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戴锦华
2020-01-04·阅读时长6分钟
三联中读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戴锦华。
接下来,我想非常简要的跟大家分享一下世界电影史的一次重大转折,或者说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机时刻,那么就是数码转型的发生。
数码转型的发生使得电影似乎开始从影院当中被漂移开去,开始附着在形形色色的屏幕之上,开始跟触屏,跟键盘直接相关。观影正在成为一个越来越普遍的事实,但是成为一个被改变之中的事实。那么我们再一次的提示那句尽人皆知的名言叫“媒介即信息”,而数码转型对于电影绝不仅仅意味着一个新技术的应用,而意味着电影的介质被改变了,从胶片变为了数码。是胶片的光学物理功能,决定了此前电影艺术、电影美学的基本特质,也是胶片的物理性能决定了电影始终不能脱离记录、脱离目击、脱离对现实的再现和复制,这样的重要的参数。而数码则不然,数码是一切彻底碎片化,而每一个数据点都是可以重组,每一个数据点都可以再度被购置。
于是,今天什么是电影艺术成为了问题。跟大家分享一个时刻,就是2011年,一个大家可能熟悉的场景,就是奥斯卡颁奖典礼,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场域当中,一个从来不曾在场却无所不在的最重要的角色退场了——这个角色就是柯达胶片公司(Eastman Kodak Company,NYSE:EK,简称柯达)。在此前100多年的历史当中,他都是奥斯卡颁奖典礼的最重要的金主,而这个时刻他不在了。不久以后,柯达公司向美国政府申请破产保护,成为向美国政府申请破产保护的又一家美国最著名的历史悠久的跨国公司。

▲柯达胶卷
2008年的金融海啸的灾难回声终于出现在电影场域之中,它同时标识着历经近30年的缓慢过程之后,电影的数码转型完成了。第二年,美国关闭了最后一个本土胶片洗印厂,意味着胶片拍摄在商业的和操作的考量上几乎成为不可能。数码转型在这个时刻宣告完成。当然也是在这一年,80多个好莱坞一线艺人联名上书,抗议资本活埋胶片,他们非常清晰地,而且内行地指出胶片的艺术潜能,胶片为电影艺术所能提供的各种各样的机遇尚未被穷尽,但是资本为了寻找新的资本池,为了寻找新的发展产业更新换代的空间,而活埋了胶片,我们只能说抗议来得太迟了。
在抗议的声音浪潮中,基努·里维斯(Keanu Reeves)作为出镜记者,拍摄了一部纪录片,叫《阴阳相成》(side by side, 2012),在其中他同样采访了数10位好莱坞一线影人,那么大家可以想见,对于数码转型无保留表示欢呼和拥抱的是卡梅隆(James Cameron),对数码转型表示无保留的,拒绝和愤怒的是诺兰(Christopher Nolan)。但是我想这几乎都是一个太晚的回声,比起有声片发生的时候,电影人进行的抗争几乎微不足道。那么也证实,这一轮数码转型在世界的各领域当中发生时的共同事实,叫做“完全未经讨论,几乎不曾抵抗。”

▲《阴阳相成》
与这样一个过程的完成相伴随的是前所未有的“电影死亡”的论调开始甚嚣尘上。人们视电影工业为“夕阳工业”。当然必须补充一句,这绝不意味着电影艺术所开创的以视听时空的奇妙组合方式来讲述故事的路径的消失,相反,它弥散了。它以各种形形色色的视频,以视觉来讲述故事,以声音主导或者形象主导来形成的,诸如抖音、快手一类的视相产品的制作,其实是以更大的方式弥散,而且全面的把我们带入到一个被中介化的被影像化的世界当中。
我们所说的电影艺术是一个用电影摄放机器拍摄的,在影院当中放映的,然后在限定的时间之内来讲述奇妙故事的艺术,这种艺术是否能继续生存成为了巨大的问题。这个时候人们才迟到的开始回顾整个进程的发生。最早,人们确实把数码技术视为一种全新的、便利的特技手段,而在整个这样的过程当中,有一些时刻被关注,被欢呼,却没有被真实地意识到。
其中一个重要的时刻是1994年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摘取了最高荣誉的《阿甘正传》(Forrest Gump,1994)。当人们观看《阿甘正传》的时候,人们讨论伟大的傻子,人们讨论童话,讨论人生如巧克力,而人们唯独没有讨论的,这是好莱坞电影史上最大的一部奇观电影,它的制作经费甚至超过了《侏罗纪公园》(Jurassic Park)。

