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大旗虎皮。上一节最后给大家讲到《机械芭蕾》（Ballet mécanique，1924），它的导演是一个法国的艺术家费尔南·莱热（Fernand Leger，1885-1955）。《机械芭蕾》这部电影有一些达达主义的特点，第一次放映是在1925年的柏林，而与它一起放映的，其实是被电影史称作抽象派的这样一个先锋派电影流派。所以这一节，给大家讲一讲这个时期的抽象派电影运动。

说起抽象派电影运动，就要讲到两个非常重要的德国艺术家，这两个人现在都是青史留名，一个叫维金·艾格林（Viking Eggeling，1880-1925），一个叫做汉斯·里希特（Hans Richter，1888-1976），这两个德国艺术家是抽象派电影的代表性人物，而抽象派其实跟达达主义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

▲维金·艾格林和汉斯·里希特

我们先讲艾格林，他出生于瑞典，17岁来到德国。他原来是个画家，最早他尝试通过各种抽象的绘画来研究结构、形式、比例、数量等等，进行一些比较抽象的探究。他尤其想用形式来探讨节奏的问题，或者韵律的问题。为了这个目的，他开始游走欧洲，受到了当时很多现代派绘画和艺术运动的影响。

在1911年到1915年的时候，他跟立体派的画家在一块生活在巴黎。1915年到1917年，他开始转战到瑞士。在这期间，他结识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艺术家伊凡·哥尔（Yvan Goll，1891-1950），这是一个曾经非常有名的激进的现代派艺术家，他曾经说，电影是所有艺术的未来（The basis of all future art is the cinema），在当时提出这个观点是非常激进的。所以在他的启发下，艾格林就想，能否用电影的方式来进行他这种抽象的运动和创作。所以他开始带着他的妻子定居在苏黎世，正好在这个期间结识了特里斯坦·查拉这些参与达达主义运动的艺术家。他跟当时的很多达达主义艺术家，经常会出入达达主义非常有名的苏黎世“伏尔泰小酒馆（Cabaret Voltaire）”。这个伏尔泰小酒馆并不是喝酒的地方，达达主义艺术家把这里变成了一个非常激进的艺术和政治活动场所，在这里会上演许多具有达达风格的舞台的即兴诗歌和戏剧表演。这些剧其实非常有意思，如果大家有机会能看到伏尔泰小酒馆的现场演出、当年的那些录像的话，一定会非常喜欢。

▲ 伏尔泰小酒馆

由此，艾格林就受到了达达主义的影响，但是他探讨的方向并不是达达主义的方向。他开始通过达达主义结识更多的人，那么在这期间他结识到了一个来自于德国的年轻艺术家，就是汉斯·里希特。在达达主义瑞士阶段结束之后在汉斯·里希特的劝告之下，艾格林就跟里希特回到了德国柏林，因为里希特的父母给他留了一个很大的房子，在离柏林不远的地方。里希特说：我可以给你提供这个房子，让你进行实验和创作，于是艾格林就跟随里希特回到了德国。

在这里，两个艺术家进行了长时间的实验和探索，艾格林始终对中国卷轴画的形式非常感兴趣，特别想运用卷轴画横向铺展的这样一种空间的形式来表达和呈现形式本身的律动，于是他开始创作早期的抽象电影，而汉斯·里希特特别想探讨的，是几何图形运动时产生的韵律的变化。这两个人到1921年的时候就分手了，但是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进行深入的创作。艾格林最早创造出他的《对角线交响曲》（Symphonie Diagonale，1924），这部电影是在当时乌发公司的赞助下，通过技术人员的合作来完成的。《对角线交响曲》整个电影并没有任何具体的形象，而是通过抽象的、对角线的几何图形和曲线来形成一种纯粹抽象的运动的韵律感。

▲《对角线交响曲》

在1924年的时候，艾格林把这部影片给他的赞助人和帮助他的朋友进行了一次放映，当时就请来一些有名的艺术家，当中有一个非常有名的艺术家叫莫霍利·纳吉（Laszlo Moholy Nagy，1895-1946)，他后来成为包豪斯非常重要的一个老师。莫霍利·纳吉在二战期间转战美国，将包豪斯建在了美国，成为芝加哥设计学院的创建人之一。他第一次看到了对内放映的抽象派电影，所以他也是包豪斯这些艺术家当中，最早使用电影这种方式进行创作的一个人。1925年，这个电影在柏林的一个著名的“十一月小组”活动上正式公开放映，在放映这部电影的同时，也放映了汉斯·里希特自己创作拍摄的作品，叫《韵律21》（Rhythmus 21，1921）。这两部作品就标志着抽象派电影的出现，也是抽象派电影两个非常重要的代表作品。

