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中国艺术史》的第10课。

前段时间，在德国德累斯顿举办了一个和中国有关的展览，展览的名字叫做《冥间超市》，英文直接翻译过来就是“为死者开的超市”。展出的是什么呢？是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用纸制作的丧葬用品，衣食住行，无所不包，而且很与时俱进，从大虾火锅、汉堡薯条，到香奈儿手袋、笔记本电脑，什么都有，超级仿真。其实，给死去的人准备丧葬用品的做法古已有之，不过那时候，这些用品更加货真价实，而且是直接放入死者的墓中。这就是今天我们要讲的，中国古代墓葬的明器文化。

明器是什么？

“明器”是什么呢？简单来说，就是用来祭祀死者，并且与死去的人埋在一起的随葬品。明器的“明”可以写做“光明”的“明”，也可写作“冥王”的“冥”。虽然同音，意思却差得很远。光明的明似乎更常见，这个词在战国时期就出现了，儒家学者将其解释为能够让“神明”降临的器物。早期的明器一般用陶瓷、木石或金属制成。

彩绘蟠龙纹陶盘

大家都知道，我们的祖先一直比较重视死，《中庸》里说“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从很早期开始，墓葬中就有供奉给死者的实物，汉代以后开始出现仿制的物品，慢慢地就演化成了专门为葬礼而制作的明器。显然，这些明器也是通过生人的想象，他们想象死去的亲属需要什么，就给他们制造什么。唐代诗人孟云卿说的：“冥冥何所须？尽我生人意”，就说明了这点。可以说，明器介于艺术品和物品之间，是一种沟通生者和死者之间的桥梁。下面我们来讲讲4种最常见的明器。

俑的传统

墓葬中最重要的明器，是俑。俑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俑的本意，是偶人，孔子说，始作俑者。最早的俑，出现在春秋时代，我们知道，就是替代真人殉葬的。 俑，有木头做的、铁做的，最常见的是陶土做的。秦汉时代，是俑的大发展时期。俑成为最壮观的视觉奇观之一。不仅秦始皇有数不清的仿真兵马俑，西汉初年的汉景帝“阳陵”陪葬坑中也出土了大量的陶俑，也有兵马俑，更奇特的是还有裸体的男女陶俑，其实他们身上都是要穿上华丽的丝绸衣服的，就像个真人一样。俑的制作，也许还反映出更古老的文化思想，比如，有人注意到，俑和复制技术，其实特别像是汉代流行的女娲造人的传说，女娲就是按照自己的模样，用泥土造出了许许多多的人，人类就此诞生。

汉景帝墓出土的陶俑

在俑的不同种类中，最重要的一种是镇墓俑。镇墓俑是用来保护墓主人的魂魄的，它的任务是要镇住鬼怪。要镇住鬼怪可不容易，古人变着法想怎么才能最吓人，因此历朝历代镇墓俑的样式最繁复多变，也最能反映出不同时代的特殊的想象力。在战国时代的楚国，最早出现了一种木头做的镇墓兽，涂着漆，长着2个头，吐着舌头，头上插着真的鹿角。镇墓的怪兽，变化多端。秦始皇的兵马俑也是一种镇墓俑。东汉末到魏晋时期，甘肃地区的墓葬里出现了一种独角兽的木俑。到了唐代，镇墓兽变成一个人兽合体的怪物。有的长一幅人脸，狗的身体，背上长着剑齿龙一样的尖角。唐代以后的镇墓兽也有新的变化，比如，五代时期南唐帝王的陵墓里，就出土了一种俑，鱼的身子，首尾两端却是两个人头。

楚国镇墓兽

镇墓俑中，除了半人半兽，半人半鬼，也有半人半神的俑。东汉时代以来，四川地区的镇墓俑很有特色。虽然猛一看是人形，但长着牛角和牛的耳朵，嘴里吐出长到胸口的舌头，还有硕大的獠牙，一手抓着蛇，一首拿着武器。这条蛇，显然就是不知好歹的入侵者。可能是受到汉代这种展现镇墓神人神通的俑的启发，唐代的镇墓俑里出现一种把鬼怪踩在脚底下或爪子底下的镇墓俑和镇墓兽。尤其是受到佛教天王形象的影响，镇墓俑里也出现了天王一样，将军打扮的俑，踩着侵犯墓葬的小鬼，以儆效尤。唐代的镇墓俑，通常都用了最新的三彩的技术，五颜六色，显得更加的狰狞。

