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的第7课。

中国人的死亡观念和魂魄

今天，我们要讨论一个沉重的话题：死亡。死亡是一种分离。跟死亡有关的艺术活动，从根本上来说，是面对和处置这种分离的艺术。

我小的时候，家对面有一户街坊， 我常跑去玩耍，老在那里看到纸做的各种小东西，小椅子、小柜子、小房子、小轿车等等，像小玩具一样，看着挺新鲜。长大后回想起来才明白，他们做的是葬礼中用的纸马，要在葬礼或者祭祀死者的时候烧掉。世界任何地方都有葬礼，都需要安顿死者，但从来没有一种文化对于这种场合像古代的中国一样重视。尤其是对于地面之下的空间的营造，中国文化是很特别的。

为什么特别呢？因为中国人对于死亡有一种特殊的理解。今天我们汉语里有“今生”“来世”这样的词，这是佛教传入中国之后的观念。在这之前，中国对生死的认识，主要是魂魄的观念，有点类似于其他文化中的灵魂观念。这两个字都是“鬼”字旁。鬼是死后的状态，和活着的人是相对的。有一种看法认为，人的身体由魂与魄两种元素构成，魂是比较轻的，死去后，“魂”会离开躯体上升，要上天。“魄”是比较重的，要下降，会入地。人死后，遗体长埋在地下，与“魄”更容易接近。而“魂”则容易飞走，如果没有很好的指引，会消散得无影无踪。就是今天汉语里说的“魂飞魄散”。因此，中国的墓葬讲究安顿死者的魂魄，就是中国墓葬艺术最重要的特点。

《招魂》

早在战国时代屈原的《楚辞》中，就有《招魂》篇，高歌“魂兮归来”，不要四处飘荡，因为那些未知的地方，是十分恐怖的。魂、魄与肉体的三合一，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去后，三者的分离是不可避免的。这种基本的认识，也决定了中国古代的墓葬艺术，不是想让死人复活，而是让魂魄去到最合适的地方。

马王堆中的女子

魂魄在哪里？到底是上天还是入地？墓葬艺术也许能告诉我们答案。1972至74年，湖南长沙马王堆发现了3座汉墓。最轰动的，是1号墓中发现了一具历经两千多年而依然保存得十分完好的女墓主人的遗体，皮肤都还有弹性，我们甚至知道她是A型血，去世主要是因为心脏病。这不是奇迹又是什么？去世的时候，这位叫做辛追的夫人大约五十岁，2号墓里是她的丈夫，早已于公元前186年去世，是汉代的诸侯国、长沙国的丞相。3号墓是他们的儿子，去世于公元前168年。辛追去世得最晚，她的墓葬也修建得最壮观。如果大家去湖南省博物馆的马王堆展厅，能够看到一尊辛追夫人的塑像，大约想象的是她三四十岁的容貌，绝对是一位荆楚之地的大美女。之所以能够想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她还保留至今的身体。

这个身体，是魂魄消散之后的身体。但当初下葬时，费尽心力的处理她的遗体，建造了严格密闭的墓穴。并且在墓里陪葬了大量的各类随葬品，是否是在期待她的魂魄能够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呢？

马王堆女子

我猜她一定早就规划好了自己的墓，就在丈夫和儿子旁边。因为虽然她的墓比不上帝王陵墓，但向地面下深挖十几米的大工程，肯定不会在她去世后才开始。也许是在儿子还活着的时候，一起规划的。不过，先后见证了丈夫和儿子葬礼的她一定很痛苦，在她心中，也许儿子的葬礼就是自己终极归宿的预演。在讲曾侯乙墓的时候，我提到过古代墓葬建造方式在汉代有一个大的变化，就是从竖穴墓向多室墓的转变，墓葬越来越像活人居住的建筑。

辛追墓的椁室虽然只有三十多平米，却分成了五个房间。正中间放置着套棺，象征她的卧室。其他四个空间分别布置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填满这个椁室，要用大量的物品。制作这些陪葬品是需要时间的。也需要整体的规划。所有的物品，都会在下葬时记载在竹木简上，做成详细的清单，称作“遣策”。这既是物品指南，为了墓主人在另一个世界使用时方便查阅，也是通关文书，墓主人去往地下世界时，需要告诉那个世界的统治者，自己带去的所有的人员和物品的详细名录。

