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中国艺术史》第8课。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讲墓葬。不知你下到古墓里面过吗？大家想象的可能都是阴森恐怖吧？我第一次下墓，是去河南密县考察打虎亭东汉墓。当时印象并不恐怖，墓里挺凉快，而且很宽敞，四壁满是图画，简直就是一个艺术空间。今天我们要讲的东汉时代，就是墓葬艺术的一个关键时期，这个时期，墓葬普遍从竖穴木椁墓变成了砖石建造的多室墓；从一个藏宝的深坑，转变为一所需要精心布置的建筑物。这个转变的意义在于，墓室的墙面成了面积最大的艺术资源，这是墓葬艺术的一个巨大转变。

打虎亭汉墓

比如，1954年山东沂南北寨村出土的一座东汉墓，地面面积88平米，墙壁的画像面积却达到442平米。在用石板或砖块垒砌的墙面上，出现了雕刻或模印的图画，现代学术称之为画像石或画像砖。图画丰富的表现性使得墓室的墙壁，成为了汉代，尤其是东汉的墓葬中最具有特色、最能体现汉代人想象力的地方。

山东沂南北寨村出土的一座东汉墓

孝的制度

在讲画像砖石以前，我们先来讲一个孝子的故事。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汉朝的孝孙原谷？原谷是一个心地善良的聪明孩子，他才15岁。他的爷爷年纪大了，原谷的父母非常嫌弃老人的拖累，决定把老头扔到山里头自生自灭。原谷哭泣着相劝，父母一点听不进去。原谷只好跟着到了山里，看着父母把爷爷扔到山里后，立马把那副担子捡了起来。见父母纳闷，原谷说，哦，没啥，这副担子给你们俩留着，等你们老了，我也把你们扔到这里。父母一听，大惊之下，极为惭愧。急忙把老人接了回来，精心赡养，寿终正寝。

汉朝的孝孙原谷的孝行事迹

这个故事是汉代画像石中最常见的内容之一。大家可能会问，为什么在汉朝，孝突然变得重要？因为在汉代，孝从一种个人品格发展为了一种社会文化，甚至是国家政治制度的一部分。

要了解孝的文化，就要说说汉代的官员选举制度。

在汉代，国家结构和官僚体制处于逐渐完善之中，还没有比较完备的选拨用人机制，比如后来的科举制度。当时的大官僚当然是通过世袭的贵族，那基层官僚是怎么选拔的呢？挑选和评定的标准是什么呢？简单来说就是靠口碑。早在汉武帝时期，就设立了一种特殊的察举机制，地方官员的一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走访所管辖的区域，去访查口碑好的人，推荐到中央政府。孝，就是一个人的口碑最重要的方面，对父母孝才能体现仁爱，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以“孝”闻名被推荐做官，称作“举孝廉”，就是“孝顺亲长、廉能正直”的意思。

当然，竞争非常激烈。一个郡县往往几年也就有1个名额。想当候选人，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展现自己的孝行。可想而知，“孝”就会逐渐成为一种弥漫在整个社会之中的观念。孝的行为，除了上面讲到的孝顺老人，还包括给逝去的亲人建造华丽的墓葬，为他们创造一个理想的居所，让他们被后人所铭记。这种孝文化的一个很好的例子，就是山东嘉祥的武梁祠。

武梁祠

公元2世纪的东汉后期，在今天山东济宁的嘉祥县有一个武氏家族，出了2位“孝廉”。在三代人的时间中，建造了一个家族墓园，以前默默无闻的这个家族，因为孝的艺术而永垂不朽。

在之前，我们讲的墓葬艺术全都深埋在地下，武氏家族的墓地完全不同，已经发掘的2个地下墓室非常简单，没有什么装饰。而地面上的建筑则非常壮观。显然，地面上的东西是重点展示的对象，是给人观看的，孝子的口碑，就充分体现在这些竖立在地面上的墓葬艺术品，或者说纪念碑之中。

武氏家族的墓地现在已成了武氏墓群石刻博物馆，散存的石刻都集中在一处。当初，如果人们来到武氏的墓园参观或祭拜，远远的就会看到一对四米多的高大石阙，上面刻满了图像。阙，就是门，是秦汉时代宫殿等大型建筑的入口。墓葬的石阙仿照这种宏伟的人间木构建筑，折射出墓地空间对于人间世界的模仿。石阙旁，是一对一米多长的石狮子。当时也流行其他石兽，比如长着一对小翅膀的辟邪，或者叫天禄，类似我们今天常说的貔貅。它们是墓园的护卫，可以大到三米长。瞻仰完往里走，顺着墓园的神道，就会来到不同的墓，每一个墓都有高大的封土堆，在封土堆的前面，立有一个石祠堂，还竖立着墓碑。