当一切鬼怪邪神都被镇墓兽挡住，墓主人的安全得到保障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当然就是享受了。在一个墓中，镇墓俑数量不会很多，它们就像强有力的保镖，求精而不求多。通常数量最多的是用来给墓主人带来欢乐的乐舞俑。欢乐可以来自美食美酒，也离不开美女的歌舞和滑稽的表演。汉代墓葬中，造型上最有想象力的舞蹈俑，可能是阳陵出土的胳臂张开，长袖夸张的呈现出M形的舞蹈者。不过，这些舞蹈还是宫廷的雅乐。汉代的普通人，比如中小地主和官吏，可能更喜欢的是能够让人笑得直不起身的古怪搞笑的击鼓说唱俑。最有名的一个藏在国家博物馆，大家也许早都从图片里见过吧。这类陶俑其实发现了一批，几乎都是从四川地区的东汉墓葬中发现的。俑的体量不小，超过半米高。他们给我们最大的印象，就是生动。抬头纹、大嘴、滑稽的吐着舌头、半裸的身体、圆滚滚的肚子、滑落的裤子，更有夸张的肢体语言。虽然叫做“说唱俑”，其实并不是在说书，他们可不是单田芳老师的汉代祖师爷。他们头大身子小，其实是侏儒。皇帝和王府，都会养着专门进行滑稽表演的俳优。他们的表演，一定会把墓葬里面欢乐的气氛推向高潮！

微缩模型

俑作为最重要的明器，长盛不衰。除了俑，另一种重要的明器是建筑模型。在汉代墓葬中，出土最多的东西之一，是陶做的各种建筑物的小模型。它们的功能和壁画里画出来的建筑一样，也是象征墓主人富足的庄园。东汉以来的墓葬中，常常会出土大型的陶楼，高达三四层，最高的到了七层。这些陶楼还经常和粮仓、四合院结合起来，构成一个庞大的建筑群。都说艺术是现实的反映，的确，墓葬明器在尽量模仿现实世界。这些陶楼成为今天的我们想要研究汉代的建筑技术时，最重要的资料。不过，虽然汉代的人确实喜欢住楼房，但这么多层的高楼，在汉代几乎就是摩天大楼了，可见是当时人想象出来的。

东汉陶楼

有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是，高层的陶楼，在结构上特别像后来流行的楼阁式的佛塔。1984年，河北省阜城县桑庄村发现一座东汉大墓中，墓中有一个五层高的绿釉陶楼，高达216厘米，楼上有人，真可谓是通天之塔了。东汉时代，佛教进入了中国。佛塔作为佛教重要的建筑形式，也逐渐传到了中国。印度本土的佛塔是覆钵形，像是倒扣着的大碗。这种形式到了中国就逐渐和本土观念结合起来——战国秦汉以来诸侯王们喜爱高高的平台和高楼。因此，高高的楼阁就与印度的佛塔融合起来，创造出独具特色的中国塔。

三国陶楼

2008年，湖北襄阳一座东汉到三国时代的墓葬中，出土了一座带有门墙和院落的两层陶楼，和其他陶楼不同的是，陶楼的楼顶上，竖立着一个特别的部件，是一个有7层由小到大的小圆盘叠成的东西，像是一个高高的帽子一样，这就是佛塔上的塔刹，称作“相轮”，可见佛教的影响越来越深，不仅是活着的人，也对人们的死后世界直接产生了影响。 塔本来是佛陀的坟墓。不过，汉代墓葬里面的塔式的楼阁，并没有这层含义。佛教在刚传入中国的时候，人们所接受的还不是佛教完整的教义，更多的是提供了另一种想象世界的可能性。换句话说，佛陀的到来，给中国人的信仰世界中又加了一把椅子。初来乍到的西天佛陀，和当时流行的西王母一样，都从西来，也被纳入了中国人的神仙系统，墓葬因此也成为佛陀显形的地方。中国最早的佛像就出现在四川乐山麻浩发现的一座东汉崖墓中，墓室里的仿木构建筑上雕出了一个37厘米的石刻佛像。

