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各位朋友，大家好！在讨论了奥古斯丁对罗马政治史的解构之后，这一节，我们将集中讨论奥古斯丁对罗马人的异教信仰的颠覆。

在奥古斯丁看来，祖国的强大根本无法带来灵魂的救赎，要实现真正的救赎，必须皈依真正的基督信仰。罗马人放纵漫无节制的统治欲，帝国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充斥的是一味追逐权力而带来的嗜血欲。罗马人奉祀伪神，敬拜鬼怪，陶醉于各种下流的仪式、猥亵的戏剧表演、残暴的角斗竞技。在罗马人那里，异教诸神非但无法成为好生活的向导，反而成为他们走向贪婪、野心、奢侈的幕后推手。异教诸神败坏罗马人，而基督的降临正是要借助真正的上帝赐予的力量，挽救不断走向堕落的共和国，扭转罗马人精神的沉沦之势，将他们重新引上“唯一的、真正的、永恒的幸福”轨道。对此，罗马人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将自己遭遇的种种坏事归罪于基督徒，将他们正在遭受灾难的责任一股脑儿推卸给基督教，将自己内心对基督教蓬勃发展的嫉妒，包装为振振有词、冠冕堂皇的正义口号，煽动那些自欺欺人的无知群众对基督徒的仇恨。然而，显而易见的事实却是，早在基督教兴起之前，崇拜异教诸神的罗马人便已经遭受到各种各样的灾难，因此，全面检省罗马人的诸神信仰、审查他们缔造帝国过程中所犯下的种种罪孽，对罗马人自我宣扬的那套光荣与梦想来一场彻底的精神“祛魅”，成为奥古斯丁树立真正奉行美善正义的“上帝之城”的基本前提。

早在基督教来临之前，罗马共和已然名存实亡，对此，撒路斯提乌斯和西塞罗早有洞见。在《论共和国》中，西塞罗透过小斯基皮奥（Scippio）之口指出，“共和”意指“人民的事业”，这里的“人民”不是人们随意拼凑的集合，而是正义和法的一致和利益的共同而结合起来的团体。然而，揆诸现实，西塞罗却发现，共和国所赖以立基的道德不断遭到侵蚀，那些成就罗马的古代风习日趋褪色变质，而罗马人非但对此毫不觉知，反而沾沾自喜，自鸣得意，“风习本身由于得不到人的体现而泯灭。对于风习遭到的这种不幸，我们不仅应该做出解释，而且甚至应该如同犯了重大罪行般地面对法庭。要知道，我们由于自己的过错，而不是因为某种偶然性，只把共和国保留在口头上，实际上我们早就把它抛弃了。”（《论共和国》，V-1）

如果说，迦太基帝国这一强敌的存在本身曾使罗马人暂时保持自我节制，而随着迦太基的毁灭，罗马人迅速堕入奢侈、贪婪、奴役和下流，他们倾心于败坏的罪过的诱惑，而不愿与严厉的美德为友。帝国处处流光溢彩，所到之处，充斥着胜利者的志得意满。财富取代美德，成为人们竞相追逐和膜拜的对象，富人骄奢淫逸，竞相比阔，招摇市井，挑逗平民们的羡慕嫉妒恨，而平民也盲目且近乎疯狂地追慕效仿富人，盼望有朝一日幸得发财之道，自己可以腰缠万贯，花天酒地，前呼后拥，傲视群伦。而对于统治者来说，他们首要关心的是人民是否听话驯顺，而不是民众是否足够好，人民之所以服从统治者的统治，不是因为统治者是他们的道德楷模，而是因为统治者是他们财富的主子和享乐的提供者。

