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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上帝之城》| 奥古斯丁“双城记”

作者:任軍鋒

2019-12-23·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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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讨论了奥古斯丁对罗马信仰体系的颠覆之后,这一讲我们将进入奥古斯丁关于上帝之城与人间之城之间关系及其精神内涵的讨论。

13.5 《上帝之城》| 奥古斯丁“双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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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联中读的各位朋友,大家好!在讨论了奥古斯丁对罗马信仰体系的颠覆之后,这一讲我们将进入奥古斯丁关于上帝之城与人间之城之间关系及其精神内涵的讨论。

罗马人信奉恶灵,追随鬼怪,把它们当成神明敬拜,致使罗马人的世界早在基督降临之前便已腐败朽坏。面对道德沦丧,风尚颓败,罗马人非但不自我检省,反而将罪过归咎于真正的神基督。罗马人迷恋权势、财富,沾沾自喜,沉醉于漫无节制的统治欲,无法自拔,却自鸣得意,他们抛弃了真正的正义,罗马人引以为傲的共和早已徒有虚名,罗马帝国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在对罗马历史和政治做了全方位的解构式“祛魅”之后,奥古斯丁指出,真正的正义只存在于基督建立和统治的共和国,即上帝之城。

上帝之城(civitas Dei)与人间之城(civitas terrena)彼此对照,两个城有着各自独立的起源、发展和目的,它们并非建制化的“城”,尽管后来的某些解释者往往将其与教会和国家分别对应甚至等同。上帝之城与人间之城,正义之城与不义之城、圣徒的社会与不义者的社会、荣耀者的社会与卑微者的社会、虔敬者的社会与不敬者的社会、被上帝选中者的社会与被上帝摒弃的社会、获得救赎者的社会与注定受到诅咒的社会,等等,毋宁是奥古斯丁对人类两种心灵状态的对比式隐喻,上帝之城的“居民”是那些真正信仰上帝者,他们的心灵由于上帝的恩典而安享圆满自足幸福之中,而人间之城的“居民”则是那些未能真正信仰上帝者,他们的心灵未能蒙恩而处在不足状态,他们处于腐败堕落悲惨之中;上帝之城的居民爱上帝,因此他们能够时刻保持谦卑、自制,而人间之城的居民爱自己,他们由于爱自己而骄傲自大,漫无节制,而骄傲正是一切罪恶的始源;就生活方式来看,上帝之城意味着灵性的生活,而人间之城则意味着肉身的生活。对于位于天上和人间的两个城的特点,奥古斯丁做了如下概括——

两种爱造就了两个城,爱自己而轻视上帝,造就了地上(人间)之城,爱上帝而轻视自己,造就了天上之城。地上之城荣耀自己,天上之城荣耀上主。地上之城在人当中追求光荣;在天上之城中,最大的光荣是上帝,我们良知的见证。地上之城在自己的光荣中昂头,天上之城则对自己的上帝说,你‘是我的荣耀,又是叫我抬起头来的’。在地上之城,君主们追求统治万国,就像自己被统治欲统治一样;在天上之城,人们相互慈爱,统治者用政令爱,在下者用服从爱。地上之城热爱她的强人中的勇力,天上之城则这样对她的上帝说:‘耶和华我的力量啊,我爱你。’在地上之城,智慧者按照人的方式生活,保证身体、心灵,或二者兼有的安全,哪怕那些能认识上帝的,‘却不当作神荣耀他,也不感谢他。他们的思念变为虚妄,无知的心就昏暗了。自称为聪明【即,用高傲统治了自己,用自己的智慧抬高自己】,反成了愚拙,将不能朽坏之神的荣耀变为偶像,仿佛必朽坏的人,和飞禽走兽昆虫的样式。【即,他们通过服侍偶像,或称为民众的领袖,或成为民众的追随者】……他们将神的真实变成虚谎,去敬拜事奉受造之物,不敬奉那造物的主’。在天上之城里,没有虔敬就没有人的智慧。人们靠虔敬正确地服侍上帝,希望与圣徒甚至圣天使在一起,得到奖赏,‘神在万物之上,为万物之主’。”(XIV-28)

奥古斯丁指出,在基督教时代,上帝之城与人间之城之间的界限并非截然分明,非此即彼,而是彼此交织,相互混杂,“麦芒”与“稗谷”混淆莫辨,从基督降临(第二亚当)的第一天起,两个城便彼此交叠,成为一个“混合之城”(civitas permixta),上帝之城羁旅人间,寻找真正的救赎者,而只有到最后审判(历史终结)的那一天,上帝之城与人间之城才会截然分开,“天上的圣徒之城,虽然产生了公民,但这些公民却在大地上旅行,等到他们的王国到来之时,他们的肉身复活后会聚在一起,那时所应许的王国到来了,他们将与他们的统帅,那永世之王,一同统治,永无休止。”(XV-1.2)