漆棺

马王堆汉墓深受楚文化影响，但与之前的楚墓相比，随葬品有了很多的变化，这说明人们对于死后世界的想象发生了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青铜器的比重大大降低，漆器的比重上升，马王堆堪称漆器的集大成。王侯的礼乐之器什么的都没有了。连鼎都是用漆器模仿出来。漆器中最重要的，是漆棺。曾侯乙墓中，有内外2重套棺。马王堆2号墓，就是辛追丈夫的墓中，也是2重漆棺。到了3号墓，也就是辛追儿子的墓里，变成了3重。到了辛追自己，变成了最复杂的4重。复杂，并不是说棺上的图案，而是指四重套棺，层层递进，反映出一个复杂的设计理念。接下来，请大家跟我一起层层打开这四重的套棺吧。

马王堆漆棺

最外面的一重是完全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打开以后的第2重棺突然变得华丽。棺的四面，主体图案是黑漆底子上的各种云气，云气之间有各种奇特的动物、神兽甚至是仙人。在头档，也就是棺材侧面、墓主人遗体头对应的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人的形象，似乎正在进入这个黑暗和流云的世界。打开这个棺，里面的一重棺忽然换了基调，变成了红漆的底子，上面画有几何形的山脉，还有鹿、猿猴等神奇的动物，像是一座仙山。再打开第3重，就是最里面的内馆。这层棺十分特别，上面用彩色的锦贴出了几何图案，上面还贴着鸟的羽毛。最里面的一重，当然就是包裹着许多层华丽服装的辛追夫人。

跟着我刚才的描述，一层层打开这四重棺，不知大家是否会有这样的感觉，仿佛从一个沉重的、黑暗的、恐怖的地方，来到了一个轻盈的、明亮的、美好的地方？这四重套棺，显然是在说明一个过程。虽然具体是什么过程还有争论，但无疑是与墓主人辛追有关的。第2重棺上的人形，就是她的灵魂。她已闯过最外层的黑棺，正在进入死后的另一个世界。她的通关之旅中，还要穿过红色的仙山，来到一个新的境界，披上鸟的羽毛，飞升上天。不知道最终的目的地，又会是哪里呢？

马王堆帛画

在贴着鸟羽的内棺上，其实还覆盖着一幅帛画。2米多长，恰好盖住了内棺。奇怪的是，帛画由两截组成，呈现出T形，因此一般被称作“T形帛画”。这幅帛画画得十分精美，而且放置的位置十分特殊。它会不会是整个墓葬的核心所在？它到底是什么？

马王堆帛画

其实，它是一件衣服。在墓中出土的遣策里，明确写道，这是一件“非衣”。虽然有衣字，但前面加个“非”，非常的非，是什么意思呢？我们想想“非”的字形，是不是像长满羽毛的两扇翅膀呢？敦煌地区出土的汉代木简中，“飞沙走石”的飞沙，也用过非常的非字来代替飞机的飞。所以“非衣”，可以解释成的“飞衣”，即飞翔的衣服。一说是衣服，大家也许一下子就能看明白了吧。古代的宽袍大袖，两个袖口展开来的时候，正好和衣服的主体构成一个字母“T”的形状。我们现在不穿这种衣服了，但日本还有和服。博物馆里挂起来的和服，就是类似的T形。这件非衣，盖在装饰着羽毛的内棺上，形象地展现了借助鸟的羽毛飞升的性质。

与四重套棺联系起来看的话，这件“非衣”，正是墓主人辛追灵魂之旅的最后一个交通工具，它将会带着辛追的灵魂飞上天去。同时，这件衣服又是一幅画，浓缩在整个画面上的，恰恰就是用与四重套棺不同的另一个视角表现出来的辛追的灵魂完整的旅行线路。

套棺是一层包着一层，从最外面的一层到最里面的一层，是从死后进入到仙界。非衣帛画同样画出了这个过程，只不过套棺的层层递进的结构换成了画面从下往上或从上往下的空间构图。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要强调2遍？

非衣的形状像是字母T，T有2个笔画，所以非衣也可以分两个部分来看。最上面，相当于字母T上的一横，是天界。这里景物众多，热闹得很。最高处正中间，是人首蛇身的大神，感觉像是一位女神，有长长的辫发，应该是当时人理解的天界最高的神。作为主神，她被许多其他景物围绕着。最重要的景物，是左右两边同时出现的太阳和月亮。象征阴阳。颇为奇特的是，红红的太阳不是一个，而是9个，1大8小。有人说是上古后裔射十日的传说，可是又差一个。也有人说9个太阳或许代表“九天”。另一边的月亮也很奇特。是一个弯弯的弦月，上面有一只蟾蜍。月亮下面还有一个半蹲的人，坐在巨龙的翅膀上，回身托着月亮，不禁令人想起嫦娥。