▲《上帝之城》原稿

在整个帝国境内，“到处是公共的娼妓，谁想取乐都行，或者特别要满足那些没有自己的女人的人。让他们建造最大最华美的房屋，周旋于奢华的宴会，只要他们高兴而且能够，就整日整夜地玩乐畅饮，烂醉放荡。于是到处是舞姿婆娑，戏台上充满放浪喧哗，人们以各种最残忍和下流的方式放纵贪欲。谁不喜欢这样的快乐，那就是国家公敌；只要有人试图改变和取消这些，就不能让人们的耳朵听到他的声音，要剥夺他在城里的席位，甚至褫夺他的性命。那些能够保护人们获得这些，并且在人们获得之后帮助人们保存这些的，应该被尊为真正的神。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被崇拜，让他们要求他们想要的表演。让他们和他们的崇拜者一同欣赏，或者接受崇拜者的贡献。他们要确保，不让这些幸福遭到敌人、瘟疫、灾难的侵袭。”（II-20）

面对人们道德的堕落，共和国的朽坏，罗马人所膜拜的诸神却袖手旁观，漠不关心，这些鬼怪们在意的是人们是否用各种花样翻新的奉祀仪式、千奇百怪的庆典表演满足它们的虚荣心，从不过问他们的那些崇拜者是否遵守生活和道德的诫命，诸如马略（Gaius Marius，前157-前86）、秦纳（Lucius Cinna，前87年任执政官）、卡波（Gnaeus Carbo，前93年保民官）、苏拉（Lucius Sylla，前138-前78）这样的武人政客，他们肆无忌惮，公然践踏诫命，将共和国搅得天翻地覆，致使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对此，罗马人诸神非但不控制他们的嗜血欲，反而挑唆纵容他们肆行无忌，即便这些人多行不义，诸神依然使他们在此世应有尽有，志得意满，尽享权力、财富、荣耀、健康、长寿。面对这种毫无责任心的诸神，罗马人非但不将他们弃若敝屣，反而敬拜有加，他们用琳琅满目的祭品贿赂、谄媚诸神，而作为回报，诸神对罗马人丑恶的劣行装聋作哑，熟视无睹。

就这样，甘心下流的罗马人与那些邪恶的精灵达成了共谋，正是双方的合力，加速了共和国的蜕变乃至覆亡，可见，“罗马共和国早已被最坏的公民道德毁灭了，在我主耶稣基督来临之前已经不剩什么了，他们的作者都毫不怀疑地说了和写了这些。他们不把这些毁灭归罪于他们的神，却把那短暂的坏事归罪于我们的基督。对于好人来说，那些短暂的坏事，生前死后都不会毁灭他们；但是我们的基督却在那么频繁地垂示最好的道德诫命，来对抗风俗的毁灭；但是他们自己的神却不能向崇拜他们的人民颁布这样的诫命，保护他们的共和不致灭亡；而今，诸神反而借助他们的权威，用自己的例子来推动有害而腐败的道德，使罗马加速灭亡。”（II-25.2）

▲西哥特入侵罗马

要真切认识基督降临之前罗马的腐化，必须重翻罗马的旧账，对罗马人引以为傲的历史做全面检省，将那些被他们的作家忽略甚至有意回避的另一面，彻底翻转过来，昭彰于天下，让我们看看这一自鸣得意、趾高气扬的强大帝国背后究竟掩藏的是些怎样的货色！ 

本来，罗马祖城特洛伊与希腊敬拜同样的诸神，却被希腊人摧毁，有人说是因为特洛伊国王普利阿摩斯的父亲拉奥墨东曾对神发伪誓，因而遭到神的惩罚，另有人说是他们的王子帕里斯诱奸人妻引发众神发怒，终被众神抛弃。但在奥古斯丁看来，诸如此类的理由均可谓漏洞百出，根本无法自圆其说。既然特洛伊人因帕里斯的奸情遭到神的惩罚，却为何放过罗马人？因为明摆的事实是，埃涅阿斯正是其父亲安奇塞斯与女神维纳斯交媾的产物，而罗慕洛正是维斯塔贞女西尔维亚与战神马尔斯奸情的结晶，令人惊诧莫名的是，无论是埃涅阿斯，还是罗慕洛，他们非但未遭到神的报复，却被罗马人奉若神明。既然诸神惩罚帕里斯的奸情，为何对罗马人的渎神之举视若无睹？毫无疑问，其中肯定有诈，包括凯撒、屋大维在内，那些声称自己是神的后代的人们，显然是他们编造出来糊弄无知群众的假话。与帕里斯当年的罪行相比，罗慕洛杀害自己的同胞兄弟更应罪加一等，即便是西塞罗、普鲁塔克这样以祖国为至尊的罗马著作家，对罗慕洛这一恶行也不乏微词。对此，奥古斯丁不禁质问道：“为什么夺了一个外邦人的妻子的采花贼就引起了诸神对特洛伊人的怒气，而杀死了自己弟弟的凶手反而为罗马请来了诸神的庇佑？”（III-93）

