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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上帝之城》| 奥古斯丁对罗马政治史的解构

作者:任軍鋒

2019-12-17·阅读时长8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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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讨论了上帝之城的著述主旨和文本结构之后,这一讲我们集中讨论奥古斯丁对罗马政治传统的解构。

13.3 《上帝之城》| 奥古斯丁对罗马政治史的解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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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各位朋友,大家好!在讨论了上帝之城的著述主旨和文本结构之后,这一讲我们集中讨论奥古斯丁对罗马政治传统的解构。

异教徒将罗马城遭遇的灾难归咎于基督信仰,认为正是罗马人抛弃了先前的诸神信仰,才遭到如此惨烈的厄运的惩罚。对此,奥古斯丁反唇相讥,指出,那些攻击基督教的人应当清楚,当初阿拉利克命令其军队饶恕那些进入教堂圣地的市民的性命,正是基督的信仰使穷凶极恶的蛮族刽子手的血腥屠杀才有所收敛,许多进入基督圣所避难的包括许多异教徒在内的罗马人逃过一劫,得以活命,对此,那些因为基督的庇护而全其性命的异教徒非但不知道感恩,反而恩将仇报,对基督的信仰和基督的仆人横加指责,肆意攻击,既然他们借助基督的名义逃过劫难,本应幡然醒悟,“应该向上帝感恩,真诚地奔向他的名字,逃出永恒的惩罚之火”,然而,他们却因一时侥幸,鼠目寸光,只顾享受眼前的好时光,“他们在自己卑劣的心中不感恩而高傲,糊涂又不虔诚,抗拒他的名,必将被罚入永远的黑暗”。(I-1)

在奥古斯丁看来,平心而论,征服者因被征服者的神而饶恕被征服者,历史上从未有此先例。当年,罗马祖城特洛伊遭到希腊人的洗劫,他们的国王正是在圣坛前喋血而死,埃涅阿斯带着伊利昂的神祇逃往意大利,希望得到他们的庇佑,然而事实却是,这些得到礼敬的所谓神祇非但不能保护罗马人,反而需要罗马人的保护。异教徒枉顾事实,声称“永恒之城”罗马之所以遭遇灭顶之灾,在于罗马人抛弃了他们的保护神,这完全是痴人说梦,可以说,“并不是如果他们(诸神)不先灭亡了,罗马就不会遭到毁灭,而是如果罗马没有能够尽力保护它们,他们早就灭亡了!”(I-3)

公元前255年,执政官勒古鲁斯(Marcus Attilius Regulus,前267-前256年在任)被迦太基俘虏,迦太基人在勒古鲁斯宣誓后将其派遣返回罗马,试图通过勒古鲁斯说服罗马人交换战俘,到达罗马后的勒古鲁斯却反其道而行之,在成功说服元老院拒绝迦太基人的请求后,遵守当初的誓言,毅然返回迦太基。迦太基人为此恼羞成怒,以令人瞠目的酷刑将勒古鲁斯折磨至死。对于勒古鲁斯上述果敢举动,西塞罗推崇备至,认为勒古鲁斯的这一壮举堪称罗马政治人德行的最高典范,西塞罗为此赞叹道,“很难有人能从无数令人叹服的事例中举出什么事例比这件事更值得称赞,更为杰出。”(《论义务》,III-110)

但在奥古斯丁看来,勒古鲁斯的美德固然可圈可点,但这一举动给勒古鲁斯本人带来的却是可怕的结局,勒古鲁斯发誓忠诚的诸神并未使他获得此世的幸福,而此世的幸福恰恰是异教诸神向其所有的敬拜者公开承诺的。退一步讲,假如异教诸神无法为其信徒带来此世的幸福,只能为他们的来生带来福报,那么,那些对基督教肆意污蔑的异教徒为什么独独用此世的标准要求基督教,妄称罗马城遭遇劫难是因为他们不再信仰异教诸神?如果说勒古鲁斯因为崇拜异教诸神所遭遇的不幸属于一个人的不幸,那么对一个由很多人组合起来的城邦来说,由于崇拜异教诸神而使整个城邦遭遇不幸,就实在不足为怪了,他们又有何理由因为目下的灾难而诬蔑基督教? 

