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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来自上海交通大学哲学系的余治平教授。上一节我们聊了董仲舒天人感应、阴阳五行的问题。这一节我们开始讲天人三策，董仲舒与汉武帝的三次对话，这个才是真正影响中国历史的著名的对话，很值得我们探讨。

天相与人间兴亡灾异直接相关

“天人三策”，可以视为董仲舒政治、哲学、文化、经济、军事、外交、民生等方面思想的总纲要。武帝第一次策问的核心问题是：“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

大家注意，汉武帝这个人真是一代英主，他不但有文治武功，还有哲学理想。他问的这个问题，“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就是纯粹一个哲学的问题。你说一个整天坐在朝廷里面忙得不可开交的、日理万机的这么一个皇帝，哪有心思管哲学，哪有心思搞形而上。但是汉武帝就是这样的一个伟大的皇帝，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他真的非常了不起，他能够把这么一个很深奥的哲学问题，问天下贤良文学，你们怎么看？我皇帝想到这个问题了，那么现在我要征求天下知识精英——你们对这个问题的解决。其实汉武帝本人并不是心中没有答案的，他不过是想征集天下所有人的智慧，把这个问题回答得更完美一点。

你看汉武帝问，“何修何饬而膏露降、百谷登、德润四海、泽臻草木……”这句话什么意思？这句话就交待了汉武帝天人三策的这么一个目的和动机。他还是为了什么，让四时和洽，四时合顺，然后让天下太平，让万民滋润，还是为了百姓好，苍生好。

那么董仲舒在第一策的回答里面可以分成三个方面。

（1）“受命之符”不是人为因素，而是神意的体现。他回答说，“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

什么意思呢？天底下，但凡能够做到王这个位置上的人，但凡能够成为王者这样的人，并不是他自己想做就能做的，而必有非人力所能致的一个因素，让他坐上皇帝、坐上王这个位置的，这就叫“受命之符”。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跪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祥瑞是天下归心的征兆。你皇帝治理天下好了，治理国家好了，那么祥瑞自然而然就从天而降，就出现了。

所以董仲舒说“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复于王屋，流为鸟。此盖受命之符也。” 你把天下治理得很太平，百姓都认同你，百姓都归顺你，那么，这时候祥瑞就会出现，这是一个神意的体现，这是第一个方面。

（2）灾异是政治过失的谴告。“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大家注意，这里面分成三个层面，如果你治理国家出现问题了，上天就会以灾害的东西来谴告你，你不能怎样怎样，你必须怎样怎样。一些小灾小害来警告你，当你这个时候还不知自我反省，还不及时纠正政策，改变措施，那么这时候上天就会降下来一些怪异的信号来警告你，让你害怕。这是第二个层面。

注意：我们在公羊学界有灾和异，得把它分开来说，灾是小，异为大，统合起来称“灾异”，其实灾和异是有差别的，这是在晚清公羊学里面一个分殊，这是第二个层面，有灾害来谴告你了。

第三个层面，你仍然不晓得改变自己的错误行为，不晓得改变自己的错误治国路线、治国方针的话，那么这时候，就“伤败乃至”，就让你国家伤败，王朝毁灭，这是最大的一个惩罚。

那么董仲舒强调“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于下，怨恶畜于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盭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

这句话很重要，是灾异之变的一般原理，什么意思呢？如果你这个皇帝把德教废除了，不相信德教，不使用德教，而听任简单粗暴的刑罚来治理天下，治理国家。而这些刑罚又太过了，不符合一个中道的原则，就是严刑峻法，像秦王朝那样，那么天下就会生成邪气。

这个邪气在社会的底层积压太多，然后底层就会对皇上，对社会的上层有埋怨之气，有怨恶之心，这样就导致上下不和，上下不和这么一个氛围就容易使阴阳错谬。该阳的不阳，该阴的不阴，阴阳失去它的中和的基本的正常状态。这个时候妖孽就产生出来了，灾异也就会产生出来了。这是第二个方面。

东汉《熹平石经·公羊传》经文残石刻于公元175—180年间（图片来自网络）

（3）德主刑辅，倡导教化。董仲舒说，“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 这句话很著名，德主刑辅，“王者承天意以从事”，你作为治理天下的君王，作为天之子，应该按照天意来从事。打个比喻，就相当于儿子必须按照父亲的意志来行事一样的。王者作为天之子，你不按照天的意志、天的意旨，天的意图来行事，你的行事的根据是什么？就失去了，就没有了啊。

“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必须要听任德教，使用德教，而不要放任刑法，特别是不能放任严刑峻法。那么董仲舒进一步解释说，“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

刑罚这个东西你不可以放任，完全使用严刑峻法这一个手段来治理国家，治理天下，那是不行的。那么这就像，“犹者”非常重要。犹，就像阴气，阴阳的阴，阴气不可以任意成岁。一年有四时，春夏秋冬运转，成为一岁成为一年。这么一个春夏秋冬，并不是独阴之气而成的，必须是以阳气为主的，阴阳调和之后所形成的、实施的这么一个局面。

