董姓二户人家的宅院，也出土了大批的瓷器及其它文物。这批文物在抗战期间曾南迁，后来回到南京，现在可能保存于南京博物院。钜鹿的发现，影响至今，今天我们来审视各种文献著录的钜鹿出土器物，大体上有定窑瓷、青白瓷、龙泉青瓷等，而最多的则是白化妆瓷，以及白地黑花、白釉划花、白釉剔花、白釉酱彩、白釉绿彩、黑釉、铁红釉、黄绿釉等磁州窑或北方其它窑场生产的磁州窑风格的产品。

▲2018年发掘钜鹿古城遗址出土的宋代磁州窑瓷器

大批宋代文物的出土引起人们寻找这些器物产地的热情，又因为西方学者在收藏古代瓷器时遵循了当时在西方已得到相当发展的考古学工作方法，比较注意各种美术品的来源、产地或出土地点，因此，他们开始对照钜鹿古城出土的瓷器寻找其产地。1925年，英国学者Robert Hobson 最早指出钜鹿出土的瓷器就是中国古代文献中记载的“磁器”，即我们今天所说的磁州窑。进而提出了“Tz’u Chou Type Wares”的概念，我们译为磁州窑型或磁州窑风，就是我们今天说的磁州窑系。

当目光转向窑场

由于这一时期钜鹿宋瓷在古董市场上大为畅销，在钜鹿遗址盗挖出土的瓷器远远不能满足古董市场上的需求，所以一些人开始把目光转向了古代窑场。他们在窑址上挖出瓷器残片，拿到古董市场上出售，这样，一些淹没了数百年乃至近千年的窑址被发现了。位于漳河流域的东艾口窑、观台窑大约也是在这时期被发现的。在收集以及销售宋元时期瓷器的过程中，或在某种程度上受西方收藏者和研究者的影响，中国的一些学者和瓷器经营者对磁州窑的研究也日益贴近实际。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国曾组织古代艺术品赴英国展览，郭葆昌先生在为展品所做的说明《瓷器概说》中指出：“磁州：注：窑建于宋初，在今河北磁县。现仍烧造”；“磁州窑质白，粗而燥”；“磁州窑最初亦为白泑，后更有色泑，黑花、青花、以及杂彩者”。成书于民国年间的佚名作者所撰《瓷鉴》，关于“磁窑真伪之分别”有如下记载：“磁窑黑花一种真者，其白色之光如新出之牛乳，其黑花之色如贴残之膏药。伪者其釉薄而透亮，其白色如将莜麦面与荞麦面调成稀糊贴于其上者，然其黑中亦略闪黄绿。磁窑黑釉一种真者，其釉色与贴残之膏药无异，釉中且间有铁锈花。伪造者绝无是据也。伪质之釉，其色如桐油所调之黑烟子，黑中且透有火光”。这些记载看上去可笑，都拿日常所见物品对比釉色，但至少是在较多地接触到磁州窑器物的基础上所归纳的经验之谈。

系统的调查、发掘工作

与此同时，一些严肃的学者为了研究的目的也开始结合文献对窑址进行实地考察。如我国著名的陶瓷学家叶麟趾先生，就曾调查了一系列的窑址，取得了卓越的成果，他发现了定窑和耀州窑的遗址，并调查了彭城镇，在此基础上对磁州窑进行了较详细的记述：“……(磁州窑)釉有白、黑、淡黄、淡黑等色，黑釉或呈铁砂色，其中多有铁锈花，此外有白地黑花者，尤属特品，又有黑地白花、黄地黑花者，尚有红、绿、黄三种彩色者。……磁州窑之特征，在乎白釉甚薄而最滑，胎质佳者，白而细密。釉亦有纯白如牛乳者，有开片与不开片之二种。……亦有印花或划花者，墨彩花样较多，皆在釉下，亦挂白土而施釉，或利用白土层，而为雕刻，亦特色也。”这些记载是经过调查而得出的结论，比前一阶段那些记载翔实、准确，不仅指出了白地黑花、飞白(黑地白花)、剔花(利用白土而为雕刻)、划花、印花、黄绿釉、红绿彩等磁州窑的主要颜色釉和装饰技法，而且指出了施化妆土这一基本特征。

1950年，故宫博物院为确定一些藏品的窑口，开始对文献记载的一些窑址进行调查。在调查中又发现了许多新窑址，因此，连续几年对一系列的窑址进行了调查，取得了很大的成果，仅新发现的窑址就达29处。这些窑址大多是当年的民窑，不为文献所记，很多都发现了磁州窑类型的产品。其中重要的收获是陈万里先生在1951年的调查中发现的观台窑和冶子窑，并再一次调查了彭城镇。陈先生明确指出：“发现了所谓磁州窑瓷枕的烧造地点(在观台窑及冶子窑)”，“磁县西南乡发现的冶子窑，无疑地为古代磁州窑之一”，首次正式报导了这个窑址，并确认它就是古代文献记载的磁州窑。

