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大旗虎皮。前面给大家讲了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抽象派这些20世纪早期欧洲的先锋派电影运动，接下来给大家讲讲在这个时期影响最大的德国表现主义电影运动。这是一个在电影史上非常著名的电影运动，而且它是在德国电影发展非常特殊的时期出现的，它之所以会复兴，产生很大的影响，也与当时德国电影工业正在发生的变化，以及德国国内的政治变化有很大的关系。

我们先说一下德国表现主义总体的情况，它从1920年前后一直到1929年，大概有十年的时间。这一段时间，德国相继拍出了一大批非常有影响的、在视觉方面具有典型表现主义绘画风格的作品，这些作品我们都称之为德国表现主义电影。这些作品总数也就30多部，并不是很多。如果感兴趣的话，大家只看下面这5部电影就行了：《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Das Cabinet des Dr. Caligari，1919），《泥人哥连出世记》（Der Golem, wie er in die Welt kam，1920），弗里茨·朗（Fritz Lang，1890-1976）的《三生计》（Der müde Tod，1921）、《诺斯费拉图》（Nosferatu, eine Symphonie des Grauens，1922），以及《大都会》（Metropolis，1927）。我觉得如果大家想要通过几部代表作就了解整个德国表现主义的风格、创作特色，以及早期晚期的基本特点，我觉得这5部电影就足够了。

我们先讲下德国表现主义电影的前提，就是受到了当时德国轰轰烈烈的表现主义绘画的影响。在20世纪初，德国先后出现了几个与表现主义有关的绘画社团。这些绘画社团在德国非常活跃的艺术活动激发了电影界和艺术戏剧界，尤其是戏剧界。这些社团主张放弃一种自然主义的绘画原则，而尝试把绘画语言进行革新，通过一种表现的方式来实现绘画的进化，或者绘画的进步。这些社团有我们非常熟悉的，比如说1905年在德累斯顿出现的“桥社”，1911年在慕尼黑出现的“蓝骑士社”，1910年在柏林出现的“狂飙”等等。这些画家们主要强调，绘画要同艺术家强烈的个人反应和情感有关系。另外，他们要求跟传统的绘画技巧和绘画观念产生决裂。这些绘画作品，比如“蓝骑士社”的一些作品，就展现出一种画家内心当中强烈的矛盾和不安，以及一种精神世界当中难以描绘的神秘。这些气氛和表达的主题都影响了后来的表现主义电影。

▲ “蓝骑士社”代表人物马尔克作品《蓝马之塔》

表现主义电影之所以会兴起，还跟魏玛共和国这样一个特殊的背景有关系。在1920年，魏玛共和国推出了《帝国电影法》，这应该是最早由国家来设立的电影法。电影法的颁布主要清除了当时在德国国内的许多外国电影的影响，开始整合德国国内的电影创作资源，成立大型的国有电影公司，以振兴德国电影，所以这为德国表现主义出现了提供一个基础。

德国表现主义绘画强调一种非常主观化的关于外部世界的投射，推动了当时在德国影响更大的戏剧运动。很多戏剧家运用表现主义绘画来做自己的布景和舞台台设计，这些戏剧影响非常大。表现主义电影就是从表现主义戏剧当中借鉴了这样一种表现主义绘画的手法，将电影这种手段与表现主义绘画相结合，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1919的《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这是一个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史上的传奇作品。

▲ 《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海报

这部影片的导演最早应该是弗里茨·朗，但是弗里茨·朗看了剧本之后，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将它拍成一部具有表现主义风格的作品，所以他没有接这个活。他把这个活交给了当时电影界的一个新人，叫做罗伯特·维内（Robert Wiene，1880-1938）。由于他是新人，没有什么经验，交给他，他就接了这个活。但是没想到，这部电影就让他一炮而红。虽然说罗伯特·维内对这部电影有很大的功劳，但是我觉得这部电影当中最重要的两个功劳都不是他的。

第一个，这个影片非常强烈的表现主义视觉风格，来自于影片的三个美工师，分别是赫尔曼·瓦尔姆、瓦尔特·吕利希、瓦尔特·莱曼。这三个人都是非常年轻、大胆的美工师，他们结合这个剧本，充分地运用了表现主义绘画的风格。我们看到，这部电影当中的环境都是与真实的环境完全不同的，人物生活的卧室、市政府等等场景都充满了倾斜的、二维化的直角的屋顶、变形的窗户、狭窄的门、非常抽象的光线等等。这样一种非常具有表现主义绘画风格，就来自于三位美工师精彩杰出的这种舞台绘画一般的设计。