上帝之城毋宁是“万王之王基督的羁旅之城”,即便在那些敌基督者当中,也潜藏着上帝之城的未来居民,同样,有些人即便参与圣事、跟随上帝之城,他们将来也有可能背离上帝,甚至会堕落为基督的敌人。因此,对真正的基督徒来说,面对潜在的或公开的敌基督者的存在大可不必过于介怀,毕竟其中一些人注定会成为基督的朋友、皈依真正的信仰,从而成为上帝之城的选民。在奥古斯丁看来,两个城的隐喻对应着两个群体即罪人群体与圣徒群体,“自人类之初直到世界之末无不存在着两个泾渭分明的社群,一个是不虔不敬的罪人群体,另一个是圣洁的圣徒群体。就肉体而言,世人鱼龙混杂,而就心志而言,世人泾渭分明;况且到了审判之日,世人在肉体意义上也注定被区分开来。凡带着虚妄的自以为是、傲慢自大而贪爱骄傲与属世权势的人,和凡贪爱这些并因有人听从他们而寻求自己荣耀的灵,都将紧紧第绑在一起;尽管他们时常为争夺这些而彼此角逐,却会被同一私欲的下沉之力坠入同一深渊,并因其相同的性情与过犯被归为同类。同样,凡谦卑地寻求上帝而非自己的荣耀并虔敬地跟随主的人和灵,则属于另一个社群。而尽管如此,上帝仍对不虔不敬的人们怀有最大的仁慈与忍耐,为他们提供悔过自新的余地。”(奥古斯丁:《论信望爱》,页161-2)

▲奥古斯丁和母亲莫妮卡

既然地上的人间之城对应的是肉身生活,天上的上帝之城对应着灵性生活,那么两个城必然前后相继,人间之城在先,上帝之城在后,在人间之城的羁旅中,上帝之城在此世的过客中拣选自己的选民,凭靠恩典使他们成为上界的公民。亚当和夏娃偷食禁果,因此被主上帝赶出伊甸园,并遭到惩罚,亚当夏娃生有两子该隐和亚伯,兄弟俩同样是献祭,但亚伯的献祭是为了侍奉上帝,追随上帝的意志,按照正义的心生活,而该隐的献祭却是为了回报,追随的是自己的意志,按照不义的心生活,满足的是自己的欲望,因此,上主喜欢亚伯的祭品,这就引起了该隐对弟弟的嫉妒,便对亚伯痛下杀手,杀害弟弟后的该隐,建立了人间之城,他的行为也决定了人间之城的如下特点:“她服侍上帝或诸神,是为了在神的保佑下,得以在胜利和地上的和平中为王,但是全无慈爱之心,充满对霸权的欲望。好人利用(uti)此世,是为了安享(frui)上帝;而坏人则相反,为了安享世界,想要利用上帝。”(XV-7)该隐本来该痛改前非,模仿弟弟,消除自己心中的欲念,摆脱下流的心,使自己变得更好,然而他却不思进取,迁怒于亚伯,自我膨胀,与他争竞。而对上帝来说,尽管不喜欢该隐,但并未彻底抛弃该隐,依然向他发布神圣、正义和好的命令。在这里,该隐与亚伯的敌对,折射的恰恰是人的灵魂深处人间之城与上帝之城之间的对立,肉身与灵性的争斗。

与该隐的行为类似,地上的人间之城罗马的建造者罗慕洛也是一位杀弟者,罗慕洛和雷穆斯都是人间之城的公民,哥哥出于嫉妒心和权势欲,杀害了弟弟。但与该隐亚伯的冲突不同的是,罗马建城时发生兄弟阋墙,反映的是人间之城的分裂和内讧,该隐与亚伯之间的争斗是坏人与好人之间的冲突,而罗慕洛与雷穆斯之间的对立则是坏人与坏人之间的敌对。而真正的好人与好人之间永远不会彼此嫉妒,相互争斗,在上帝之城,坏事销声匿迹,好事彰明显著,人们不再疲于奔命,为生计操劳,甚至蝇营狗苟,在上帝之城,被赞美者配得赞美,尊荣者应得尊荣,人们无论在自身之内还是彼此之间,获得了真正的和平,人们赞美永恒的上帝,同时蒙上帝的恩典,获得永恒的幸福。坏人得幸福,好人遭不幸,这一困扰希罗多德、柏拉图等古代著作家的难题,到末日审判那一天,将会得到彻底清算,使好人坏人各得其所。与上帝之城相比,包括罗马在内的人间之城绝非“永恒之城”,在其中,人们意气用事,相互争斗,党同伐异,甚至好勇斗狠,那里也有和平、道德和幸福,但那里的和平是短暂的,道德是表面的,幸福也是不稳定的,而且,对于人间之城中的各种好,人们只能利用,不能安享,只有上帝之城的永恒的幸福、真正的道德、永久的和平,才是我们安享的凭靠。

好的,关于奥古斯丁上帝之城与人间之城的论述,我们就讲到这里。下一讲,我们将对奥古斯丁著述主旨做一小结,讨论奥古斯丁在西方政治文明传统中的地位及其深远影响。

这里是西方政治文明之旅第13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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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軍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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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旦大学政治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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