武梁祠石阙和石狮

汉代的木头建筑当然都没有保留下来，只有零星的石头建造的祠堂保留至今。武氏家族的墓地也一样，祠堂都已经破坏了，只能通过历代学者的复原。目前复原了3个石祠的图像，其中最完整的，是家族中一位叫做武梁的人的祠堂，我们称之为“武梁祠”。祠堂是墓园最核心的部分。为什么呢？有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祠堂是举行祭祀的地方，汉代文献中也称为“食堂”，在祭日或者重要的节日，家族的子孙都是要摆上供品的，就是这些逝去的祖先的食堂。第二，石祠堂是一件通身雕刻着图像的艺术品。它其实并不大，比真人世界的建筑物小，是一个模仿品，可以说是献给逝去祖先的纪念碑。现存最早、最完整的汉代石祠——位于山东长清的孝堂山石祠——加上屋顶才宽4.14米，进深2.5米，高2.64米，是真实建筑的迷你版，不过站进去几个成年人还是足够的，如果是一个人进去，更是能够有充足的空间供他来仔细观看石壁上雕刻的各种图像。

山东长清的孝堂山石祠

作为一个地面上供人观看的艺术品，武梁祠最大的特点，是丰富而系统的图像。能够看到汉代人所理解的宇宙是个什么样子。

武梁祠画像拓

现在，就让我们一起大胆进入这个祠堂。想象一下你进入了一个举手几乎就能碰到屋顶的石房子。没有窗户，在幽暗的光线下，墙面上的图像若隐若现，极为考验眼力。抬头一看，屋顶全部是各种吉祥瑞兆，比如黄龙、白虎、连理树、比翼鸟等等。这是天界。高度低一点的，是两侧的两个山墙。这里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一边是西王母，一边是汉代人为她造出来的配偶神东王公。神仙住在神山上，把他们安排在山墙，很合适。值得注意的是，这两尊大神是完全正面的，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孔，但却能感觉到他们一直盯着我们。他们可能是一直在看着屋顶的祥瑞。

武梁祠画像石 屋顶处的西王母和东王公神仙世界

神仙见证之下的祥瑞，要降临到哪里呢？显然是祠堂三面墙壁上的人的世界。如果说天界和仙界是永恒的，是不受时间约束的，那么人类世界则是被时间所限定的。因此，人类的世界，就是历史。按照从古至今的时间顺序，首先是传说时代的三皇五帝，他们一字排开，占据墙壁最高一层。然后是古代的贤明君主和圣贤，比如周公，孔子，等等。

武梁祠画像石 三皇五帝和伏羲女娲

武梁祠画像石 老子和孔子

再下面的大面积的空间，都给了春秋战国时代的名人。这里有古代著名的忠臣，比如“完璧归赵”的蔺相如，但孝子故事是这里的大头。差不多与孝子齐平的是列女故事。孝子我们好理解，列女又是什么？其实，她们与孝子都是一种国家道德楷模。她们有的是孝女，有的是为了丈夫的安危而甘愿自我牺牲的妻子，有的是为了自己的贞节名誉，宁愿毁容，也不改嫁的寡妇。

武梁祠画像石 列女故事：京师节女

更奇特的是，历史故事中，还有一类春秋战国时期的刺客故事，最著名的，莫过于荆轲刺秦王。这些刺客，其实也与孝子列女有内在的联系，他们都是一种道德楷模，反映出汉代社会对于忠、孝、义的推崇。

武梁祠画像石 荆轲刺秦王（版本1）

武梁祠画像石 荆轲刺秦王（版本2）

人类的历史最终要落到当下。刚刚去世的墓主人，就是最鲜活的历史。画像中有他的专门区域。他出现在一个楼阁中，接受各种宾客的拜见。他的家也是一个富足的家庭，因为画像石中还描绘了忙碌的厨房和宴请宾客的场面。

武梁祠画像石 宾客拜谒、庖厨和车马出行

尽管墓主人的世界处于石祠画像的最下面，但所占据的空间最大。当一个人跪在地上祭祀的时候，他能看到的最近的图像，就是墓主人接受拜见的场面。换句话说，画像石中的墓主人，就相当于供人祭祀的灵位。整个祠堂画像的逻辑关系也因此十分清楚，我们从墓主人所处的现在的世界，或者说最近的历史，沿着画像石的图像一层一层向上，逐渐穿越了历史，最终来到仙界和遍布祥瑞的天界。通过这样的艺术安排，墓主人也和古圣贤王、孝子列女、忠臣烈士并列，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死后的安乐世界