▲《母狼哺》,意大利罗马卡皮托利尼博物馆藏。“母狼哺婴”是罗马城的标志,类似题材作品在罗马随处可见

蛮族士兵攻入罗马城,许多罗马妇女遭到强奸、凌辱,有已婚的、未婚的甚至包括圣贞女,很多妇女因不堪其辱或为了避免遭到厄运而选择自杀。对此,奥古斯丁指出,自杀本身属于犯罪,贞节本身属于心灵的美德,并不属于身体,只要心灵保持纯洁,即使身体遭到强迫,贞节也不会有任何损伤,强奸者的欲望并不能损害一个人的贞节分毫,身体的神圣性依托于心灵的神圣性,只要心灵保持坚韧,即便身体的某个器官不再完美了,强暴者的欲望并不能褫夺妇女身体的神圣性。“当一个女子没有自己同意,而遭到暴力的强迫,别人对她犯了罪,她以死来惩罚自己,完全是不可取的;她当然更不该在这样的事情发生前自杀。她不能为了别人侮辱自己,这种不确定的,而且不是她自己的罪,而犯下谋杀这种确定的罪。”(I-18)从心灵与身体这一基督教式的二元论出发,奥古斯丁怀着深沉的悲悯,对那些遭逢厄运的罗马妇女安慰道:“那些使我们正直生活的美德,居住在心灵里面,命令身体的各个器官,意志的神圣使身体也变神圣,如果意志保持不变和巩固,别人用她的身体做的,或施加给他的身体的事,如果承受着无力避开以避免犯罪,就不能算是承受着的罪。”(I-16)

奥古斯丁由此转向罗马贵妇卢克雷佳(Lucretia)自杀事件的评论。因遭花花公子塔尔昆王子的强暴,卢克雷佳不堪其辱,在将事实真相向自己的丈夫和父亲和盘托出后,她毅然选择自杀。该事件成为以马可·布鲁图斯(Marcus Brutus)为首的罗马贵族驱逐塔尔昆王室、建立共和的开端,而卢克雷佳也被罗马人标举为贞女的典范、美德的化身。对此,奥古斯丁批评指出,自杀行为本身就是一桩令人发指的罪行,卢克雷佳贞洁无辜,尽管身体受到强迫,但意志却无比坚定,二人同床,一人犯奸,尽管肢体交合,但灵魂各异,卢克雷佳既然没有成为强奸者的共谋,却为何要承受死亡的厄运?那个备受罗马人赞扬的卢克雷佳,杀死了那个“无辜的、贞洁的、遭受了暴力蹂躏的卢克雷佳”,难道罗马人公开赞美的是一个杀死无辜而贞洁的女子的罪犯?假如卢克雷佳并非无辜,她应该自杀,因而得到罗马人的赞美,那么是否意味着卢克雷佳在被强奸过程中被激发起情欲,于是乐意与强奸者交媾,自己从一开始的不情愿到后来的默许甚至享受?这样,事件本身的性质就变成一个奸淫,一个默许,强奸转变成顺奸,甚至通奸,若这样,卢克雷佳不就罪有应得,死有余辜了吗?那她还有何高贵可言?有何贞洁可资标榜?有见于此,罗马人必然会陷入如下自相矛盾的窘境:“如果她(卢克雷佳)没有犯杀人罪,那就确证她犯了奸淫;如果她可以清除奸淫罪,那她就犯了杀人罪。……如果她犯了奸淫,为什么还赞美她呢;如果她是贞洁的,为什么被杀呢?”(I-19.2)

与卢克雷佳这样的异教女子不同,基督徒妇女坚信,只要自己内心贞洁,做到问心无愧,即使身体遭受凌辱,强暴者也不能伤害贞操分毫,而且,基督徒妇女不会因他人在自己身上强施淫威而惩罚自己,不会使自己替施暴者的罪行承担无谓的罪责,“不可杀人”,这是上帝给每一位基督徒的诫命,这里的“人”包括自己,除非依据普遍性的神的律令,自杀和杀人皆为犯罪。凯撒与庞培内战期间,小加图选择自杀,这在以西塞罗为代表的罗马共和派眼里,俨然英雄式的壮举,但在奥古斯丁看来,这是心灵懦弱的表现,是小加图出于对凯撒荣光的嫉妒因而感到羞耻而做出的不得已之举。奥古斯丁进一步结论指出,在德性方面,无论是卢克雷佳、勒古鲁斯,还是小加图,都无法与基督徒媲美,因为基督徒“崇拜真正的上帝,憧憬天上的国,如果按照神的安排,他们某个时候被交到敌人那里来证成或矫正,他们更不会做这样的事;而那最高者是不会放弃这些谦卑的人的,他为了他们也走向了谦卑。”(I-24)自杀毋宁是通过犯罪来避免罪,出于追求死后的好,自杀者必然事与愿违:“没有人可以为逃避尘世中的烦恼随意自戕性命,因为这是陷入了永恒的烦恼;没有人应该因为别人的罪,而使自己犯下最大的罪,因为别人并不能污染自己;没有人应该因为以前犯的罪而这么做,因为他还需要活下去,才能靠告解获得救赎;没有人应该为了追求死后更好的生活而放弃此生,因为他因自己的死而犯了罪,死后不会有更好的生活。”(I-26) 