那么这三位美工师，他们是怎么样找到这样一种风格来展现这个故事？他们格外喜欢一位俄罗斯的画家，就是阿尔弗雷德·库宾（Alfred Kubin，1877-1959）。库宾的绘画作品中，往往表达了人物内心当中对于死亡，对于精神错乱，对于非理性的某种强调，有一种非常神秘的气氛，以及明暗对比格外强烈的类似于梦境一般的表达。这些特点都进入到《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的电影创作当中。

▲ 库宾作品《出生的时刻》

故事是使这部电影变成杰作非常重要的一点，但是很少有人提到。这个故事其实讲的是一个类似于我们近年看到的一部美国电影《禁闭岛》（Shutter Island，2010）的故事，也就是说，整部电影是由一个精神病患者讲述出来的。一个叫弗朗西斯的年轻人，在精神病院给别人讲述他同学的遭遇：马戏团的催眠师卡里加利博士让一个昏睡的人杀死了他的同学。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他的妻子也遭到了卡里加利博士的威胁，他为了追寻凶手追到了精神病院，然后本人却被关到了精神病院里面，被认为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影片结尾的时候，卡里加利博士出现，他其实是精神病院的院长，他说主人公是一个非常可怜的精神病患者。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看来看去整个故事都是一个精神病患者讲出来的，所以根本没有办法证明他讲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但是我们根据他的讲述去经历了一段神秘的故事。这就是一种非常早的现代式的非线性叙事的尝试，这是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当中非常独特的一个角度。

▲ F·W·茂瑙

将德国表现主义带向高潮的是F·W·茂瑙（F.W. Murnau，1888-1931）的《诺斯费拉图》（Nosferatu, eine Symphonie des Grauens，1922）。《诺斯费拉图》是电影史早期非常重要的一部吸血鬼电影，这部电影改编自英国著名小说家斯托克的一个小说，叫《德古拉伯爵》。影片讲的是一个英国的地产公司职员布特，他远渡重洋到欧洲大陆去见一个贵族（诺斯费拉图），贵族要去做一个非常重要的房地产交易。那么在这个过程当中，布特发现贵族其实是一个吸血鬼，吸血鬼将布特困在城堡当中，自己坐着棺材，漂洋过海来到了英国，并把瘟疫和灾难带到了英国，后来地产推销员的妻子与他的朋友联合将吸血鬼杀死。

▲《诺斯费拉图》海报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表现主义电影，影片当中的布景、化妆、以及表演方式都彻底地贯穿了表现主义风格。从中大家可以看到电影史上早期一个非常经典的吸血鬼形象。这个形象主要来自于小说当中的描述，他有着秃顶，长长的指甲，干瘦的身躯。但是与小说不太一样的地方是，茂瑙将他塑造成一个几乎没有情感、没有自己性格的僵尸一般的人物，就是一个纯粹恐惧的化身。但在小说当中，这个人物还是非常丰富立体的，而这种类型的吸血鬼到1930年代才由好莱坞拍摄出来。

茂瑙找的扮演吸血鬼的演员叫夏瑞克（Max Schreck），他的表演真的是出神入化，甚至让很多人在观影过程当中相信他本身就是一个吸血鬼。影片当中人物的形象，除了参照了小说之外，还按照表现主义风格将他的面孔设计得与老鼠非常相似。而且影片有很多实景拍摄的镜头，加上一些表现主义绘画的镜头和错位的剪辑手法，让这个作品看上去充满了末日一般的恐怖气息。

在德国表现主义运动当中，一个更加有名的国宝级的导演就是弗里茨·朗。弗里茨·朗是一个电影天才，但是在这个时期他并不是一个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表现主义导演。当然他拍的《三生记》其实是一个很有表现主义色彩的电影，而弗里茨·朗更多地是想通过电影来探讨自己感兴趣的问题。1927年他拍了一部德国表现主义电影时期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一部科幻电影《大都会》。这是一个德国表现主义晚期的作品，所以在视觉上我们已经很少看到早期表现主义风格和布景的应用，而更多的是在表现主义电影时期探索的一些拍摄技术和布景方法，以特效摄影的制作模式与这部电影发生的关系。