马王堆帛画

天界是需要门禁的。所以，这一片区域的最下方，是天界的入口。有2个建筑构件，像是门柱子，这里就是天门。有两位穿着长袍的男子拱手跪坐在这里，不像是门卫，而像在迎宾。他们迎接的，无疑就是辛追夫人了。

在T字形的一竖的部分，描绘的是辛追夫人从死去，到灵魂上升，准备进入天门的整个过程。这里的中心是辛追夫人的灵魂。她出现在天门下方的一个平台上，画成一位拄着杖，身穿华丽服装的老年女性。她正在仕女和仆人陪伴下冉冉上升，像是乘着一个快速上升的电梯。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是她所处的平台下面的一块玉璧，玉璧画得很清楚，中间的孔里还有两条巨龙绞在一起。玉璧下面，上面系着丝绦，向两边分开，这里显示出画家的匠心，画出了风的吹动，显示出了快速上升的运动感。

从玉璧上还垂下来另一个器物，像是一个玉罄，就是乐器的罄。作为乐器的一种，它象征着某种祭祀的仪式。什么祭祀仪式呢？请看，这块玉罄下面是一个室内的场景，也发生在一个裸身的巨人托着的平台上。鼎、壶等礼器摆放在地面上，两排人正在对着什么东西祭拜。这很可能是表现墓主人死后，阳间的人祭祀她的遗体。

在这个祭祀场景的下面，就到了整个画面最下方了。如果祭祀是生者祭祀死者，是在活着的人的世界，那么画面最底下，就是象征死亡的地下世界了。这里仿佛是充满着水，有大虾？？一样的大鱼，还有龟和蛇。托起平台的裸体人物，可能就是地下世界的主宰，他正与最上面天界的大神形成某种呼应关系。

非衣上的图画，看得人目眩神迷。汉代人对于灵魂的旅行和它周游的世界，满怀着敬畏，饱含着憧憬。

人物御龙图

马王堆的帛画并不是没有先例。它的祖先，是目前遗留下来的其他2件战国时代以来，长沙地区出土的帛画，一件叫《人物御龙图》，一件叫《人物龙凤图》。两幅画画的都是墓主人灵魂飞升的景象。与这两幅战国帛画比起来，马王堆帛画最独特的地方是什么呢？对，“非衣”，它是一件衣服，又是一幅帛画。穿着这件衣服，辛追的灵魂才能自由地飞升。而衣服上详细描绘灵魂之旅的图画，似乎是辛追夫人这场长途旅行的导航，又似乎是她的通行证，有了这幅图画，一切才会变得顺利。

人物龙凤图

让人有些感动的，是帛画中专门画出了墓主人死后，活着的人祭奠他们的场面，与墓主人的灵魂在侍从陪同下的飞升并列在一起。这是一种生与死的分离。不知道大家是否和我一样，在这里看到了一种蕴含着的个人情感。

因此，毫不夸张地说，这件画有图画的衣服，是整个墓葬最核心的随葬品，汉代人的生死观、宇宙观，全都浓缩在了里面。墓葬中为什么要有图画？答案不言而喻。

讲到这里，大家对于墓葬中为什么要有图画，是否有了自己的答案呢？相比起曾侯乙墓数以万计的器物，或者秦始皇陵那庞大的陶俑群，马王堆小得多，陪葬的物品也少得多得多。但是为什么在中国艺术史上具有无法替代的地位？因为这座墓葬通过图画，让我们最直观地看到了，并且似乎亲身体验到了，一个两千多年以前精心构造的死后的世界。在马王堆1号汉墓中，不只有精心保存下来的墓主人辛追的遗体，在帛画和漆棺上，还分别画出了她的灵魂。因为图画的存在，这座墓中，惊人地出现了3个辛追夫人，她们穿透几千年时光，向我们描述着灿烂的另一个世界。

图画对于墓葬和葬礼的重要性，随着汉代墓葬形式的改变，将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墓葬艺术将在东汉时代迎来图像大发展的时代。想知道东汉以后人们如何想象另一个世界的吗？让我们下次课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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