20世纪后半叶对磁州窑所开展的考古工作主要集中在漳河流域，其中又以对观台窑址所作的工作为多。由于滏阳河流域的彭城镇一带窑址大多被现代城市所压，所以研究工作不易开展，只是叶麟趾、陈万里先生在早期进行过一些粗略的调查。直到近年来随着现代化建设的开展，才又有机会开展随工清理的考古工作。

1958年，观台镇兴修引漳灌溉工程，河北省文物工作队配合工程对窑址进行了小规模发掘并发表了简报。这是一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工作，在北方地区它是对瓷窑遗址最早的发掘之一，把古陶瓷研究从仅仅根据传世品或望气派的经验来进行研究推进到通过正式的考古发掘来进行研究。这次发掘根据地层堆积的情况和各地层中出土的年号铜钱，将观台窑的遗存分为四期，分别为元代、金代、宋末金初和北宋元丰年以后。从而也说明观台窑创烧于北宋神宗元丰年以后。但可惜发掘面积较小，简报过于简单，甚至各层的主要器形、器类及装饰手法有哪些都没有充分报导出来，以后一直也没有发表正式发掘报告。

1960年到1961年，河北省文物工作队又配合岳城水库工程，对观台窑址进行了大规模的发掘，从《光明日报》1962年12月18日的一则简单的报导中可知发掘面积达2100平方米，并发现了些瓷窑和作坊，出土了丰富的遗物。可惜直到现在都没有正式的简报或报告发表，只是发表了部分这次发掘出土的完整器物。

1964年，故宫博物院李辉炳先生又对观台、冶子、东艾口三个窑址进行了一次详细的调查，发表了调查报告，使人们初步认识到了这个区域内的主要产品，但主要为带装饰的产品，没有任何关于装烧工具、窑具的报道。

为了对观台窑址进行详细的分期，弄清各时期的基本器形、装饰品种和烧制技术，以期对各时代有一个综合、全面的认识。1987年3月至7月，北京大学考古学系与河北省文物研究所联合对观台窑址再一次进行了发掘。这次发掘尽管面积并不很大，但清理了若干重要的遗迹，出土物十分丰富。在发掘的基础上，经过认真整理，开展了分期研究，将观台窑的发展历史分为四期七段，取得了较丰富的成果。在考古发掘和分期研究的基础上，对出土瓷片采用不同的方法进行了理化分析和研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同时，考古队还对观台附近的观兵台古窑址进行了调查。此次调查虽未发现瓷窑及作坊，但基本上了解了观兵台窑的主要产品。采集到的产品虽未超出观台、冶子、东艾口等地过去调查所得的材料，但对漳河流域整个窑场的研究仍具有重要意义。特别是调查报告根据社科院考古所邺城工作队的全面调查，梳理了磁州窑漳河流域生产中心各窑址的主要特征和发展脉络。由于这一系列深入细致的考古工作，使我们今天对于磁州窑的总体面貌以及其发生、发展、繁荣和衰落的过程有了相当清晰和深入的了解。

▲1987年发掘观台磁州窑址清理的北宋后期Y2-Y6连窑

▲1987年发掘磁县观台窑址出土  北宋后期  黑釉盏

1987年发掘以后，针对磁州窑的相关考古工作一直在持续开展，但主要集中在滏阳河流域的彭城镇和临水新市区一带。

1988年，峰峰矿区文保所，为了配合基建工地清理了彭城东南的二里沟窑址的残窑，出土了丰富的元代遗物。

1999年，为了配合峰峰城区滏阳路拓展工程建设，邯郸市文物保护研究所会同峰峰矿区文物保管所，在考古勘探基础上，对彭城盐店遗址进行了局部发掘，并在彭城半壁街东侧“大庙坡”开挖探方2个，对已遭施工破坏的2座窑炉和1个灰坑进行了清理，累计开挖探方6个，总面积221平方米；共发现窑炉4座，料浆池1座，灰坑12个，出土了丰富的遗物。

2002年，邯郸市文物保护研究所和峰峰矿区文物保管所联合组队，对临水镇瓷窑遗址进行了抢救性考古发掘，这是为了配合一个购物中心建设所挖出的较深的地下室所进行的考古发掘，在8米深的地层发现了古代的遗物，发掘面积共85.5平方米，清理料池12个、灰坑27个和陶窑1座。临水窑是滏阳河流域创烧年代较早、规模较大的中心窑场之一。该窑烧造时间长，窑址中发现了北朝至元代的遗迹。瓷器器类丰富，釉色以白釉和黑釉为主，还有低温黄釉、绿釉、红绿彩、翠蓝釉和钧釉等，器物上普遍使用化妆土。

最近的一次重要发掘是2015年3月，磁县都党乡冶子村在旧村改造时出土大量瓷片，因此，河北省文物研究所、磁县文物保管所联合对该区域进行了抢救性考古发掘，开挖探方10个，发掘面积296平方米，共发现窑炉、灰坑等遗迹16个，出土各种完整或可复原瓷器1万余件，各类瓷片标本近6万片，这个遗址出土的瓷器面貌和观台窑十分接近，但略早于观台窑，涵盖了从晚唐到金元的各个时代。

▲2015年发掘冶子窑址清理的一号窑炉

▲2015年发掘冶子窑址早期地层中出土的晚唐五代执壶、双耳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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