庞贝壁画,约公元前1世纪,现存意大利罗马庞贝城

在《上帝之城》开篇第一卷,奥古斯丁透过勒古鲁斯的故事,意在质疑异教诸神的正当性,作为之后各卷解构异教权威、树立基督信仰之正当性的开端。从基督教的诫命出发,奥古斯丁反对自杀,一方面力图为那些遭遇强暴的罗马妇女寻找生的理由,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动机在于揭示罗马德性的内在矛盾,而以卢克雷佳、小加图为代表的罗马德性,恰恰构成了罗马帝国政治的精神根基。

面对蛮族入侵者强加给罗马人的浩劫,无论好人、坏人都备受劫难,许多人身首异处,曝尸街头,尘世的灾难毫无分别地降临在所有人的头上,无论是良善者还是邪恶之徒,在灾难面前,都被一视同仁,不加分别。对那些基督徒来说,他们为什么也要遭受同样的灾祸?在奥古斯丁看来,上帝之所以将同样的惩罚加诸好人和坏人身上,根本原因在于好人宽恕了坏人的罪,他们事不关己,明哲保身,好人不及时纠正坏人的过错,好人尽管不像坏人那样无恶不作,但有一个共同点却是,他们都贪恋尘世的种种好处,将对上帝之国的向往抛诸脑后,丧失了对那不朽的好的热爱。对真正的基督徒来说,尘世生命的久暂、以什么方式死、死后归葬何处,等等,并不会引起他们的焦虑。面对地上之城短暂的好,基督徒并不追逐,而是将其作为通往“羁旅中的上帝之城”(civitas Dei peregrina)的手段。遭逢尘世中的坏事,基督徒用来证明和修正自己,从中学会朝向永恒。事实却是,早在蛮族洗劫之前,罗马人已然走向堕落,基督徒无须为罗马的败落承担任何罪责。

随着国力的增强,财富的积累,罗马人开始追逐奢靡的生活方式,他们被琳琅满目的物欲所裹挟,奢靡腐化,贪婪成性,那些被他们的祖先奉若神明的美德被抛诸脑后,形形色色的竞技表演,各式各样的戏剧演出,不断迎合并充塞罗马人的下贱嗜欲。罗马人被统治欲(libido dominandi)左右,无法餍足,而迦太基这一长期如鲠在喉的外在威胁一旦被消除,先前那种将矛头指向外敌的权势欲,如今转而反噬罗马自身,“迦太基被灭亡以后,罗马共和国的巨大威胁解除了,消失了,她的繁荣却诞生了接连不断的坏事,城邦的和谐先是被野蛮而血腥的暴乱腐化和瓦解了,随后,因为接二连三的坏事,导致了内战,带来了巨大的破坏,血流成河,掳掠强暴。可见,罗马人在生活更正直的时候,只须害怕来自敌人的坏事;正直的生活被毁以后,就要承受公民之间的残暴;在人类的各种罪过之中,统治欲在整个罗马民族中尤其强烈,当这种欲望征服了少数当权者后,也会使别的人疲惫涣散,就像把他们囚禁在枷锁中一样。”(I-30)罗马城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不义,诸如兄弟相残、劫人妻女,等等。罗马人和他们的帝国,凭靠的正是上述难以餍足的统治欲,其背后充斥着不义、杀戮、黩神,基于此,我们不禁要问:罗马人的帝国有什么伟大之处?罗马人的德性有什么可圈可点?罗马人所谓的功业有什么值得那么多人喋喋不休地交口称赞?

好的,关于奥古斯丁对罗马政治史的解构,我们就讲到这里,下一讲,我们将集中讨论奥古斯丁对罗马人的异教信仰的颠覆。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13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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