武梁祠的画像体现出一种强烈的道德感，墓主人的现实生活被压缩到了最小，只有一小块庖厨图像。而对于更多的汉代人来说，他们似乎更关心在死后的世界给逝去的亲人营造出无边无际的良田美宅，他们觉得这才是最大的“孝”。

在墓葬里营造出的庄园的美景、丰富的物产和蓬勃的生机，四川地区可能最为典型。四川地区的墓葬大多选用画像砖来建造地下的墓室，相比起需要从山中开采的画像石，砖要便宜很多。因为采用的是模印技术，还可以批量生产。几乎完全一样的画像砖常常会出现在不同的墓中，我们甚至可以想象，当时已经有类似的墓葬套餐，可供人们搭配选择。

四川地区画像砖都是关于死后世界的庄园，题材极为丰富，产生了极富生活情趣的图像，我们可以略举3种：第一种是人们在水边捕鱼，射鸟；第二种是在水中采莲；第三种是恢弘的建筑群仿佛从一个很高的高台上，俯瞰庄园的各种建筑物，有结构复杂的院落、高耸的塔楼，常常还搭配上零星的人物，有的从建筑物里露出半个身子，显露出建筑的宏大体量。这种充满镜头感的画面，营造出来的是视觉上的满足。

四川地区汉画像砖 收获戈射

四川地区汉画像砖 采莲、渔猎

四川地区汉画像砖 建筑

除了前面的三种，最著名的，是在遍布动物的山水背景里，描绘井盐的生产。四川地区向来就以盐业著称，画像砖就像当时的摄影师，敏锐的抓住了这一点。一个辽阔的地主庄园，有完全自给自足的经济，充分展现在画像砖和画像石中。但凡涉及到农业生产的方方面面，比如豢养家畜、酿酒造车、男耕女织，只要你能想得到，图像中应有尽有。这些劳作场景中，突显出的是庄园的大、生产者的众多，以及产业的丰富。

四川地区汉画像砖 制盐

通常，大庄园都在郊区。不过，汉代城市经济的发展，使得不少人也喜欢住在城里。因此，在墓主人画像里，不但有郊外的庄园，还有城里的别墅。一些画像砖石描绘的就是城里面的市场，酒肆，食店。最著名的是四川地区的一种“市井图”，堪称汉代地下世界版的《清明上河图》。

四川地区汉画像砖 市井

我们经常看到的画像砖石，除了豪宅，还有庞大的宴会。你可以饱览美酒佳肴，想象欢快的音乐和绚烂的歌舞表演。画像砖石呈现了厨房热火朝天的景象：有杀猪宰羊，还有杀狗剥皮。在这些充满动感、饱含生活气息的景象中，我们甚至可以看到汉代人最喜欢的食物之一，在今天也仍然深受喜爱，那就是烤肉串。

四川地区汉画像砖 烤肉串

宴会当然不止吃饭喝酒，更重要的是表演。墓主人的宴会就像一台大型晚会，招待各方来宾，甚至还会吸引神灵降到墓中。除了四川，山东沂南汉墓的画像石上也展现了这样的宴会，有编钟、编罄、建鼓的演奏，有吞刀吐剑、走索跳丸、马术表演等十多种杂技表演，甚至连仙人也来露两手，他们在宴会上表演戏耍神物，有凤凰、长翅膀的辟邪，还有硕大的黑熊。墓中夜宴的光明和声音，驱散了死亡的恐惧。

四川地区汉画像砖 盘舞杂技

食色性也。在四川地区的一些墓葬中，有的画像甚至描绘了接吻和私密的男女之事。有的人说，这反映的是汉代房中养生之术的盛行，也有的人认为，反映的是汉代四川地区五斗米道的盛行。似乎，当时的人认为，飘飘欲仙的男女之事，也有助于墓主人在另一个世界开启新的生活。

四川地区汉画像砖 男女交媾

讲到这里，我们看到，汉代画像砖石，一方面在孝文化的影响下，表达了对祖先的崇敬，另一方面，也象征着中国人在另外一个世界延续安乐生活的向往。因为艺术的装点，死亡变得温暖而光明，不再让人感到恐惧。从这个意义上，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只有艺术能超越死亡呢？

好了，今天这一课，就讲到这里，我们下次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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