▲《大都会》海报

《大都会》是德国默片史上的一部杰作，也应该说是20年代或者是电影史上非常重要的代表性作品。影片有一个非常恢弘的剧作结构，讲述的“未来”大概是在2000年左右，当然我们已经过了2000年了，但对当时1920年代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遥远的未来。那时，人们生活在一个由上、下两个不同的空间所组成的大都会当中，生活在上层的是中产阶级，而生活在下层的就是工人阶层，下层的工人通过运转和操作机器来生产物质，保证大都会上层能够正常地运行。这是一个非常象征性的剧作结构，讲述就是工人和独裁阶层之间的冲突。

这个影片一开始就给大家展现了一个非常超出想象的未来大都会的场景。这个场景的制作，是来自于德国表现主义绘画艺术家们所开创的一种“城市拼贴画”设计。弗里茨·朗在“城市拼贴画”这种视觉形式当中，找到了一种通过视觉来展现未来大都会的形式。他的拍摄方法并不是真的去造一个未来的都会，他用了一种手段叫做“舒夫坦方法”（Schüfftan process）。舒夫坦是他的一个摄影师，他们发明了一种在透明毛玻璃板上绘制城市楼景，然后通过透明的玻璃板来拍摄假的布景和运动的实景之间错觉的关系。这种舒夫坦方法能够在电影当中呈现出那些超乎想象的未来的场景。影片当中有那种非常气势磅礴的模型，来描绘犹如一个巨大的机器一样运转的地下工厂，这是舞台布景师像建筑师一样精心设计的一个宏大的布景。在视觉表达上，影片充分地利用了大场面和规则的几何图形，以及对称严谨的结构，通过这样的视觉形式来表达一个宽阔的、超越想象的未来空间。

影片当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形象，是一个机器人叫玛利亚。影片中的科学家为了能够说服企业家，就制造了一个与女主人公玛利亚一模一样的机器人，然后通过这样一个机器人来操纵底层的群众和工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这个机器人是电影史早期非常重要的一个机器人的形象，它也是由女主角来扮演的。

这个电影的情节主要建立在当时德国社会逐渐深化的社会矛盾基础上，但是朗在结尾的时候让群众和企业家们进行了和解，所以这里面有一种非常暧昧的调和主义态度。这可能是朗个人一厢情愿的对于美好社会的某种理解，就是人们可以像心和手一样团结、和解，社会就会恢复和平，但事实上德国并没有按照他所设想的这种社会模式继续发展下去，这是影片的一个政治设想。

围绕这个影片，除了在美术摄影方面的一些非常独特的风格，以及非常有趣的情节设定之外，还有几点非常重要的，代表当时德国电影工业最为杰出的成就。比如说它是当时德国投资最大的电影，这代表当时德国以乌发公司为主的国有电影工业实力的表达。

这个故事其实是一种对于未来的想象，这种想象打破了当时表现主义电影只是从神话、宗教故事，或者从神秘主义当中去借鉴主题的这样一种创作形式。同时它的主题非常严肃，除了探讨了两个阶级之间的矛盾之外，还探讨了人的那种盲从、贪婪，并歌颂了美好的爱情，这里面主题层次非常多样和复杂，是一部非常严肃的剧作。

在艺术方面，影片当中出现的一些建筑，也是20世纪20年代，许多德国艺术家对于未来建筑风格的一种想象和投射。因此，我们也可以把这部电影视为当时未来主义建筑在电影当中的一种延伸和表达，它是一个未来主义建筑的特殊文本。同时，在技术层面上用微小的模型、气势磅礴的图景以及大规模的场面调度，都给这部影片增光添彩，使之成为当时数一数二的一部杰作。

如果说经历了大概十年的发展，德国表现主义电影有什么共同特征的话，给大家简单概括一下：它们特别偏好明暗对比的布光形式，以及用夸张倾斜的角度来展现扭曲的空间，这样的空间映射的是非理性的心理状态，同时展现的是一种梦幻一般的气氛。这种形式与超现实主义那种不连续的、非叙事的片段化的情节组接又完全不同。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往往有一个非常集中的情节和故事，可以带着观众进入到情节当中；而表现主义的绘画和特殊的光影效果，往往烘托的是一种人内心的气氛和情绪。所以这些电影看上去有一个紧张的故事，但都有一个幽闭的、令人恐惧的情绪内核。在这里面，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就呈现了一种当时人们承受社会压力而逐渐扭曲变态的心理世界，以及对外部的景观的一种投射和映射，同时又结合和复兴了很多北欧神秘主义的主题，让这个时期的电影充满了一种张力，这就是德国表现主义。

（知识卡片文字资料来自后浪出版公司《闪回：电影简史》）

欢迎转发分享海报

与更多热爱电影的人

重返影史高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