可见，异教诸神无视正义原则，他们欺骗成性，他们曾经在特洛伊施行骗术，该城被毁后转而来到罗马，继续他们的骗人营生。罗马人不是用光明正大的方式娶妻生子，而是涉及圈套，劫夺并霸占临近部落萨宾人的妻女，最终生米做成熟饭。罗马人与萨宾人交战，尸横遍野，那些可怜的女人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们究竟应该为丈夫的胜利高兴，还是未娘家亲人的惨死悲伤。从第二代国王努马开始，罗马人为自己招来了众多所谓的保护神，为他们修建神殿，设立祭坛，安排奉祀仪式。然而，这些鬼怪非但未使罗马人享受和平，得到幸福，反而使罗马人内部的不和与争斗变本加厉。阿尔巴城为埃涅阿斯的儿子所建，堪称“罗马之母”，然而，这并不能阻止罗马人对其发动战争，同胞相残，其惨烈程度更甚于内战。

因此，如果剥去由胜利者一厢情愿地为战争涂抹的油彩，将那些鲜亮的表面装饰褪去，我们看到的是赤裸裸的不义、血腥、残酷，以及不断制造人间祸事、永远无法餍足的统治欲，“统治欲可以激起人们巨大的坏心，拖垮人类。就是因为这种欲望，罗马在战胜阿尔巴时，胜利就征服了她自己。她把自己做的那些丑事称为值得赞美的荣耀……把骗人的华服和欺人的妆点去掉，我们就可以考察事物的本来面貌。……看上去，这些战争在胜利中结束了，但一次一次在这样的大屠杀之中完成了，一次一次在翁婿之间缔结了和平协议，但又不断在人们的后代之间重复着。那些过往再也没有关上战争之门，这就是这灾难的有力证据。在所有那些神的保护下，他们中没有一个在和平中为王。”（III-14.2，14.3）

罗马王政时代先后持续约243年，从罗慕洛到高傲者塔尔昆，国王本人大多死于非命，战争频仍，战士亡命沙场，亲人孤苦无告。公元前509年，一起强奸案引发连锁反应，贵族发动政变，推翻王政，建立共和。第一届执政官布鲁图斯先是驱逐了自己的同僚科拉提努斯，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最终在与塔尔昆军队的交战中殒命沙场。此后，罗马遭遇的祸事接连不断，外战、内乱、饥馑、瘟疫，当此危急存亡之秋，罗马人的诸神究竟在哪里呢？与迦太基人旷日持久的战争，罗马遭受一连串的灾祸，他们的诸神究竟在哪里呢？“如果是保持信仰会激怒诸神，那他们应该找食言的人来崇拜他们；如果他们所喜悦的人和城会遭到那么多和巨大的折磨和困苦死去，崇拜他们实在是得不到什么幸福的果实。”（III-20）然而，迦太基的毁灭非但未给罗马人带来和平安宁，反而开启了新的祸端，外患刚刚消除，内忧便接踵而至，共和国“一片歌舞升平，于是道德堕落，成了罪恶的渊薮，我们看到，迦太基被迅速毁灭带来的伤害，比她长期威胁带来的还要大。这个时代一直持续到凯撒·奥古斯都时期。”（III-21）

好的，关于奥古斯丁对罗马信仰体系的颠覆，我们就讲到这里。下一讲，我们将进入奥古斯丁关于上帝之城与人间之城之间关系及其精神意涵的讨论。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13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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