▲《阿甘正传》
那么奇观何在?奇观正在完全无法直觉的辨识之中,因为他们把汤姆·汉克斯所扮演的阿甘的形象天衣无缝地嵌入到了美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新闻纪录片当中,把它嵌入到了真实的历史时刻当中,我们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当有时有还无”。数码介质相对于胶片的非即时性、反纪实性、反记录或者反历史性,在这个时刻以最直观的方式向我们展示。
而且正是经由这种手段,这部电影整体改写了战后美国的历史和美国的公众记忆。所以美国著名的影评人才说,这是一个多好的故事:经历了20世纪的后半叶,我们疼,我们累,我们苦,给我们讲个美妙的睡前故事吧,这是个美妙的睡前故事。这是一个被全部更新改写的历史,这是一个被温情所柔化了的,一个血淋淋的,对极端年代的历史记忆。
而另一个同样被欢呼的时刻,今天想来也非常有趣,《黑客帝国》(The Matrix ,1999)所提供的子弹时间的时刻,我们会发现一个完全不同于相对时空结构所创造的,一种对时间与空间相对关系的改变,真实地让你看到一种不可能的事件。而这样的一个时刻极大地改写和丰富了好莱坞奇观,但是同时也改变了电影与我们的日常经验,与我们身体经验之间的连接。

▲《黑客帝国》
更不用说“阿凡达的时刻”,或者是“阿丽塔的时刻”,在阿凡达的时刻,现实使得每一个老道的电影观众都不可能被忽视了。因为演员不是在任何的真实环境——不论是摄影棚所建构的环境,还是实景的环境当中去表演。好莱坞的演员们通常要在一个挂满了绿布的空荡的房间中奔跑,面对着不存在的敌人去表演,而所有的空间、所有的场景、所有的应该与人物发生互动的情境,都是后期在电脑上被制作完成。
数码转型的发生意味着和电影艺术相邻的三道墙轰然崩塌了——故事片与录像艺术或者叫当代艺术之间的墙垮掉了;电影与卡通之间的墙垮掉了;电影与所谓记录性的舞台艺术片之间的墙垮掉了。
曾经区隔电影与其他艺术之间的数码媒介和胶片媒介之间的区隔消失之后,电影艺术的自我界定在哪里?
影院之于社会,影院之于电影,影院之于观众之间的必要意义在哪里?
到今天为止,我仍然坚持,电影是影院的艺术,我仍然坚持,影院是一个重要的社会空间,因为影院把我们带往他人与任意质性人群去相遇、去相识、去共享的时刻。影院创造的现代人心理的独特体验,不是在家庭影院和在任何屏幕上所可能获得的。
同时,影院意味着我们在被屏幕彻底中介化之后,仍然有人对人,面对面,肉身对肉身,呼吸交融在同一个空间当中的可能。所以,我是在这个意义上试图保卫我所热爱的电影艺术。尽管我曾经面对面问过斯蒂文·斯皮尔伯格和乔治·卢卡斯(George Lucas),我问他们,“如何看待电影死亡”,然后两个人的回答居然都是:“是的,电影死了”。只不过,乔治·卢卡斯说,“3D电影将是未来电影的主导形式”,而斯蒂文·斯皮尔伯格说,“我不同意”。

▲右:斯皮尔伯格 左:卢卡斯
尽管由代表着新好莱坞的最高商业成就,也是艺术成就的两位导演共同背书“电影死亡”,我仍认为,电影艺术也许会萎缩,但它不会死亡。而电影艺术仍然意味着全新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意味着电影艺术自身的未来,也意味着一种艺术的社会性的未来。
那么,与阿凡达、阿丽塔、《黑客帝国》同时的是1995年所出现的“道格玛95宣言”(Dogme95),它再一次以新浪潮的姿态宣告对所谓“资产阶级电影美学”的决裂,再一次宣告电影设备的小型化所造成的电影门槛的空前降低,提供了一种电影民主实践的可能性,再一次提示着我们可以轻松携带我们的摄影机,其实也是我们的照相机和我们的手机,去记录我们所置身其间的现实,去介入我们置身其间的现实。
但是到这儿,我反而要唱个反调:请大家记住,进入数码时代的时候,我们所经历的经常是“有图无真相”的年代,图像不再意味着见证,不再意味着在场,但是图像仍然意味着发生和表达。
所以,借助罗马历史的重要的时刻叫做“凯撒已死,凯撒万岁”,我想造一个新的句子,也许“电影已死”,但是“电影万岁”。那么我所说的“万岁的电影”是电影艺术在20世纪所创造的辉煌的巨大的遗产,以及电影艺术所创造的双重可能性,那就是:人类去梦想,人类去连接,及人类去介入,人类去行动,和人类要使自己的表达与自己的生命交融在一起。所以,爱电影的朋友们,我们为电影祝福。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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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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