董仲舒说“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这句话非常重要。你作为王者，作为皇帝治理天下必须要立教化，立教化以后，老百姓，天下万民才能够行得正，坐得正，树得正，教化之道才是王者之道。

“教化立而奸邪皆止”，教化确立了以后，那些奸恶的东西、邪恶的东西就会自动减去了很多。“教化废而奸邪并出”，教化一旦废除以后，奸邪的东西都会马上就要出来，所以南面而治天下的王者应当以教化为大务。

我们有个说法叫“教化中国”。中国历史上为什么没有像伊斯兰教、基督教那样，一神教统治中国的那么一种局面。在很大的意义上来说，得益于董仲舒在汉初这个时代所建议的一个制度的安排。

他用教化这个东西取代宗教。而教化这个东西，它是从政治生活到民众的日用生活进行全方面的渗透，双向的涵摄，双向的渗透，最后形成教化中国的这么一个局面。所以中国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不需要那种一神教来统领我们中国人的心魂，来主宰我们的精神世界。中国为什么没有宗教，从董仲舒的角度解读就是这么一个原理，很重要。

具体地来说，董仲舒在第一策里面就建议皇帝“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

这句话说的太好了，太重要了。为什么太好太重要了呢？他的意思就是建议皇帝在朝廷设立太学。我们现在都有大学，都有university，这种公共教育机构，对不对？但是那个时候在汉代，在2000多年前，他在朝廷里面设立一个最高的学府叫太学，“立太学”，寓教于国，太学是要对全天下行教化的，这么一个最高学术机构。所以庠序以化于邑，就是在州郡里面设庠序，庠序就是我们现在的学校，只不过这个学校是有级别的。

“以化于邑”，“化”是教化，行教化与礼义于民间。董仲舒的这么一个制度设计，我觉得是非常合理的，就把我们中国的这么一种道德教化，以学科体制的方式开始确立起来。他的目的就是“渐民以人”，逐渐地教育民众，以仁道、仁义道德，来教化民众。“摩民以谊”，让老百姓有谊，友谊的谊，通义理的义。“节民以礼”，用礼乐的东西来使人民生活有礼有节。

所以你要是王者做到这一点，那么其实刑罚就省甚轻了，就没有那么多人犯奸作科，就没有那么多人做坏事了。然后皇帝要禁止的东西，天下也没有人故意地去违反它。 所以董仲舒说“教化行而习俗美”，你只要把教化天下盛行了以后，民风就好了，社会风气、世道就好了，所以这条非常重要。这是第一策的三个方面的内容。

无为与教化结合：调和儒道

收到董仲舒的第一策回复以后，武帝又再次策问，所问的内容是帝王之道的具体方略。大家注意，刚才在第一策里面，武帝问的是哲学的问题，对吧，“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灾异之变，何缘而起”。那么接下来第二策，武帝问的是具体的帝王之道。这一点对武帝来说更实用，董仲舒对答的要点在于：“无为”与“教化”的结合。

一方面，“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谊，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惟其如此，才能“垂拱无为而天下治”。

这个方面有一个背景要跟大家交代一下。董仲舒为什么在这里，在第二策里面要涉及到“无为而治”的这么一个策略？我们现在有学者研究出，说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很可能就是说班固在写作《汉书·董仲舒传》的时候，跑到皇家图书馆，跑到皇家的档案馆里面去，把武帝时代的这么一些档案翻起来以后，在录的时候录错了。

第二策的顺序不应该在这个位置。甚至有人提出来这个第二策就不是董仲舒的，这是一个学术问题，我们可以另外讨论。那么在这一策里面，董仲舒就有道家之学，黄老之学的这么一个痕迹，垂拱无为而治。那就是强调清静无为、不干扰、不打扰，让百姓自己呈现出一个自然的状态。

大家注意：这个无为，一定不是无所作为。道家的无为，黄老家的无为，它一定还是有为的，只不过这个有为是尊重了自然秩序，是以自然秩序为前提和条件，而不是说肆意作为，为所欲为。这是一个方面。

另外一方面，董仲舒说“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遍得天下之贤人”。

这个是回答“教化中国”的具体内容。当一个人，当圣王治理天下的时候，正确的方法应该是什么？让每一个人在少年的时候学习知识，当他长大成人以后，就成为国家的人才。“爵禄以养其德”，皇帝给予他以爵位和俸禄，目的是什么？是要让他养德。所以儒家的人才标准是德大于才，德在前，德是才的前提，养其德是最重要的。“刑罚以威其恶”，就是说治理天下人的过程当中，施行刑法是要让他产生一种畏惧感，让他不敢做坏事，达到这个目的就行了，到此为止。这是儒家对刑罚作用的一个限定。

那么接下来董仲舒所说的“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这是什么？就是说在朝廷设立太学，邀请名师来讲学，养天下之贤良文学，把天下有志于学的人全部集中到这里来，然后再通过考问的方式来选拔人才，把天下的精英、人才都集中于朝廷，都集中于太学内部，这样以供朝廷选拔智力精英，这是第二策的内容。

好，这个问题我先讲到这里，下一节我将继续谈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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