▲《韵律21》

《对角线交响曲》其实是没有配乐的，今天我们在网上可以看到的版本是后来艺术家给它配上的一个鼓点节奏。因为最早艾格林就是希望通过视觉的方式来表达音乐性。所以如果说抽象派的电影有某种诉求的话，或者说如果大家看不太懂抽象派电影的话，你可以把它看做一种“视觉流动的音乐”。你会感觉到那些单纯的线条、圆点、斜线、直线的运动和变化，它与我们所理解的音乐自身的运动、节奏的变化是相通的，这也是艾格林所要探讨的主要内容。

汉斯·里希特则是另外一种尝试，他特别想尝试在屏幕这样的二维空间，通过块状物体的运动变化，用一种蜡膜法的特殊技巧来完成抽象派电影的创作。他在自己的创作当中，更多地是想强调一个自己的观点，即电影的本质就是韵律。他在1928年还拍过一部非常有名的“论文电影”叫做《通货膨胀》（Inflation）。他认为，电影本身是一种独立自足的语言，可以表达很多抽象的内容，也可以表达论证性的内容，因此他后来就成为论文电影非常重要的一个创始人。他在1940年的时候就曾经写过，电影可以变成一篇论文，或者可以用电影的方式来表达像我们在论文当中去表达的那些抽象的观点。汉斯·里希特在二战之前就移民到了美国，在纽约教授电影制作，所以他成为二战之后纽约先锋派和实验电影运动的一个很重要的源头性的人物。

▲《机械芭蕾》剧照

刚才我说到，1925年在柏林有一场放映活动，放映活动除了《对角线交响曲》和《韵律21》之外，还有我刚才提到的费尔南·莱热的《机械芭蕾》。它完全不是抽象派的电影，有点达达主义电影的影子，但是费尔南·莱热称之为“纯电影”，这种纯电影的某种观念就跟抽象派电影的追求有一些相近的地方。

在抽象派电影运动当中，还要提到另外一位德国艺术家叫瓦尔特·鲁特曼（Walter Ruttmann，1887-1941）。瓦尔特·鲁特曼早年是一个画家，是学建筑、设计出身的，是专门给很多艺术活动设计平面海报的设计师和画家。但是他当时受到了先锋派和现代派艺术运动的影响，开始尝试用实验电影的方式进行创作。1925年同时放映的还有鲁特曼的作品，这几部作品的名字非常的简单，叫《作品2号》（1921）、《作品3号》（1924）和《作品4号》（1928）。这些作品表达的是什么？就是通过彩色蜡膜法所制作的、带有韵律感的有色块状的抽象形式的变化。这里我们看到，早期抽象派电影当中，已经出现了一些像彩色电影以及彩色抽象运动电影的尝试。它主要是想通过某种节奏，展现不规则图形的出现、变化、转化、融合和消失，带来那种非常细腻而又难以言说的感受，这些探讨都为我们理解电影语言、探索电影语言提供了基础。

我们说抽象派电影看上去好像什么也没有展现，就像动画一样，展现一些非常抽象简单的形式和块状的运动变化，但恰恰是这些抽象的运动，后来被借鉴到迪斯尼的动画当中。迪斯尼在40年代的经典动画电影当中，经常会借助于抽象派的这些电影的手法。比如说在《小飞象》（Dumbo，1941）这部电影当中，当小飞象吃了蘑菇进入到幻觉当中的时候，电影展现的它所看到的形象，就是一个与抽象派那些彩色韵律的形式、抽象变化的画面，几乎完全一样的东西。

▲《小飞象》

鲁特曼也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他在完成了自己的抽象派创作阶段之后，马上进行了转型。他拍了一部叫做《柏林：城市交响曲》（Berlin – Die Sinfonie der Großstadt，1927）的纪录片，这部纪录片成为先锋派电影运动在纪录片领域非常重要的一个早期作品，开启了一种“城市交响曲纪录片”的创作形式。同时，他还创作了一种完全用声音剪辑而没有画面的电影《周末》（Wochenende，1930），这在电影史早期是一种非常激进的、前沿性的实验。这部电影完全由声音的剪辑、声音形成的漩涡来完成，而这也是德国最早的一部有声电影。

▲《柏林：城市交响曲》海报

抽象派电影的兴起与20世纪早期发生在欧洲的抽象派绘画有很大关系，抽象派绘画的很多代表性的画家，比如说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他们之所以会回到抽象，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试图探索绘画语言的本质是什么，以及绘画语言所能代表的精神是什么，而这恰恰也是抽象派电影这些导演们所探讨的，即电影作为一种运动的视觉语言，它所能实现的本质的探索，以及它所能够完成的抽象的精神到底在哪里。这就是这节课讲的抽象派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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