魂瓶

稍晚一些，在三国时期的江南吴越地区，墓葬中出现了另一种特殊的明器，像是一个青瓷的大罐子，但是盖子的部分却装饰着复杂的陶塑。这种器物该叫什么，大家意见不一。有的叫谷仓罐，因为罐子里装着死后享用的粮食，类似汉代明器中的陶仓。有的叫堆塑罐，有的叫神亭壶，但最流行的叫法，是魂瓶。显然，是因为它是墓主人灵魂的居所，就像是一个微缩版的墓葬。

三国魂瓶

这个罐子的设计很有意思。主体是一个五联罐，就是说这个罐子上面有一大四小五个口，这是汉代时出现的一种专门为了死者而用的明器。有人认为之所以是五个口，可能与汉代盛行的五行思想有关系，金木水火土，是构成宇宙的基本要素。不过，到了三国时代，人们在五联罐上又加上了各种人物、动物和建筑，构成了新的明器。外观看起来，好像是一所高大的仙界楼阁从大罐子里冒了出来，那效果，与从海水里升起的博山炉颇有点异曲同工，尤其是罐子身上有时会装饰江南地区常见的乌龟、河蟹还有鱼，更像是水面了。魂瓶上部的堆塑，楼阁院落有时还有一对门阙。这里，门阙不是模仿地上建筑，而是象征着天门，是仙界。墓主人的灵魂就将要来到这里。这里有很多人物，其中就有西王母，也有类似佛陀一样的形象。故宫博物院藏的一个三国时代吴国的魂瓶十分重要，因为罐身上有一个乌龟，驮着碑文，形象的模拟出地面上的纪念石碑。碑上刻着铭文，可知墓主人是公元260年下葬的。铭文是一段吉祥的祝语，写着：“富且祥，宜公卿，多子孙，寿命长，千亿万岁，未见殃。”这其实说的不是已经死去的墓主人，而是墓主人的后代子孙，希望这个家族富贵吉祥，子孙昌盛，多多出大官，都长命百岁，家族延绵不绝。

摇钱树

明器一方面护佑死者，另一方面也被生者用来祈求家族的繁荣。繁荣的基础是物质，因此，墓葬中另外一种大量发现的物品就是陪葬钱。最有名的例子是2016年发掘的汉武帝之孙、海昏侯刘贺的墓葬，墓中的铜钱，有将近400万枚，十几吨重。但在大多数的墓葬中，钱可没有那么多，是以虚拟的方式表现出来的，比如东汉画像砖中，就有钱币的形象。在东汉的四川地区，人们想出了一种一劳永逸的办法，永远解决了墓葬中钱的问题，那就是，创造一棵摇钱树。皇帝有钱又能算什么？我这里是不要密码的自助提款机，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东汉摇钱树

神树在世界上各种文化中都很神奇。作为明器的摇钱树，由2部分组成，树的基座是由陶或者石头做成，一般是做成一座山的形状，显然是在模拟神山。树干和树枝全部是由青铜铸造，拼接而成。树枝就是铜钱。但并不是一枚枚铜钱拼在一起，而是用一种巧妙的方式，把铜钱的纹样和许多神仙、神兽，包括天界大神西王母的形象融合在一起。其实，和魂瓶一样，佛陀有时候也会出现在摇钱树上，有时是座子，有时是树干。甚至还有一些奇怪的形象也出现在摇钱树上，比如，有的摇钱树上，有男女交媾的形象，所以，大概也会含有一些生殖崇拜的意义。因此，从功能上来说，摇钱树不仅是为了墓主人的富庶生活，也是为了家族和子孙的发展。

在今天所讲的墓葬明器中，俑、建筑模型，甚至还有魂瓶，都一直延续到唐宋以后，比如唐三彩，甚至一直延续到了二十世纪。只有摇钱树的传统在东汉、三国时代以后突然就中断了。但这个理念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转换成了其他的形式，比如，各种纸制的财宝。我们熟悉的金元宝、纸钱，还有冥府银行发行的纸币，就是最晚近的形式。只要生与死的分隔还在，明器就依然隐含着特殊的情感，发挥着特殊的价值。

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咱们下次课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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